九月的風里還帶著暑氣，林硯攥著剛取出來的三百塊助學金，站在 ATM 機前反復確認余額。

屏幕上的數字很刺眼，他掰著手指算：每月水電費五十，生活用品三十，剩下的兩百二要撐三十天，平均每天不到八塊錢。

“硯啊，食堂菜貴就買點饅頭咸菜，別委屈自己，媽這個月又給你攢了兩百，過兩天讓你叔捎去學校?！?br>
電話里林母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，還夾雜著玉米脫粒機的 “轟隆” 聲。

林硯揉了揉發(fā)酸的眼眶，強裝輕松：“媽，不用，助學金夠花，我在食堂頓頓都有肉?！?br>
掛了電話，他把手機揣進兜里，轉身往食堂走 —— 所謂的 “頓頓有肉”，不過是他怕媽媽擔心的**。

一進食堂，飯菜的香味就裹著熱氣撲過來。

窗口前的價目表讓林硯下意識攥緊了口袋：一葷一素十二塊，純素八塊，連最便宜的***都要六塊。

他繞著食堂走了兩圈，最后在角落的饅頭窗口停下，掏出兩塊錢遞過去：“要兩個饅頭，一份咸菜。”

打飯的阿姨看了他一眼，嘆了口氣，多舀了半勺咸菜：“小伙子，正是長身體的時候，光吃這個哪行??？”

林硯接過塑料袋，小聲說了句 “謝謝”，找了個最靠里的位置坐下。

饅頭是涼的，咬在嘴里干得發(fā)噎，他就著咸菜慢慢嚼，余光瞥見鄰桌的學生正對著手機視頻吐槽：“****有個東北來的，天天啃饅頭，身上還帶著股酸菜味，真服了?！?br>
他的動作頓了頓，把饅頭往嘴里塞的速度更快了，幾乎是囫圇咽下去，喉嚨被刮得生疼。

他知道那人說的是自己，302 宿舍里，另外三個室友每天都去食堂打葷素搭配的飯菜，只有他，從開學到現在，還沒碰過超過五塊錢的餐食。

“林硯！”

熟悉的聲音傳來，林硯抬頭，看見趙宇端著餐盤跑過來，餐盤里躺著***、番茄炒蛋，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。

“你怎么又吃這個？

跟你說了我請你吃飯，別客氣啊！”

趙宇把餐盤往他對面一放，就要去幫他打飯。

“不用不用！”

林硯慌忙拉住他，臉漲得通紅，“我、我不餓，剛在外面吃了?！?br>
他把剩下的一個饅頭往塑料袋里塞，想藏起來，卻被趙宇抓了個正著。

“你這是何苦呢？”

趙宇皺著眉，把自己餐盤里的***夾了兩塊到他手里，“拿著！

咱們是室友，分點肉吃怎么了？

你要是覺得欠人情，以后幫我補補計算機課就行 —— 我那編程作業(yè)，愁得頭發(fā)都快掉光了?！?br>
林硯捏著溫熱的***，指尖發(fā)燙。

肉香鉆進鼻腔，他想起在家時，只有過年才能吃上這么肥的肉，媽媽總是把肉夾給他，說 “讀書人費腦子，得多補補”。

他咬了一小口，油香在嘴里散開，眼眶卻突然紅了。

就在這時，食堂門口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。

幾個穿著籃球服的男生勾肩搭背走進來，為首的正是沈知行。

他剛打完球，額頭上還掛著汗珠，黑色的籃球服被汗水浸濕，貼在身上，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。

女生們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，有人悄悄拿出手機拍照，還有人紅著臉想上前要微信。

沈知行像是沒看見那些目光，徑首走向打飯窗口，報出一串菜名：“一份糖醋排骨，一份清蒸魚，再來個時蔬，米飯多盛點?！?br>
他掏卡的動作利落，語氣自然，仿佛這一葷兩素的標配，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。

林硯下意識低下頭，把臉埋在碗里，不想被沈知行看見。

他怕再聽到 “***” 那三個字，怕再看到那種帶著嘲諷的眼神。

可越怕什么，就越會遇到什么 —— 沈知行端著餐盤，竟朝著他這邊走了過來。

“沈**，這里有人！”

趙宇沒察覺到林硯的僵硬，還笑著沖沈知行揮了揮手，“要不要一起坐？”

沈知行的腳步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林硯面前的塑料袋上 —— 里面露著半截咸菜，還有咬了一口的涼饅頭。

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，沒說話，只是把餐盤放在了林硯旁邊的空位上。

食堂里的議論聲突然小了下來，不少人都在偷偷看這邊。

有人小聲嘀咕：“沈**怎么跟那個啃饅頭的坐一起了？”

“你忘了？

開學查寢，沈**還沒收過他的電煮鍋呢，估計是來找茬的吧？”

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在林硯心上，他握著筷子的手開始發(fā)抖，連***都沒了味道。

他想站起來走，卻被沈知行的聲音叫住：“你的饅頭，掉了?！?br>
林硯低頭，看見剛才沒吃完的饅頭滾在了地上，沾了一層灰。

他慌忙彎腰去撿，手指剛碰到饅頭，就被沈知行一腳踩住了手背。

“臟了就別要了。”

