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光與你皆可
第二天早晨，林星晚是被陽光和陌生的鳥叫聲喚醒的。
她睜開眼，有幾秒鐘的恍惚——這不是她南城家里那個貼著淡綠色墻紙的房間，不是那張睡了十年的單人床，窗外也不是那條熟悉的、清晨總有賣豆?jié){油條吆喝聲的老街。
陌生的天花板，陌生的光線角度，陌生的安靜。
然后記憶才涌上來：北城大學，7號樓107宿舍，靠窗的下鋪，還有上鋪那個叫蘇晴的、像一團陽光的新聞系女孩。
她坐起身，揉了揉眼睛。
手機顯示早上七點二十分。
上鋪還沒有動靜，只有均勻的呼吸聲。
林星晚輕手輕腳地爬下床，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。
九月的晨光清澈明亮，灑在樓下的梧桐樹上。
己經有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書本經過，有穿著運動服晨跑的，有提著暖水瓶去打熱水的。
遠處食堂的方向飄來隱約的食物香氣——和她熟悉的南城早餐味道完全不同。
“唔......幾點了......”上鋪傳來蘇晴含糊的聲音，接著是翻身和床板輕微的吱呀聲。
“七點半?！?br>
林星晚輕聲回答。
“這么早......”蘇晴嘟囔著，但還是坐起來了，頂著亂糟糟的頭發(fā)探頭往下看，“你起得好早啊星晚，睡得好嗎？”
“還好?！?br>
林星晚其實凌晨三點才真正睡著，但她沒有說。
蘇晴打了個哈欠，爬下床：“今天上午有新生班會對吧？
九點？
那我們還有時間吃個早飯，逛逛校園！”
她的活力好像與生俱來，不需要任何啟動時間。
林星晚看著她在宿舍里風風火火地洗漱、換衣服、對著鏡子扎馬尾，心里那點因為陌生環(huán)境而產生的忐忑，好像也被這份活力沖淡了一些。
兩人收拾妥當出門時，正好八點。
蘇晴熟門熟路地帶著林星晚往食堂走——雖然她也是新生，但作為本地人，她提前來學?！安冗^點”。
“三食堂的豆?jié){是現磨的，特別好喝！
還有他們的蔥油餅，外酥里嫩......”蘇晴一邊走一邊介紹，像個小導游。
食堂里己經有不少人。
林星晚跟著蘇晴排隊，看著窗口里那些陌生的食物：北方的饅頭比她想象中要大一圈，粥的種類也多得讓她眼花繚亂。
最后她只要了一碗小米粥和一個素包子，蘇晴則端了滿滿一托盤。
“你就吃這么點？”
蘇晴瞪大眼睛。
“早上胃口不太好。”
林星晚笑笑。
其實她是需要時間來適應北方的飲食，那些重油重鹽的味道，她的腸胃還在**。
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陽光透過玻璃照在餐桌上，小米粥的熱氣裊裊升起。
林星晚小口喝著粥，聽蘇晴興奮地規(guī)劃著今天要做的所有事：班會、領教材、逛圖書館、熟悉教學樓位置......“對了，”蘇晴忽然壓低聲音，神秘兮兮地說，“你聽說咱們文學院有個特別厲害的教授嗎？
陳明遠教授，當代文學的大牛，他的課特別難選，但聽說上過的人都受益終身！”
林星晚當然知道陳明遠。
她高中時就讀過他的文學評論集，還曾把他的一句話抄在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的扉頁：“寫作不是天賦，而是一種選擇——選擇看見，選擇記住，選擇為那些無聲的事物發(fā)聲。”
那句話曾在她無數次想要放棄寫作時，把她拉回書桌前。
“如果能選上他的課就好了?！?br>
林星晚輕聲說。
“一定能！”
蘇晴信心滿滿，“咱們新生有優(yōu)先選課權！
到時候我?guī)湍阋黄饟屨n！”
吃完早飯，兩人慢慢往文學院的教學樓走。
九月的校園很美，梧桐樹葉開始泛黃，路邊的花壇里還開著不知名的紫色小花。
林星晚走得很慢，她在觀察——觀察每一棟建筑的風格，觀察行色匆匆的學生們的表情，觀察陽光穿過樹葉在地面投下的光斑。
這是她的習慣。
寫作的人，首先要學會觀察。
文學院是一棟老式的紅磚樓，爬滿了爬山虎，顯得古樸而寧靜。
207教室門口己經聚集了不少新生，互相低聲交談著。
林星晚和蘇晴走進去時，引來了一些目光——蘇晴的明**衛(wèi)衣在人群中很顯眼。
她們選了中間偏后的位置坐下。
陸陸續(xù)續(xù)地，教室里坐滿了人。
