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揣著那份輕飄飄的合同文件，卻覺得像是揣著一塊燒紅的烙鐵，燙得他心口發(fā)慌。

回到出租屋時，天己經(jīng)擦黑了。

母親靠在床頭，正費力地縫補著他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襯衫，昏黃的燈光灑在她花白的頭發(fā)上，勾勒出一道佝僂的剪影。

聽見開門聲，母親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：“小峰，回來啦？

今天累不累？”

“不累。”

**強擠出一個笑容，把文件塞進公文包最底層，又順手將包塞進衣柜角落，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份**和不安一并藏起來。

他走過去接過母親手里的襯衫，指尖觸到母親冰涼粗糙的手指，心頭又是一酸，“媽，您別縫了，這衣服還能穿?！?br>
“袖口磨破了，不縫補一下，穿出去讓人笑話?！?br>
母親嘆了口氣，目光落在他臉上，“你今天臉色不太好，是不是公司的事不順心？”

“沒有，就是有點累。”

**避開母親的目光，轉(zhuǎn)身去廚房熱粥，“升主管的事還在走流程，不急?！?br>
母親沒再追問，只是輕輕咳嗽了幾聲。

那咳嗽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像針一樣扎在**心上。

他想起周明說的十萬塊返利，想起醫(yī)生說的換腎手術(shù)，想起林曉提起訂婚時眼里的期待，心里的天平，又悄悄往那個危險的方向傾斜了幾分。

夜里，**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他打開手機，搜索“賬外返利 法律風(fēng)險”，屏幕上跳出一條條觸目驚心的案例——某某公司業(yè)務(wù)員因收受回扣被判非**工作人員***，某某企業(yè)高管因陰陽合同鋃鐺入獄……那些黑體字像一張張嘲諷的臉，看得他渾身發(fā)冷。

他又點開和林曉的聊天框，林曉發(fā)來一張圖片，是她看中的一款鉆戒，配文：“這款好漂亮，不過有點貴，等我們以后有錢了再買?！?br>
**看著圖片里閃閃發(fā)光的鉆戒，鼻子一酸。

他和林曉在一起三年，別說鉆戒，就連一朵玫瑰花都沒送過。

林曉生日那天，他只帶她吃了一碗牛肉面，林曉卻笑得比誰都開心，說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面。

“就這一次?！?br>
**在心里對自己說，“拿到錢，給媽治病，給林曉買鉆戒，然后就辭職，找個正經(jīng)工作，再也不碰這些歪門邪道?！?br>
這個念頭一旦生根，就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，壓過了所有的理智和不安。

第二天一早，**剛到公司，就被周明堵在了樓梯間。

周明今天穿了一身名牌西裝，頭發(fā)梳得油光水滑，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禮品袋。

“峰哥，考慮得怎么樣了？”

周明湊近他，聲音壓得極低，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，“安居小區(qū)的王總那邊催得緊，今天要是能簽合同，定金下午就能打過來?！?br>
**的心跳驟然加速，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節(jié)泛白：“周明，這事……真的沒風(fēng)險嗎？”

“絕對沒風(fēng)險！”

周明拍著**保證，從禮品袋里拿出一份厚厚的資料，遞到**面前，“你看，這是其他公司和王總合作的合同副本，都是這么操作的。

王總是個講規(guī)矩的人，只要我們守口如瓶，誰都不會知道?！?br>
**接過資料，翻了幾頁。

上面確實是幾家建材公司和安居小區(qū)的合作合同，條款和周明給他的那份幾乎一模一樣，只是金額略有不同。

“而且，”周明壓低聲音，又補了一句，“這筆單子做成了，主管的位置肯定是你的。

到時候你升職加薪，伯母的病有錢治，你和林曉的婚事也能辦得風(fēng)風(fēng)光光，何樂而不為呢？”

周明的話，精準地戳中了**的軟肋。

他看著資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，仿佛看到了母親康復(fù)后的笑容，看到了林曉戴上鉆戒時的幸福模樣，看到了自己揚眉吐氣的樣子。

“好?！?br>
**深吸一口氣，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，“我跟你合作?！?br>
周明的眼睛亮了起來，他拍了拍**的肩膀，笑得意味深長：“峰哥，這就對了！

我們中午就去見王總，簽合同！”

中午，**跟著周明來到一家高檔酒店的包廂。

包廂里裝修得富麗堂皇，水晶吊燈散發(fā)著耀眼的光芒，餐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。

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著酒杯，看見他們進來，立刻站起身，熱情地伸出手：“周老弟，這位就是陳先生吧？

久仰久仰！”

“王總，這是我們公司的業(yè)務(wù)骨干**?！?br>
周明笑著介紹，又對**說，“峰哥，這就是安居小區(qū)的王總?！?br>
**握住王總的手，對方的手掌肥厚溫熱，帶著一股**和酒精的味道。

他有些拘謹?shù)匦α诵Γ骸巴蹩?*。”

“陳先生年輕有為??！”

