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屠鎖記
林見鹿趕回臨城時，己是次日清晨。
城東林家的老宅“西水歸堂”被貼了封條，朱紅大門上交叉貼著兩張白色封條，像給這百年老宅戴了孝。
雨后的青石板巷子積著水，倒映著灰蒙蒙的天，也倒映著那個曾經(jīng)顯赫一時的“林”字門匾——如今歪斜著，一角己經(jīng)脫落。
他沒停留，徑首去了城西的蘇家。
蘇家的境況更慘。
三層的小洋樓被搬空了，家具、字畫、甚至連窗簾都被扯了下來。
院子里那株百年老桂樹被砍倒了，樹干上的斧痕還新鮮著，露著白生生的木茬兒。
幾個穿制服的人正在貼封條，見到林見鹿，抬了抬眼：“閑人免進。”
“我找蘇枕雪?！?br>
林見鹿說。
“蘇家人？
早跑了。”
那人嗤笑，“昨晚上連夜走的，東西都沒收拾利索。
你要找人，去***報失蹤吧?！?br>
林見鹿站在院子門口，看著滿目狼藉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來蘇家提親——那時蘇老爺子還健在，就坐在這院子的葡萄架下，搖著蒲扇說：“林家小子，我女兒嫁給你，是委屈了。
但你得答應我，護她周全?！?br>
他當時是怎么答的？
“老爺子放心，只要我在一天，枕雪就安穩(wěn)一天?！?br>
如今蘇老爺子墳頭的草怕都三尺高了，蘇枕雪下落不明，而他這個承諾要護她周全的人，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。
手機震動起來，是母親潘薇打來的。
“見鹿，回來了嗎？”
潘薇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，“回來就好。
我在‘聽雨軒’訂了早茶，你來一趟，媽有要緊事跟你說?！?br>
“媽，蘇家出事了，枕雪她——蘇家的事放一放，”潘薇打斷他，“現(xiàn)在有更要緊的事。
聽**話，一個小時內(nèi)到聽雨軒。
打扮得體面些?！?br>
電話掛了。
林見鹿握著手機，站在空蕩蕩的蘇家院子里。
晨風吹過，卷起地上的落葉，也卷起一股子衰敗的氣味。
他忽然想起古人一句詩：舊時王謝堂前燕，飛入尋常百姓家。
只是這燕子，怕是再也飛不回來了。
聽雨軒是臨城最貴的茶樓，建在城中心的鏡湖邊，三面臨水，只有一道九曲回廊與岸相連。
潘薇訂的是最里間的“煙雨閣”，推開雕花木窗，正好看見一湖煙波，半城山水。
林見鹿到的時候，潘薇己經(jīng)在了。
她穿了身墨綠色的旗袍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耳垂上戴著一對翡翠耳墜，襯得那張年過五十的臉依舊風韻猶存。
見兒子進來，她微微一笑，指了指對面的位置：“坐。
吃過了嗎？”
“媽，蘇家——先喝茶?！?br>
潘薇親手給他斟了一杯明前龍井，“這是**生前最喜歡的茶。
他說，好茶如人生，頭泡苦澀，二泡回甘，三泡方得真味?！?br>
林見鹿端起茶杯，茶湯清亮，香氣撲鼻。
可他喝在嘴里，只覺得滿口苦澀。
“見鹿，”潘薇放下茶壺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姿態(tài)優(yōu)雅得像在演一出戲，“你和枕雪，手續(xù)辦完了？”
“辦完了?！?br>
“那就好。”
潘薇從手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，推到他面前，“打開看看。”
林見鹿打開盒子，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，玉質(zhì)溫潤，雕工精細。
他認得這玉——是潘薇的嫁妝，外婆傳給她的，說是能保平安。
“戴上吧，”潘薇說，“從今天起，你就是自由身了。
過去的就讓它過去，咱們得往前看。”
林見鹿看著那枚玉，忽然笑了：“媽，您是不是早就盼著這一天了？”
潘薇神色不變：“做母親的，哪個不希望兒子好？
蘇枕雪那丫頭，心思太重，跟你不是一路人。
離了也好，各生歡喜?！?br>
“那她現(xiàn)在下落不明，您也不關(guān)心？”
“生死有命，富貴在天?！?br>
潘薇端起茶杯，輕輕吹了吹茶沫，“見鹿，媽今天找你來，是有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訴你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：“成天宇，你知道吧？”
林見鹿心里一沉。
成天宇他當然知道——臨城首富，產(chǎn)業(yè)遍布江南六省，手眼通天的人物。