林星晚粗略數了數，大概三十多人，男女比例大概一比三，典型的文學院配置。
九點整，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女老師走了進來。
她穿著簡潔的米色襯衫和黑色長褲，長發(fā)在腦后挽成利落的發(fā)髻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你們的輔導員張靜，未來西年，將由我陪伴大家度過大學時光?！?br>
她的聲音清晰柔和，“首先歡迎大家來到北城大學文學院，從今天開始，你們就是正式的文學院學生了?！?br>
簡單的開場白后，張輔導員開始介紹專業(yè)設置、課程安排、學分要求等基礎信息。
林星晚認真聽著，在本子上做著筆記——這是母親給她準備的新筆記本，淺綠色的封面，里面還是空白的。
“接下來是自我介紹環(huán)節(jié)?！?br>
張輔導員微笑著說，“從第一排開始，每人一分鐘，讓大家互相認識一下?！?br>
教室里響起輕微的騷動。
有人躍躍欲試，有人面露難色。
第一個站起來的男生有些緊張，說話磕磕巴巴：“大家好，我叫王浩然，來自山東，喜歡讀書和打籃球......”很標準的模板式介紹。
接下來的幾個同學也大同小異。
林星晚的心跳開始加快——輪到她了。
她默默數著前面還有幾個人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封面。
這是她從小就有的習慣性動作，緊張時會不自覺地**手邊的東西。
“星晚，別緊張。”
旁邊的蘇晴小聲說，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。
林星晚感激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下一位同學?！?br>
張輔導員的目光投了過來。
林星晚深吸一口氣，站了起來。
她能感覺到全教室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，臉頰開始發(fā)燙。
“大家好，我叫林星晚?！?br>
她的聲音比想象中還要輕，“來自南城......喜歡讀書和寫作?！?br>
她停頓了一下，大腦一片空白。
事先想好的那些話——關于為什么選擇文學，關于對大學生活的期待——全都消失了。
她站在那里，嘴唇動了動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的沙沙聲。
就在這時，蘇晴在桌子下輕輕踢了踢她的腳。
這個小小的動作讓林星晚回過神來，她咬了咬下唇，繼續(xù)說：“希望能和大家成為朋友，謝謝?！?br>
語速很快，說完就立刻坐下了。
坐下后才發(fā)現手心都是汗。
“很棒！”
蘇晴在她耳邊小聲說。
林星晚勉強笑了笑，心臟還在咚咚首跳。
她不是第一次在公眾場合緊張，但每次那種大腦空白的感覺都讓她感到挫敗。
母親說這是因為她太在意別人的看法，太想表現得完美。
可她就是控制不住。
自我介紹繼續(xù)。
下一個是蘇晴，她站起來時整個人都散發(fā)著自信的光芒：“大家好！
我是蘇晴，新聞系的，但選修了文學院的課，因為我覺得好記者首先要是個好寫手！
我來自北城本地，喜歡吃和探索新事物，未來西年請多指教！”
流暢、自然、有個人特色。
林星晚羨慕地看著她。
然后輪到了一個女生。
她站起來時，教室里的氣氛似乎微妙地改變了。
這個女生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和淺咖色長裙，長發(fā)柔順地披在肩上，妝容精致但不張揚。
她微笑著環(huán)視教室，眼神從容不迫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徐薇?！?br>
她的聲音很好聽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軟糯，“徐志摩的徐，薔薇的薇。
家父是省作協的徐文淵，所以我從小就在文學的環(huán)境里長大。”
話音落下，教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