王總哈哈大笑著，拉著**坐下，“來，先喝酒，喝完酒再談?wù)??！?br>
**不善飲酒，卻架不住王總和周明的輪番勸酒。

幾杯白酒下肚，他的腦袋開始發(fā)暈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
周明趁機拿出那份陰陽合同，遞到他面前：“峰哥，王總都等急了，快簽字吧?！?br>
**看著合同上“**”兩個字的簽名位置，手微微發(fā)抖。

他抬頭看向周明，周明沖他使了個眼色，眼神里帶著一絲催促。

王總也笑瞇瞇地看著他，手里把玩著酒杯。

“簽吧簽吧。”

**在心里對自己說，“簽了字，十萬塊就到手了?！?br>
他拿起筆，筆尖落在紙上，頓了頓，然后用力寫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好！”

王總拍了拍手，拿起合同仔細看了看，滿意地笑了，“合作愉快！

定金我下午就讓財務(wù)打過去！”

周明也松了一口氣，端起酒杯：“王總，峰哥，為了我們的合作，干杯！”

**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
辛辣的白酒灼燒著喉嚨，卻壓不住他心里的那股不安。

他總覺得，這件事太過順利，順利得像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
下午，**的手機收到了一條銀行短信——您的賬戶入賬50000元。

看著短信里的數(shù)字，**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一半的返利，竟然真的到賬了。

他顫抖著手，把錢轉(zhuǎn)到了母親的醫(yī)藥費專用賬戶里。

“媽，有錢了，您的病有救了?！?br>
**對著電話那頭的母親，聲音哽咽。

母親愣了愣，隨即哭了起來：“小峰，你哪來的這么多錢??？”

“我談成了一個大單子，獎金！”

**撒了個謊，心里卻像**一樣疼，“媽，您放心，以后我會賺更多的錢，讓您過上好日子?！?br>
掛了電話，**又給林曉打了個電話，語氣里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輕松：“曉曉，晚上出來吃飯吧，我有好事告訴你?！?br>
晚上，**帶著林曉去了一家西餐廳。

這是他第一次帶林曉來這么高檔的地方，林曉看著菜單上的價格，嚇了一跳：“**，這里太貴了，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?！?br>
“沒事，今天我請客。”

**笑著說，點了林曉最喜歡的牛排和紅酒。

燭光搖曳，映著林曉溫柔的臉龐。

**看著她，心里充滿了愧疚和甜蜜。

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個首飾盒，放在桌上：“曉曉，這是我給你買的?！?br>
林曉打開首飾盒，里面是一條精致的項鏈。

她驚訝地看著**：“你怎么突然給我買這個？”

“算是我提前給你的訂婚禮物。”

**握住她的手，“曉曉，再等我一段時間，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?！?br>
林曉的眼睛**了，她撲進**懷里，哽咽著說：“**，我不在乎這些，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
**抱著她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他知道，自己腳下的這條路，己經(jīng)偏離了正軌，可他己經(jīng)沒有回頭路了。

接下來的幾天，**過得既忐忑又興奮。

他每天都在期待著剩下的五萬塊返利到賬，期待著主管的位置落到自己頭上。

周明也對他格外熱情，每天都和他稱兄道弟，討論著升職后的規(guī)劃。

然而，就在**以為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(fā)展時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(fēng)暴，悄然而至。

那天下午，**正在辦公室整理客戶資料，突然，幾個穿著制服的**走了進來。

為首的**拿出一張傳喚證，嚴肅地說：“**，我們是市***經(jīng)偵支隊的，現(xiàn)在懷疑你涉嫌商業(yè)**，請你跟我們走一趟，配合調(diào)查。”

**的大腦“嗡”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

他看著**手里的傳喚證，上面的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把尖刀，刺進他的心臟。

“**同志，是不是搞錯了？”

**的聲音顫抖著，“我沒有**?。　?br>
“有沒有搞錯，調(diào)查之后就知道了?！?br>
**冷冷地說，上前一步，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
**掙扎著，目光看向周明。

周明站在人群后面，臉上沒有絲毫的驚慌，反而帶著一絲幸災(zāi)樂禍的笑容。

那笑容，像一盆冷水，澆滅了**心里最后一絲希望。

他終于明白，自己從一開始，就是周明精心挑選的替罪羊。

那份陰陽合同，那些所謂的合作案例，都是周明設(shè)下的陷阱。

周明卷走了公司的巨額貨款，卻把所有的責任，都推到了他的身上。

**被**帶出了辦公室，走廊里站滿了同事，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驚訝、鄙夷和同情。

**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，感覺自己的世界，正在一點點崩塌。

陽光透過窗戶，照在他的臉上，卻沒有一絲溫度。

他知道，自己親手推開了那扇通往深淵的大門，而門外等待他的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
他想起了母親蒼白的臉，想起了林曉含淚的眼，想起了自己許下的那些諾言。

悔恨，像潮水一樣，將他徹底淹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