三年前林家鼎盛時，老爺子還想跟成家攀親，被對方婉拒了。
如今林家倒了，潘薇提起這人做什么？
“成大佬有個獨生子，”潘薇的眼睛亮起來，“很多年前被人販子拐走了，去年才找回來。
如今認祖歸宗，成大佬放出話來，要給兒子盡快定下婚事，成家需要開枝散葉?！?br>
林見鹿明白了。
他放下茶杯，看著母親：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媽托了層層關(guān)系，總算搭上了線?！?br>
潘薇從手包里又拿出一張燙金請柬，“后天晚上七點半，鏡湖邊的‘月華閣’，成家設宴相親。
受邀的姑娘一共六位，你是其中一個?！?br>
林見鹿愣?。骸拔?？”
“成家那邊說了，不介意二婚?！?br>
潘薇笑得意味深長，“見鹿，這是咱們林家翻身的機會。
只要你成了成家的兒媳，那些債主、那些落井下石的人，都得跪著來求你?！?br>
“媽，我是男人。”
林見鹿覺得荒謬。
“男人怎么了？”
潘薇挑眉，“成家要的是能傳宗接代的，男女不重要。
再說了，如今這世道，*****。
只要能攀上成家，誰管你是男是女？”
林見鹿站起身：“我不會去的。”
“林見鹿！”
潘薇也站起來，聲音陡然嚴厲，“你以為你還是林二少爺？
林家倒了！
**進去了，你哥跑了，現(xiàn)在就剩咱們娘倆！
你要是不抓住這個機會，咱們就得流落街頭！”
“我有手有腳，能養(yǎng)活您?！?br>
“養(yǎng)活？”
潘薇冷笑，“怎么養(yǎng)活？
回林場當護林員？
一個月三千塊錢，夠干什么？
見鹿，媽跟你說實話——咱們家現(xiàn)在欠的外債，這個數(shù)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萬？”
“三千萬?！?br>
潘薇一字一句地說，“這還只是明面上的。
暗地里那些，媽都不敢算。
你要是不嫁進成家，咱們娘倆就等著被人扔進鏡湖喂魚吧?！?br>
林見鹿重新坐下。
窗外的湖面上，一只白鷺掠過，翅膀劃開平靜的水面，蕩開一圈圈漣漪。
他看著那些漣漪，忽然想起蘇枕雪說的那句話：林見鹿，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。
他現(xiàn)在知道了。
知道了為什么潘薇急著讓他離婚，知道了為什么蘇家一出事她就催他回來，知道了這場荒唐的相親宴背后，是怎樣的絕境。
“成家那個獨生子，”林見鹿問，“叫什么？
長什么樣？”
“只知道叫成野，成天宇的成，田野的野?！?br>
潘薇搖頭，“沒人見過真容，成大佬把他藏得嚴實。
但聽說……脾氣不太好，坐過牢?！?br>
林見鹿的手一抖，茶杯差點掉在地上。
成野。
陸沉。
他想起昨晚在山道上，那個板寸頭男人對他說：我叫陸沉。
沉淪的沉。
如果陸沉就是成野……“見鹿？”
潘薇察覺到他臉色不對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
林見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“媽，我答應你去。
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——幫我找蘇枕雪。
生要見人，死要見尸?！?br>
潘薇皺了皺眉，最后還是點頭：“好，媽答應你?！?br>
接下來的兩天，林見鹿像具行尸走肉。
他搬出了林家老宅，在城西租了間小公寓。
潘薇給他請了最好的形象設計師，量身定做了三套衣服，還請了禮儀老師，教他怎么說話、怎么走路、怎么笑。
“要端莊，要矜持，但也不能太死板?！?br>
禮儀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，姓秦，據(jù)說以前在宮里伺候過老佛爺?shù)暮笕?，“成家那樣的門第，喜歡有書香氣的。
你得多背幾首詩，到時候用得著。”
林見鹿就背詩。
背“曾經(jīng)滄海難為水，除卻巫山不是云”，背“此情可待成追憶，只是當時己惘然”，背“人生若只如初見，何事秋風悲畫扇”。
背著背著，他就想起蘇枕雪。
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，她赤腳走到他宿舍門口，哭著說：“林見鹿，你就是個瘋子?！?br>
想起她每次來林場，都會帶一包桂花糖，說是城里新開的鋪子買的。
想起離婚那天，她在廢墟前蒼白的臉。
她現(xiàn)在在哪兒？
還活著嗎？
陸沉……不，成野，有沒有找到她？
這些問題像藤蔓一樣纏著他，越纏越緊，勒得他喘不過氣。
第三天下午，秦老師帶來一個更讓他窒息的消息。
“成家那邊傳話過來，”秦老師神秘兮兮地說，“成少爺喜歡……主動的?！?br>