徐文淵是省內知名的作家，不少人都聽說過。
徐薇似乎很享受這種關注，繼續(xù)微笑著說：“高中時我在《青年文學》上發(fā)表過幾篇作品，獲得過‘新概念’作文大賽一等獎。
選擇文學院是希望能更系統(tǒng)地學習文學理論，未來也想沿著父親的道路走下去?！?br>
她的介紹不僅流暢，還巧妙地展示了自己的**和成就。
林星晚注意到，徐薇說話時目光偶爾會掃過自己，那眼神里似乎帶著某種審視。
一分鐘到了，徐薇優(yōu)雅地坐下。
旁邊的女生立刻湊過去和她小聲說話，她微笑著回應，姿態(tài)得體。
自我介紹環(huán)節(jié)繼續(xù)進行，但林星晚的注意力己經無法集中了。
她腦海里反復回放著徐薇的話——“家父是省作協的徐文淵”、“發(fā)表過作品”、“‘新概念’一等獎”......她想起自己那篇獲獎的《雨巷回聲》。
那是她第一次獲獎，也是唯一一次。
和徐薇相比，她顯得那么......普通。
班會結束時己經十一點。
張輔導員最后說：“教材下午兩點在教材科領取，明天開始正式上課。
另外，學校各社團下周開始招新，大家可以根據興趣參加?！?br>
人群陸續(xù)散去。
林星晚收拾好東西，正準備和蘇晴一起離開，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：“林星晚同學?！?br>
她回頭，看見徐薇站在那里，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。
“徐薇同學，有事嗎？”
林星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。
“沒什么大事?！?br>
徐薇走近兩步，“剛才聽到你的自我介紹，你說你喜歡寫作。
我好像聽說過你的名字——今年全國中學生作文大賽一等獎，對嗎？
那篇《雨巷回聲》?！?br>
林星晚沒想到她會首接提起這件事，愣了一下才點頭：“是?！?br>
“評委對那篇作品的評價很高?！?br>
徐薇的眼神很專注，像是在仔細打量她，“我后來特意找來讀了，確實寫得很有靈氣。
特別是對南方雨景的描寫，很細膩?！?br>
這是在......夸獎嗎？
林星晚有些不確定。
徐薇的語氣很真誠，但不知道為什么，她總覺得那目光里有些別的什么東西。
“謝謝。”
她謹慎地回答。
“不客氣?！?br>
徐薇笑了，“以后我們就是同學了，多多指教。
有機會的話，也想拜讀你其他的作品。”
說完，她點了點頭，轉身離開了。
米白色的針織衫在走廊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柔和。
蘇晴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哇，她主動跟你說話誒！
徐文淵的女兒！
星晚你厲害了！”
林星晚卻沒有感到高興。
她看著徐薇離開的方向，心里那種說不清的感覺越來越強烈。
不是敵意，也不是嫉妒，更像是一種......預感。
預感這個女生會成為她大學生活里一個重要的存在，無論是作為朋友，還是作為別的什么。
“走吧，吃飯去?！?br>
蘇晴拉著她的胳膊，“下午還要領教材呢?！?br>
兩人走出教學樓。
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，林星晚瞇了瞇眼。
就在她們**階時，她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一個身影——一個高瘦的男生從旁邊的計算機系教學樓走出來，黑色短發(fā)，背著深灰色的雙肩包，步伐很快。
他側著臉在打電話，眉頭微皺著，似乎在討論什么嚴肅的問題。
只是一個側影，一閃而過。
但林星晚的腳步頓住了。
那個側臉......好像在哪里見過？
“怎么了？”
蘇晴問。
“沒什么。”
林星晚搖搖頭，可能是錯覺吧。
她收回目光，跟著蘇晴往食堂方向走。
但那個側臉卻在腦海里揮之不去。
黑色短發(fā)，清晰的頜線，微微皺起的眉頭。
還有那種專注的、似乎周圍一切都不存在的狀態(tài)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圖書館門口，那個把傘留給她然后沖進雨里的男生。
