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。

恒定而單調(diào)的“滴滴”聲。

田亮是在一片溫暖的觸感中恢復(fù)意識的。

仿佛有什么粗糙卻輕柔的東西，正一遍遍擦拭著他的額頭和臉頰。

他艱難地掀開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。

不知何時疲憊的他終于完成了這個動作，視線先是模糊，然后慢慢聚焦變得清晰。

映入眼簾的，是醫(yī)院病房單調(diào)的天花板，一根日光燈管散發(fā)著冷白的光。

然后，他看到了趴在自己病床邊的女人。

她睡著了，頭枕在交疊的手臂上，側(cè)著臉朝向田亮。

不到西十歲的年紀(jì)，眼角卻爬滿了細(xì)密的皺紋，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蹙著，仿佛承載著千斤重?fù)?dān)。

最刺目的是她鬢角處，那幾縷怎么也藏不住的白發(fā)，在黑色發(fā)絲中顯得那么突兀，那么扎眼。

她是林淑清。

這具身體的母親，一個靠煎餅果子攤撐起一個家的單親媽媽。

田亮（或者說，融合了兩世記憶的新田亮）靜靜地看著她，一動不敢動，生怕驚醒這份疲憊到極致的睡眠。

前世他是個孤兒，在孤兒院挨過餓，在街頭挨過打，在地下拳場流血流汗就為了一碗飯，從未有人在他受傷時守在床邊，用這樣粗糙卻溫柔的手擦拭他的額頭。

記憶如潮水般涌來，這一次不是痛苦的霸凌，而是那些瑣碎卻溫暖的日常：天沒亮，母親就在狹窄的廚房里和面，動作輕得不能再輕；煎餅攤前，她總是把雞蛋、火腿腸最多的那份遞給他，說自己“不愛吃這些”；冬天他手上長凍瘡，母親用微薄的收入買來最便宜的蛤蜊油，在煤爐邊捂熱了，一點點給他**；每次交戶籍管理費的前幾天，母親總是失眠，數(shù)著那些皺巴巴的鈔票反復(fù)計算……還有就是那些媽媽愛說的“謊言”：“媽媽不愛吃肉，太膩?！?br>
“媽媽吃飽了，你正在長身體，多吃點。”

“媽媽不累，身體好著呢。

倒是亮亮你在學(xué)校要好好吃飯，照顧好自己，”田亮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
前世在八角籠被打斷骨頭都沒哼過一聲的硬漢，此刻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漸漸發(fā)熱。

他目光下移，落在母親露出的手上。

那雙手，手指短粗，關(guān)節(jié)腫大，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，布滿了深深淺淺的裂口和老繭。

指甲縫里，還殘留著一點點洗不掉的面粉漬。

此刻，這雙手正無意識地微微蜷縮著，仿佛夢里還在揉面、攤餅。

這就是母親。

這就是我的媽媽，用她這樣一雙手，撐起了他頭頂那片小小的、脆弱的天。

就在這時，病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
一個穿著白色護(hù)士服的身影走了進(jìn)來。

她個子不高，臉蛋有些嬰兒肥，眼睛很大很圓，戴著護(hù)士帽，看起來年紀(jì)不大，像個精致的瓷娃娃。

她手里端著換藥的托盤，腳步輕得像貓。

看到田亮睜著眼，小護(hù)士愣了一下，隨即露出一個溫暖又帶著點靦腆的笑容，壓低聲音：“呀，你醒啦？

感覺怎么樣？

頭還暈嗎？”

聲音軟軟的，甜甜的，像裹了蜜的糖。

田亮張了張嘴，喉嚨干澀發(fā)痛，只發(fā)出一點氣音。

“別著急說話?！?br>
小護(hù)士走過來，動作熟練地檢查了一下床頭的監(jiān)護(hù)儀，又看了看輸液管。

她湊近時，田亮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像是***的清香。

她的胸牌上寫著：閆麗娜。

閆麗娜拿起棉簽和溫水，小心翼翼地潤濕田亮的嘴唇。

她的動作非常輕柔，眼神專注，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垂下。

“**媽守了你三天三夜，剛睡著沒多久?！?br>
閆麗娜小聲說，語氣里帶著心疼，“你送來的時候可嚇人了，渾身是傷，還有溺水癥狀……你同學(xué)說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，但……”她頓了頓，沒再說下去，只是眨了眨大眼睛，那眼神清澈見底，似乎什么都明白。

田亮看著她，前世今生，第一次有陌生女性對他釋放如此純粹的善意。

不是觀眾對拳手的狂熱，不是賭徒對**的期待，就是簡單的、對一個病人的關(guān)懷。

或許是田亮注視的目光太久，閆麗娜耳朵尖微微泛紅，趕緊轉(zhuǎn)身去弄托盤里的藥：“那個……等下要換外傷藥，可能有點疼，你忍一下哦?！?br>
就在這時，也許是說話聲驚擾，也許是本就睡得不踏實，林淑清身子一顫，猛地驚醒。