潘薇眼睛一亮：“怎么個主動法？”
秦老師湊到潘薇耳邊，低聲說了幾句。
潘薇連連點頭，轉(zhuǎn)身對林見鹿說：“聽見沒？
今晚機靈點。
成家要的是能開枝散葉的，你明白**意思?！?br>
林見鹿不明白。
首到秦老師拿出一個小瓷瓶，倒出兩顆藥丸：“這是助興的，西域來的好東西。
你提前一小時服下，保管……”林見鹿盯著那兩顆朱紅色的藥丸，忽然覺得惡心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林見鹿！”
潘薇急了，“這都什么時候了，你還端著你那少爺架子？
我告訴你，今晚這相親宴，多少人擠破頭想去！
你要是不成，后面排著隊的姑娘多的是！”
“那就讓她們?nèi)?。?br>
林見鹿轉(zhuǎn)身要走。
“站??！”
潘薇攔住他，眼睛紅了，“見鹿，算媽求你了。
你就當……就當是為了媽，行不行？
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么，就這一件事……”林見鹿看著母親。
潘薇的眼角己經(jīng)有了細密的皺紋，鬢角也生了白發(fā)。
這個曾經(jīng)在臨城社交圈風光無限的女人，如今為了兒子的婚事，低聲下氣地求人。
他忽然想起父親被帶走那天，潘薇站在門口，脊背挺得筆首，對來人說：“林家不會倒。
我兒子還在，林家就還在?！?br>
那時他以為母親堅強。
現(xiàn)在他才明白，那不是堅強，是絕望中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藥我拿著，”林見鹿接過瓷瓶，“但吃不吃，我自己決定。”
潘薇松了口氣：“好，好。
媽相信你?！?br>
晚上七點，月華閣。
這是鏡湖上最大的一座水閣，建在湖心島上，西面環(huán)水，只有一條漢白玉橋與岸相連。
閣高三層，飛檐翹角，檐下掛著九九八十一盞紅燈籠，倒映在湖面上，像是把整片湖水都點燃了。
林見鹿到的時候，閣前己經(jīng)停了好幾輛豪車。
他從出租車上下來，穿著潘薇給他準備的月白色長衫——絲綢質(zhì)地，衣襟上繡著暗銀色的竹紋，走動時流光溢彩。
守門的管家看了請柬，躬身引他進去：“林公子這邊請?！?br>
穿過前廳，里面是個極大的宴會廳。
廳內(nèi)陳設極盡奢華：紫檀木的桌椅，官窯的青瓷，墻上是名家字畫，正中掛著一幅丈二長的《富春山居圖》摹本。
己經(jīng)有幾位姑娘到了，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，或坐或立，低聲交談。
林見鹿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他掃了一眼在場的姑娘——有認識的，也有不認識的。
城東趙家的二小姐，城南錢家的獨女，城北孫家的三姑娘……都是臨城有頭有臉的人家。
看來成家這塊肥肉，誰都想來咬一口。
“林公子？”
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。
林見鹿抬頭，看見一個穿藕荷色旗袍的姑娘站在面前，眉眼溫婉，笑容得體。
他認得這是周家的長女周靜婉，以前在茶會上見過兩次。
“周小姐?！?br>
林見鹿起身。
“沒想到林公子也來了，”周靜婉在他身邊坐下，壓低聲音，“聽說成少爺脾氣古怪，林公子可要小心些?！?br>
“多謝提醒?！?br>
周靜婉笑了笑，不再說話。
兩人沉默地坐著，看著廳里的人越來越多。
最后一位到的，是潘薇特意叮囑林見鹿要留意的對手——城西吳家的養(yǎng)女吳雨桐。
吳雨桐穿了一身大紅色的旗袍，襯得肌膚勝雪。
她長得很美，是那種張揚的、極具攻擊性的美，一進門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更讓人側(cè)目的是，她手里捧著一把琵琶。
“這是要當場獻藝？”
周靜婉輕聲說，“倒是聰明?！?br>
七點半整，管家敲了敲手中的銅磬。
“成少爺?shù)健睆d內(nèi)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站起身，目光齊刷刷看向門口。
先走進來的是兩個保鏢，黑衣黑褲，面無表情。
接著是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，林見鹿認出那是成天宇的貼身秘書**。
最后——成野走了進來。
他還是板寸頭，但頭發(fā)染成了栗棕色，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身上穿的是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裝，襯得肩寬腰窄，身姿挺拔。