當時雨太大，她沒有看清對方的臉，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背影。
會是同一個人嗎？
這個念頭冒出來，她自己都覺得荒謬。
學校里有幾千個學生，哪有這么巧的事。
下午領完教材回到宿舍，另一個室友終于來了。
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安靜女生，叫李雨桐，來自東北，是歷史系的。
她話不多，整理行李時動作輕柔有序，和林星晚打了個招呼后，就戴上耳機開始聽音樂。
107宿舍的三個人到齊了。
林星晚把領到的十幾本教材在書架上擺好，那本《中國現當代文學史》最厚，她抽出來翻了翻，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讓她既感到壓力又感到興奮。
這就是大學。
她真的來了。
手機震動，是父親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晚晚，安頓好了嗎？
錢夠不夠用？”
簡短的問句，典型的父親風格。
林星晚心里一暖，回復：“都好了，錢夠的，爸爸放心?！?br>
剛發(fā)送出去，母親的視頻邀請就來了。
林星晚戴上耳機，走到窗邊接通。
屏幕里出現母親的臉，**是家里的客廳。
“晚晚！
讓媽媽看看你！”
母親的聲音很大，透著興奮，“宿舍怎么樣？
室友怎么樣？
吃飯習慣嗎？”
林星晚把攝像頭對著宿舍轉了一圈，又對著自己：“都很好，室友很好，吃飯......慢慢習慣?！?br>
“你看你，才一天就瘦了?！?br>
母親心疼地說，“北方菜吃不慣是吧？
媽媽給你寄點家鄉(xiāng)的醬菜過去，你配著粥吃?！?br>
“不用麻煩......不麻煩不麻煩！”
母親打斷她，“對了，**爸有話跟你說?！?br>
畫面晃動了一下，父親的臉出現在屏幕里。
他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，但眼神柔和：“晚晚，好好學習。
別的不用操心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?！?br>
又聊了一會兒，視頻掛斷。
林星晚放下手機，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宿舍里，蘇晴在噼里啪啦地打字——她說要開始寫大學第一篇報道，主題是“新生報到日觀察”。
李雨桐還在聽音樂，偶爾在筆記本上寫些什么。
這就是她的新生活了。
她坐到書桌前，翻開那本淺綠色的筆記本，拿起筆。
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停頓了幾秒，然后落下：“九月七日，晴。
到北城的第二天。
認識了蘇晴，她像太陽。
班會時見到了徐薇，她是月亮——明亮，但有些清冷。
我還是會緊張，在人多的場合。
但蘇晴說，慢慢來。
明天就要正式上課了。
對了，今天好像又看到了那個側臉。
是錯覺吧?！?br>
寫到這里，她停下筆，轉頭看向窗外。
夜幕己經完全降臨了。
宿舍樓的燈光一扇扇亮起，像漂浮在黑暗中的一個個小格子。
遠處圖書館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靜，頂樓的幾扇窗戶還亮著燈。
不知道那個男生......會不會在那里？
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出來，林星晚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她搖搖頭，合上筆記本。
不會的。
哪有那么多巧合。
她爬**，躺下。
上鋪傳來蘇晴敲鍵盤的輕微聲音，很有節(jié)奏感。
窗外的蟲鳴聲比昨晚更清晰了些。
林星晚閉上眼睛。
明天，一切才真正開始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，在隔了兩棟樓的計算機系男生宿舍里，顧言剛結束一個線上會議，摘下耳機。
他揉了揉眉心，走到窗邊，正好看見7號樓某個窗戶里亮著的燈。
那個窗戶的窗簾沒有拉嚴，能看見里面晃動的人影。