沈知行的聲音很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撿起來吃，是想讓人看笑話？”

林硯的手背被踩得生疼，他猛地抬頭，瞪著沈知行：“我的事，跟你沒關系！”

他的聲音有點大，周圍的目光更密集了，有人開始指指點點。

沈知行慢慢抬起腳，目光落在他發(fā)紅的手背上，又掃過他面前空無一物的桌面，沉默了幾秒，突然把自己的餐盤推到他面前：“吃這個?！?br>
“我不吃！”

林硯想把餐盤推回去，卻被沈知行按住了手。

沈知行的手心很熱，隔著薄薄的襯衫，燙得他心尖發(fā)顫。

“別廢話?！?br>
沈知行的語氣還是冷的，可眼神里卻沒有了之前的嘲諷，反而多了一絲林硯看不懂的復雜，“我吃不下這么多，扔了也是浪費。

你要是覺得欠我的，以后學生會有技術活，過來搭把手就行 —— 我們正好缺個懂編程的?！?br>
林硯愣住了。

他看著餐盤里油亮的糖醋排骨、鮮嫩的清蒸魚，又看了看沈知行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，又酸又脹。

他想拒絕，想維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，可肚子里的饑餓感卻很誠實，喉嚨里還殘留著饅頭的干澀。

“沈**，你這也太偏心了吧？”

旁邊突然傳來一個不懷好意的聲音，是剛才在鄰桌議論林硯的男生，“我們也想吃你打的菜，怎么沒見你給我們啊？”

他的話引來一陣哄笑，有人跟著起哄：“就是啊，沈**該不會是看上這個***了吧？”

“閉嘴?！?br>
沈知行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，掃過那個男生，“我的東西，想給誰就給誰，你管得著？”

他的語氣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，那個男生瞬間就蔫了，低下頭不敢再說話。

食堂里又安靜了下來，只剩下筷子碰撞餐盤的聲音。

沈知行沒再看林硯，只是拿出手機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，像是在處理什么事情。

林硯看著面前的餐盤，猶豫了很久，最終還是拿起了筷子。

糖醋排骨很甜，是江南特有的口味，和家里的紅燒排骨完全不一樣。

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細細品味，生怕浪費。

沈知行似乎真的不餓，只是偶爾夾兩筷子時蔬，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手機。

吃到一半，林硯突然想起什么，抬頭問：“學生會的技術活，真的需要我?guī)兔幔?br>
我…… 我只會一點基礎編程?！?br>
他的聲音很小，帶著不確定 —— 他怕這只是沈知行隨口找的借口，怕自己根本做不好。

沈知行抬了抬眼，目光落在他沾了點醬汁的嘴角，遞過一張紙巾：“基礎夠了，我們就是需要人整理數據，做個簡單的統(tǒng)計系統(tǒng)。

明天下午三點，學生會辦公室，別遲到。”

他說完，收起手機，站起身，“我還有事，先走了?！?br>
林硯看著他離開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面前幾乎沒怎么動的清蒸魚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他掏出手機，想給沈知行轉點飯錢，卻發(fā)現根本沒有他的****。

趙宇湊過來，一臉八卦：“林硯，你可以啊！

沈**居然會給你讓菜，還讓你去學生會幫忙，你倆之前是不是認識??？”

林硯搖了搖頭，沒說話。

他不知道沈知行為什么會幫他，是因為那天查寢的愧疚，還是真的需要人幫忙？

他只知道，剛才沈知行踩住他手背的時候，雖然疼，卻沒有惡意；剛才沈知行懟走那個男生的時候，雖然冷，卻讓他覺得很安心。

吃完飯后，林硯把沈知行的餐盤洗干凈，擦干，放在了學生會辦公室門口。

他沒進去，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就轉身離開了。

走在回宿舍的路上，他摸了摸肚子，第一次覺得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，好像也不是那么孤單。

可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離開后，沈知行從辦公室里走出來，拿起那個干凈的餐盤，指尖在餐盤邊緣摩挲了很久。

他拿出手機，撥通了一個電話：“媽，幫我查一下計算機系的林硯，高考成績、家庭情況，越詳細越好?！?br>
電話那頭傳來疑惑的聲音：“知行，你查他干什么？

你們認識？”

沈知行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，想起林硯剛才紅著眼眶啃饅頭的樣子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：“沒什么，就是覺得…… 有點意思。”

掛了電話，沈知行把餐盤放進抽屜里，又拿出那張查寢時登記的表格，目光落在 “林硯” 兩個字上，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那天在陽臺上，那個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、脊背挺得筆首的少年，想起他說 “我不是***” 時的倔強眼神，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—— 這個叫林硯的農村娃，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樣。

而此時的林硯，正在宿舍里對著電腦查編程資料。

他打開沈知行說的那個統(tǒng)計系統(tǒng)的基礎教程，看著滿屏幕的代碼，心里暗暗下定決心：明天一定要好好表現，不能讓沈知行失望，更不能讓別人再看不起自己。

只是他沒預料到，第二天的學生會辦公室之行，會讓他們之間的關系，變得更加復雜 —— 也更加微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