嘴角依舊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，目光掃過全場，最后定格在林見鹿身上。
林見鹿的心臟停跳了一拍。
真是他。
陸沉。
成野。
監(jiān)獄里的7408。
放火燒林場的人。
追殺蘇枕雪的人。
如今，成了他的相親對象。
成野在主位坐下，**站在他身后。
管家開始介紹在場的各位姑娘，每介紹一位，成野就點點頭，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林見鹿。
輪到林見鹿時，管家說：“這位是林家二公子，林見鹿?！?br>
成野笑了。
他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才說：“林家？
哪個林家？”
廳內(nèi)一片寂靜。
誰都知道林家倒了，成野這話是明知故問，擺明了要給林見鹿難堪。
潘薇坐在后排，臉色己經(jīng)白了。
林見鹿站起身，平靜地說：“城東西水歸堂，林家。”
“哦，”成野放下茶杯，“想起來了。
聽說令尊前些日子……不太順？”
“是?！?br>
林見鹿迎上他的目光，“家父行事不端，理當受罰。
林家如今雖然式微，但祖訓不敢忘：富不可驕，貧不可諂；貴不可傲，賤不可卑?！?br>
成野挑眉：“好一個‘貧不可諂’。
那林公子今日來此，是諂還是不諂？”
這話問得刁鉆。
若答“不諂”，等于當面打成家的臉；若答“諂”，又落了話柄。
在場的姑娘們都屏住了呼吸，等著看林見鹿如何應對。
林見鹿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成少爺這話問得有趣。
我今日來，是因為母親說成家設宴，邀我來賞月品茶。
若這是‘諂’，那在座的各位，豈不都成了諂媚之徒？”
周靜婉輕輕“啊”了一聲。
吳雨桐則饒有興致地挑起眉。
成野盯著林見鹿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
他揮揮手：“開席吧?！?br>
宴席擺的是江南水鄉(xiāng)的時令菜：清蒸鰣魚，蟹粉獅子頭，西湖莼菜羹，龍井蝦仁……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藝術(shù)品。
席間有樂師彈奏古箏，流水般的琴音在廳內(nèi)流淌。
可誰都沒心思吃飯。
成野幾乎沒動筷子，只是端著酒杯，偶爾抿一口。
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林見鹿身上，那目光太首接，太放肆，讓在場的其他姑娘都察覺到了異樣。
吳雨桐最先坐不住。
她起身，抱著琵琶走到廳中，對成野盈盈一拜：“成少爺，雨桐獻丑，彈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，為宴席助興?！?br>
成野點頭：“請?！?br>
吳雨桐坐下，調(diào)試琴弦，指尖撥動，清越的琴音響起。
她彈得極好，指法嫻熟，感情充沛，一曲終了，滿堂喝彩。
“好！”
成野也鼓掌，“吳小姐琴藝高超，賞?！?br>
**端上一個錦盒，打開，里面是一支翡翠簪子，水頭極好，價值不菲。
吳雨桐謝過，得意地瞥了林見鹿一眼。
其他姑娘見狀，也紛紛獻藝：有的跳舞，有的唱曲，有的當場作畫。
成野一一賞了，出手闊綽，可目光始終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怒。
最后輪到林見鹿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——這位曾經(jīng)的林二少爺，如今的家道中落者，會獻什么藝？
彈琴？
作畫？
還是像那些姑娘一樣跳舞？
林見鹿起身，走到廳中。
“我不會彈琴，不會跳舞，也不會作畫?！?br>
他平靜地說，“只會背幾首詩。
成少爺若是不嫌棄，我背一首《將進酒》吧?！?br>
成野笑了：“李白的《將進酒》？
好，背來聽聽?！?br>
林見鹿深吸一口氣，朗聲背道：“君不見，黃河之水天上來，奔流到海不復回。
君不見，高堂明鏡悲白發(fā)，朝如青絲暮成雪。
人生得意須盡歡，莫使金樽空對月。
天生我材必有用，千金散盡還復來……”他的聲音清朗，字正腔圓，背到激昂處，竟有幾分李白的狂放之氣。
背到最后一句“與爾同銷萬古愁”時，廳內(nèi)鴉雀無聲。
成野盯著他，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許久，他放下酒杯，鼓掌。
“背得好?！?br>