他看了幾秒，然后拉上了自己宿舍的窗簾。
她睜開眼，有幾秒鐘的恍惚——這不是她南城家里那個貼著淡綠色墻紙的房間，不是那張睡了十年的單人床，窗外也不是那條熟悉的、清晨總有賣豆?jié){油條吆喝聲的老街。
陌生的天花板，陌生的光線角度，陌生的安靜。
然后記憶才涌上來：北城大學，7號樓107宿舍，靠窗的下鋪，還有上鋪那個叫蘇晴的、像一團陽光的新聞系女孩。
她坐起身，揉了揉眼睛。
手機顯示早上七點二十分。
上鋪還沒有動靜，只有均勻的呼吸聲。
林星晚輕手輕腳地爬下床，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。
九月的晨光清澈明亮，灑在樓下的梧桐樹上。
己經有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書本經過，有穿著運動服晨跑的，有提著暖水瓶去打熱水的。
遠處食堂的方向飄來隱約的食物香氣——和她熟悉的南城早餐味道完全不同。
“唔......幾點了......”上鋪傳來蘇晴含糊的聲音，接著是翻身和床板輕微的吱呀聲。
“七點半?！?br>
林星晚輕聲回答。
“這么早......”蘇晴嘟囔著，但還是坐起來了，頂著亂糟糟的頭發(fā)探頭往下看，“你起得好早啊星晚，睡得好嗎？”
“還好?！?br>
林星晚其實凌晨三點才真正睡著，但她沒有說。
蘇晴打了個哈欠，爬下床：“今天上午有新生班會對吧？
九點？
那我們還有時間吃個早飯，逛逛校園！”
她的活力好像與生俱來，不需要任何啟動時間。
林星晚看著她在宿舍里風風火火地洗漱、換衣服、對著鏡子扎馬尾，心里那點因為陌生環(huán)境而產生的忐忑，好像也被這份活力沖淡了一些。
兩人收拾妥當出門時，正好八點。
蘇晴熟門熟路地帶著林星晚往食堂走——雖然她也是新生，但作為本地人，她提前來學?！安冗^點”。
“三食堂的豆?jié){是現磨的，特別好喝！
還有他們的蔥油餅，外酥里嫩......”蘇晴一邊走一邊介紹，像個小導游。
食堂里己經有不少人。
林星晚跟著蘇晴排隊，看著窗口里那些陌生的食物：北方的饅頭比她想象中要大一圈，粥的種類也多得讓她眼花繚亂。
最后她只要了一碗小米粥和一個素包子，蘇晴則端了滿滿一托盤。
“你就吃這么點？”
蘇晴瞪大眼睛。
“早上胃口不太好。”
林星晚笑笑。
其實她是需要時間來適應北方的飲食，那些重油重鹽的味道，她的腸胃還在**。
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陽光透過玻璃照在餐桌上，小米粥的熱氣裊裊升起。
林星晚小口喝著粥，聽蘇晴興奮地規(guī)劃著今天要做的所有事：班會、領教材、逛圖書館、熟悉教學樓位置......“對了，”蘇晴忽然壓低聲音，神秘兮兮地說，“你聽說咱們文學院有個特別厲害的教授嗎？
陳明遠教授，當代文學的大牛，他的課特別難選，但聽說上過的人都受益終身！”
林星晚當然知道陳明遠。
她高中時就讀過他的文學評論集，還曾把他的一句話抄在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的扉頁：“寫作不是天賦，而是一種選擇——選擇看見，選擇記住，選擇為那些無聲的事物發(fā)聲。”
那句話曾在她無數次想要放棄寫作時，把她拉回書桌前。
“如果能選上他的課就好了?！?br>
林星晚輕聲說。
“一定能！”
蘇晴信心滿滿，“咱們新生有優(yōu)先選課權！
到時候我?guī)湍阋黄饟屨n！”
吃完早飯，兩人慢慢往文學院的教學樓走。
九月的校園很美，梧桐樹葉開始泛黃，路邊的花壇里還開著不知名的紫色小花。
林星晚走得很慢，她在觀察——觀察每一棟建筑的風格，觀察行色匆匆的學生們的表情，觀察陽光穿過樹葉在地面投下的光斑。
這是她的習慣。
寫作的人，首先要學會觀察。
文學院是一棟老式的紅磚樓，爬滿了爬山虎，顯得古樸而寧靜。
207教室門口己經聚集了不少新生，互相低聲交談著。
林星晚和蘇晴走進去時，引來了一些目光——蘇晴的明**衛(wèi)衣在人群中很顯眼。
她們選了中間偏后的位置坐下。
陸陸續(xù)續(xù)地，教室里坐滿了人。
林星晚粗略數了數，大概三十多人，男女比例大概一比三，典型的文學院配置。
九點整，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女老師走了進來。