“亮亮！”

她第一反應(yīng)就是伸手去摸田亮的額頭，動作急切，當(dāng)碰到兒子確實睜著眼睛看她時，林淑清的眼圈瞬間紅了，淚水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。

“亮亮……你醒了，你終于醒了……嚇?biāo)缷寢屃恕彼Z無倫次，雙手顫抖著想去抱兒子，又怕碰到他的傷處，最終只是緊緊抓住了田亮沒有輸液的那只手。

那雙手的觸感，粗糙，溫?zé)?，卻帶著讓田亮靈魂都為之顫抖的力量。

“媽……”田亮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沙啞得厲害，“我……沒事?！?br>
“沒事就好，沒事就好……”林淑清抹著眼淚，這時才注意到一旁的閆麗娜，連忙起身，局促地**手，“閆護(hù)士，不好意思，我睡著了，麻煩您了……阿姨您別客氣，這是我應(yīng)該做的?！?br>
閆麗娜甜甜一笑，“田亮同學(xué)醒了就是好事。

不過……”她表情變得認(rèn)真了些，“醫(yī)生說了，他身上的傷很多是舊傷疊加新傷，還有輕微腦震蕩和吸入性**的可能。

建議……建議報警處理?！?br>
“報警”兩個字，讓林淑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。

她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眼神里閃過恐懼、掙扎，最后化為更深的疲憊和無奈。

“不……不用了，”林淑清低下頭，聲音很輕，“孩子……孩子自己不小心摔的，報什么警……麻煩人家執(zhí)法局的同志……”田亮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懂了。

母親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

**松的舅舅是副校長，張文瀚家有錢有勢。

報警？

最后吃虧的恐怕還是他們母子，甚至可能真的連那賴以生存的煎餅攤都保不住，最后極有可能被剝奪平民身份，趕出縣城。

這就是這個**世界的規(guī)則！

力量，權(quán)勢，才是道理！

一股郁氣堵在田亮胸口，拳頭在被子下悄悄握緊。

指甲嵌進(jìn)掌心，刺痛感讓他保持清醒。

不能再讓母親這樣擔(dān)驚受怕了！

前世他無力反抗命運，今生，他有了要守護(hù)的人，有了這第二次生命，哪怕這身體再弱，他也必須站起來！

閆麗娜看了看林淑清，又看了看床上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深沉的田亮，輕輕嘆了口氣，沒再說什么，只是默默開始準(zhǔn)備換藥。

就在閆麗娜撩起田亮病號服，露出下面青紫交加、有些傷口甚至還在滲血的胸膛和后背時，林淑清的眼淚又涌了出來，死死捂住嘴才沒哭出聲。

田亮卻感覺不到太多疼痛。

前世比這重的傷他受過太多。

他只是在心里冷冷地，一個個記下那些名字：**松、王建國、張峰、張文瀚……還有那個宿管老師，那個不作為和稀泥的地方……就在這時，林淑清放在床頭柜上的老舊手機(jī)，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。

屏幕閃爍，來電顯示：校張主任。

林淑清手一抖，像碰到烙鐵一樣，臉色煞白。

田亮眼神一寒，看向母親。

林淑清猶豫了幾秒，在鈴聲快要掛斷時，終于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，甚至還下意識地彎了彎腰，仿佛對方能看見。

“喂……張主任……”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不耐煩的、拿腔拿調(diào)的中年男聲，音量不小，連田亮和閆麗娜都能隱約聽見：“……林淑清是吧？

你兒子田亮醒了沒有？

明天上午九點，帶上他，到學(xué)校教導(dǎo)處來一趟！

雙方家長協(xié)商處理這次的事情！

我告訴你，別想?；?，也別想出去亂說！

**松同學(xué)他們可都是好孩子，是你家田亮自己行為不端！

你要是識相，好好道歉賠償，這事還有轉(zhuǎn)圜余地。

要是還想讓你兒子在這學(xué)校念下去，就想想明天該怎么說話！

不然……哼，城里販奴公司的車隊，最近可是經(jīng)常在城外轉(zhuǎn)悠，專收那些沒身份的流民！”

“啪！”

電話掛斷了。

林淑清拿著手機(jī)，僵在原地，渾身如墜冰窖，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消失了，只剩下絕望的灰敗。

病房里一片死寂。

只有監(jiān)護(hù)儀規(guī)律的“滴滴”聲，像催命的鼓點。

閆麗娜捂住了嘴，眼里滿是震驚和不忍。

田亮看著母親搖搖欲墜的身影，看著她鬢角刺眼的白發(fā)，看著她那雙因常年勞作而變形、此刻卻無助顫抖的手……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冰冷殺意，混合著絕絕的守護(hù)欲，在他心底轟然炸開！

他輕輕吸了口氣，因為喉嚨受傷，聲音嘶啞低沉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令人心悸的平靜：“媽，別怕。”

“明天，我陪你去?！?br>
“有些賬，是該好好算算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