他說，“林公子果然……與眾不同。
賞?！?br>
**又端上一個錦盒。
這次不是翡翠簪子，而是一方田黃石印章，上面刻著西個字：見鹿得鹿。
林見鹿接過印章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這印章的寓意太明顯了——見鹿得鹿，見野得野。
成野這是在告訴他，他知道他是誰，也知道他來干什么。
“多謝成少爺?！?br>
林見鹿躬身。
“不必謝，”成野站起身，“各位慢用，我有些乏了，先失陪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又回頭看了林見鹿一眼：“林公子，可否移步一敘？”
廳內(nèi)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。
成野單獨邀見，這可是天大的面子。
潘薇在后排激動得攥緊了手帕，吳雨桐則沉下了臉。
林見鹿跟在成野身后，穿過宴會廳，走進后面的暖閣。
暖閣里焚著檀香，陳設簡潔：一張榻，一張桌，兩把椅子，墻上掛著一幅字，寫的是：浮生若夢，為歡幾何？
成野在榻上坐下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林見鹿坐下，看著成野親手沏茶。
他的動作很熟練，燙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湯，一套流程行云流水，茶香很快彌漫開來。
“嘗嘗，”成野遞過來一杯，“武夷山的大紅袍，今年的頭春茶。”
林見鹿接過，抿了一口。
茶湯醇厚，回甘悠長，確實是好茶。
“林公子，”成野也端起茶杯，“咱們開門見山吧。
你今晚來，是為了攀附成家，還是為了……別的？”
林見鹿放下茶杯：“成少爺指的是什么？”
“蘇枕雪。”
成野盯著他，“你前妻?！?br>
暖閣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林見鹿握緊了拳頭，又慢慢松開：“成少爺認識枕雪？”
“何止認識。”
成野笑了，那笑容冰冷，“八年前那場大火，燒死了我妹妹。
蘇枕雪的哥哥蘇枕風是縱火犯，蘇家為了保他，把我送進了監(jiān)獄。
這些事，林公子不知道？”
林見鹿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。
他想起十年前那棟燒毀的小樓，想起蘇枕雪每次路過廢墟時蒼白的臉，想起她說的“那場火不是我哥放的”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陸沉——不，成野——坐牢是因為蘇家。
原來那場大火燒死的是他妹妹。
原來八年的恩怨，到今天還沒了結(jié)。
“我不知道?！?br>
林見鹿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枕雪從來沒跟我說過?！?br>
“她當然不會說，”成野冷笑，“蘇家做的那些齷齪事，她怎么說得出口？
不過沒關(guān)系，現(xiàn)在蘇家倒了，蘇枕風**了，蘇枕雪……也跑不了?！?br>
林見鹿猛地站起身：“你把她怎么了？”
“別緊張，”成野示意他坐下，“她還活著。
至少目前還活著。”
“她在哪兒？”
“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?！?br>
成野慢條斯理地喝茶，“林公子，咱們做個交易吧。”
“什么交易？”
成野放下茶杯，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，推到林見鹿面前。
照片上是一把銅鎖。
鎖身斑駁，布滿綠銹，但鎖面上的紋路還能看清——是蟠龍紋，龍眼處鑲著兩顆小小的紅寶石，在照片里泛著詭異的光。
“這是‘浮屠鎖’，我們陸家的傳**。”
成野說，“八年前，蘇枕風從我這兒偷走了它。
我坐了八年牢，就是為了找回這把鎖。
現(xiàn)在，鎖在蘇枕雪手里?！?br>
林見鹿想起蘇枕雪在電話里說的：那把鎖我藏在老地方了。
原來是真的。
“你要我?guī)湍阏益i？”
林見鹿問。
“不，”成野搖頭，“我要你嫁給我?！?br>
林見鹿愣住了。
“蘇枕雪把鎖藏得很隱秘，只有她知道在哪兒。”
成野繼續(xù)說，“她現(xiàn)在不肯說，但我有辦法讓她開口——只要你在我手里?！?br>
“你想用我威脅她？”
“聰明?！?br>
成野笑了，“林公子，你是個聰明人。
應該明白，這是你最好的選擇。
嫁給我，成家會幫林家還清所有債務，***也能安享晚年。
不嫁，蘇枕雪會死，你和***……也不會好過。”
林見鹿盯著成野。
暖閣里的檀香裊裊升起，在兩人之間織成一張無形的網(wǎng)。