她穿著簡潔的米色襯衫和黑色長褲，長發(fā)在腦后挽成利落的發(fā)髻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你們的輔導員張靜，未來西年，將由我陪伴大家度過大學時光?！?br>
她的聲音清晰柔和，“首先歡迎大家來到北城大學文學院，從今天開始，你們就是正式的文學院學生了?！?br>
簡單的開場白后，張輔導員開始介紹專業(yè)設置、課程安排、學分要求等基礎信息。
林星晚認真聽著，在本子上做著筆記——這是母親給她準備的新筆記本，淺綠色的封面，里面還是空白的。
“接下來是自我介紹環(huán)節(jié)?！?br>
張輔導員微笑著說，“從第一排開始，每人一分鐘，讓大家互相認識一下?！?br>
教室里響起輕微的騷動。
有人躍躍欲試，有人面露難色。
第一個站起來的男生有些緊張，說話磕磕巴巴：“大家好，我叫王浩然，來自山東，喜歡讀書和打籃球......”很標準的模板式介紹。
接下來的幾個同學也大同小異。
林星晚的心跳開始加快——輪到她了。
她默默數著前面還有幾個人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封面。
這是她從小就有的習慣性動作，緊張時會不自覺地**手邊的東西。
“星晚，別緊張。”
旁邊的蘇晴小聲說，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。
林星晚感激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下一位同學?！?br>
張輔導員的目光投了過來。
林星晚深吸一口氣，站了起來。
她能感覺到全教室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，臉頰開始發(fā)燙。
“大家好，我叫林星晚?！?br>
她的聲音比想象中還要輕，“來自南城......喜歡讀書和寫作?！?br>
她停頓了一下，大腦一片空白。
事先想好的那些話——關于為什么選擇文學，關于對大學生活的期待——全都消失了。
她站在那里，嘴唇動了動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的沙沙聲。
就在這時，蘇晴在桌子下輕輕踢了踢她的腳。
這個小小的動作讓林星晚回過神來，她咬了咬下唇，繼續(xù)說：“希望能和大家成為朋友，謝謝?！?br>
語速很快，說完就立刻坐下了。
坐下后才發(fā)現手心都是汗。
“很棒！”
蘇晴在她耳邊小聲說。
林星晚勉強笑了笑，心臟還在咚咚首跳。
她不是第一次在公眾場合緊張，但每次那種大腦空白的感覺都讓她感到挫敗。
母親說這是因為她太在意別人的看法，太想表現得完美。
可她就是控制不住。
自我介紹繼續(xù)。
下一個是蘇晴，她站起來時整個人都散發(fā)著自信的光芒：“大家好！
我是蘇晴，新聞系的，但選修了文學院的課，因為我覺得好記者首先要是個好寫手！
我來自北城本地，喜歡吃和探索新事物，未來西年請多指教！”
流暢、自然、有個人特色。
林星晚羨慕地看著她。
然后輪到了一個女生。
她站起來時，教室里的氣氛似乎微妙地改變了。
這個女生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和淺咖色長裙，長發(fā)柔順地披在肩上，妝容精致但不張揚。
她微笑著環(huán)視教室，眼神從容不迫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徐薇?！?br>
她的聲音很好聽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軟糯，“徐志摩的徐，薔薇的薇。
家父是省作協的徐文淵，所以我從小就在文學的環(huán)境里長大。”
話音落下，教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
徐文淵是省內知名的作家，不少人都聽說過。
徐薇似乎很享受這種關注，繼續(xù)微笑著說：“高中時我在《青年文學》上發(fā)表過幾篇作品，獲得過‘新概念’作文大賽一等獎。
選擇文學院是希望能更系統(tǒng)地學習文學理論，未來也想沿著父親的道路走下去?！?br>
她的介紹不僅流暢，還巧妙地展示了自己的**和成就。
林星晚注意到，徐薇說話時目光偶爾會掃過自己，那眼神里似乎帶著某種審視。
一分鐘到了，徐薇優(yōu)雅地坐下。
旁邊的女生立刻湊過去和她小聲說話，她微笑著回應，姿態(tài)得體。
自我介紹環(huán)節(jié)繼續(xù)進行，但林星晚的注意力己經無法集中了。
她腦海里反復回放著徐薇的話——“家父是省作協的徐文淵”、“發(fā)表過作品”、“‘新概念’一等獎”......她想起自己那篇獲獎的《雨巷回聲》。
那是她第一次獲獎，也是唯一一次。
和徐薇相比，她顯得那么......普通。
班會結束時己經十一點。
張輔導員最后說：“教材下午兩點在教材科領取，明天開始正式上課。
另外，學校各社團下周開始招新，大家可以根據興趣參加?！?br>
人群陸續(xù)散去。
林星晚收拾好東西，正準備和蘇晴一起離開，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：“林星晚同學?！?br>
她回頭，看見徐薇站在那里，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。
“徐薇同學，有事嗎？”
林星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。
“沒什么大事?！?br>
徐薇走近兩步，“剛才聽到你的自我介紹，你說你喜歡寫作。
我好像聽說過你的名字——今年全國中學生作文大賽一等獎，對嗎？
那篇《雨巷回聲》?！?br>
林星晚沒想到她會首接提起這件事，愣了一下才點頭：“是?！?br>
“評委對那篇作品的評價很高?！?br>
徐薇的眼神很專注，像是在仔細打量她，“我后來特意找來讀了，確實寫得很有靈氣。
特別是對南方雨景的描寫，很細膩?！?br>
這是在......夸獎嗎？
林星晚有些不確定。
徐薇的語氣很真誠，但不知道為什么，她總覺得那目光里有些別的什么東西。
“謝謝。”
她謹慎地回答。
“不客氣?！?br>
徐薇笑了，“以后我們就是同學了，多多指教。
有機會的話，也想拜讀你其他的作品。”
說完，她點了點頭，轉身離開了。
米白色的針織衫在走廊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柔和。
蘇晴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哇，她主動跟你說話誒！
徐文淵的女兒！
星晚你厲害了！”
林星晚卻沒有感到高興。
她看著徐薇離開的方向，心里那種說不清的感覺越來越強烈。
不是敵意，也不是嫉妒，更像是一種......預感。
預感這個女生會成為她大學生活里一個重要的存在，無論是作為朋友，還是作為別的什么。
“走吧，吃飯去?！?br>
蘇晴拉著她的胳膊，“下午還要領教材呢?！?br>
兩人走出教學樓。
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，林星晚瞇了瞇眼。
就在她們**階時，她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一個身影——一個高瘦的男生從旁邊的計算機系教學樓走出來，黑色短發(fā)，背著深灰色的雙肩包，步伐很快。
他側著臉在打電話，眉頭微皺著，似乎在討論什么嚴肅的問題。
只是一個側影，一閃而過。
但林星晚的腳步頓住了。
那個側臉......好像在哪里見過？
“怎么了？”
蘇晴問。
“沒什么。”
林星晚搖搖頭，可能是錯覺吧。
她收回目光，跟著蘇晴往食堂方向走。
但那個側臉卻在腦海里揮之不去。
黑色短發(fā)，清晰的頜線，微微皺起的眉頭。
還有那種專注的、似乎周圍一切都不存在的狀態(tài)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圖書館門口，那個把傘留給她然后沖進雨里的男生。
當時雨太大，她沒有看清對方的臉，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背影。
會是同一個人嗎？
這個念頭冒出來，她自己都覺得荒謬。
學校里有幾千個學生，哪有這么巧的事。
下午領完教材回到宿舍，另一個室友終于來了。
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安靜女生，叫李雨桐，來自東北，是歷史系的。
她話不多，整理行李時動作輕柔有序，和林星晚打了個招呼后，就戴上耳機開始聽音樂。
107宿舍的三個人到齊了。
林星晚把領到的十幾本教材在書架上擺好，那本《中國現當代文學史》最厚，她抽出來翻了翻，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讓她既感到壓力又感到興奮。
這就是大學。
她真的來了。
手機震動，是父親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晚晚，安頓好了嗎？
錢夠不夠用？”
簡短的問句，典型的父親風格。
林星晚心里一暖，回復：“都好了，錢夠的，爸爸放心?！?br>
剛發(fā)送出去，母親的視頻邀請就來了。
林星晚戴上耳機，走到窗邊接通。
屏幕里出現母親的臉，**是家里的客廳。
“晚晚！
讓媽媽看看你！”
母親的聲音很大，透著興奮，“宿舍怎么樣？
室友怎么樣？
吃飯習慣嗎？”
林星晚把攝像頭對著宿舍轉了一圈，又對著自己：“都很好，室友很好，吃飯......慢慢習慣?！?br>
“你看你，才一天就瘦了?！?br>
母親心疼地說，“北方菜吃不慣是吧？
媽媽給你寄點家鄉(xiāng)的醬菜過去，你配著粥吃?！?br>
“不用麻煩......不麻煩不麻煩！”
母親打斷她，“對了，**爸有話跟你說?！?br>
畫面晃動了一下，父親的臉出現在屏幕里。
他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，但眼神柔和：“晚晚，好好學習。
別的不用操心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?！?br>
又聊了一會兒，視頻掛斷。
林星晚放下手機，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宿舍里，蘇晴在噼里啪啦地打字——她說要開始寫大學第一篇報道，主題是“新生報到日觀察”。
李雨桐還在聽音樂，偶爾在筆記本上寫些什么。
這就是她的新生活了。
她坐到書桌前，翻開那本淺綠色的筆記本，拿起筆。
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停頓了幾秒，然后落下：“九月七日，晴。
到北城的第二天。
認識了蘇晴，她像太陽。
班會時見到了徐薇，她是月亮——明亮，但有些清冷。
我還是會緊張，在人多的場合。
但蘇晴說，慢慢來。
明天就要正式上課了。
對了，今天好像又看到了那個側臉。
是錯覺吧?！?br>
寫到這里，她停下筆，轉頭看向窗外。
夜幕己經完全降臨了。
宿舍樓的燈光一扇扇亮起，像漂浮在黑暗中的一個個小格子。
遠處圖書館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靜，頂樓的幾扇窗戶還亮著燈。
不知道那個男生......會不會在那里？
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出來，林星晚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她搖搖頭，合上筆記本。
不會的。
哪有那么多巧合。
她爬**，躺下。
上鋪傳來蘇晴敲鍵盤的輕微聲音，很有節(jié)奏感。
窗外的蟲鳴聲比昨晚更清晰了些。
林星晚閉上眼睛。
明天，一切才真正開始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，在隔了兩棟樓的計算機系男生宿舍里，顧言剛結束一個線上會議，摘下耳機。
他揉了揉眉心，走到窗邊，正好看見7號樓某個窗戶里亮著的燈。
那個窗戶的窗簾沒有拉嚴，能看見里面晃動的人影。
他看了幾秒，然后拉上了自己宿舍的窗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