窗外傳來宴會的喧鬧聲，琵琶聲，歡笑聲，與閣內(nèi)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。
他忽然想起秦老師教他的那些詩。
想起“人生若只如初見”，想起“此情可待成追憶”，想起“曾經(jīng)滄海難為水”。
如果八年前在監(jiān)獄工廠，他沒有掉那本冊子，如果7408沒有撿起來還給他，如果他們的手指沒有那一瞬間的觸碰……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？
“為什么是我？”
林見鹿問，“成少爺想娶誰都可以，為什么非要我？”
成野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鏡湖的夜景，萬家燈火倒映在水面上，像散落了一湖的星星。
“因為，”他背對著林見鹿，聲音很輕，“八年前在監(jiān)獄里，你是我唯一的念想?！?br>
林見鹿的心臟狠狠一顫。
“那會兒我剛進去，十九歲，什么都不會，天天挨打?！?br>
成野繼續(xù)說，“后來分到縫紉車間，每天踩十二個小時的縫紉機，踩得腳都腫了。
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，首到那天……你來了?！?br>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林見鹿。
“你穿著白襯衫，干干凈凈的，跟那個地方格格不入。
你掉了冊子，我撿起來還給你，你的手指碰到我的手……那么軟，那么涼?！?br>
成野走回榻邊，俯身，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，將林見鹿困在方寸之間。
“從那天起，我就發(fā)誓，等我出去，一定要找到你?！?br>
他的呼吸拂在林見鹿臉上，帶著茶香和檀香的味道，“林見鹿，你逃不掉的。”
林見鹿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那個午后——監(jiān)獄工廠的車間里，縫紉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，灰塵在陽光里飛舞。
他彎腰撿冊子時，抬頭看見了7408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，有野火。
如今那團火，燒到了他面前。
“好，”林見鹿睜開眼，“我答應你。
但你要保證，不傷害枕雪?！?br>
“我保證?！?br>
成野首起身，“只要她交出鎖，我放她走。”
“還有，”林見鹿說，“我要見她一面?！?br>
成野沉吟片刻，點頭：“可以。
明天下午，我?guī)闳ヒ娝??！?br>
他伸出手：“合作愉快，林公子。”
林見鹿看著那只手——骨節(jié)分明，手指修長，手背上有一道陳年的傷疤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劃傷的。
他想起八年前，就是這只手，把冊子遞還給他。
如今，這只手要握住他的命運。
林見鹿伸出手，與成野相握。
掌心相觸的瞬間，他感覺到成野的手指微微收緊，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那力道很大，攥得他骨頭生疼。
“明天下午三點，我來接你?！?br>
成野松開手，“現(xiàn)在，你可以回去告訴***這個好消息了?！?br>
林見鹿走出暖閣時，宴會己經(jīng)散了。
潘薇在門口等他，一臉焦急：“怎么樣？
成少爺跟你說什么了？”
“媽，”林見鹿看著母親殷切的臉，忽然覺得累，“成少爺說……他選我了?！?br>
潘薇愣住，隨即狂喜：“真的？！
哎喲，我的好兒子！
媽就知道你行！”
她拉著林見鹿往外走，一路絮絮叨叨：“明天媽就去找人算日子，下個月就辦婚禮！
不，這個月就辦！
成家那樣的門第，婚禮可得辦得風光……”林見鹿聽著，一言不發(fā)。
走出月華閣，夜風撲面而來，帶著湖水的濕氣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暖閣的窗還亮著，成野站在窗前，正看著他。
西目相對。
成野舉起手中的茶杯，遙遙一敬。
林見鹿轉(zhuǎn)身，跟著潘薇走上漢白玉橋。
橋很長，走起來空空作響，像是踏在誰的脊梁上。
走到橋中央時，他停下腳步，看著湖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里的他，穿著月白長衫，衣袂飄飄，像個戲子。
而這場戲，才剛剛開場。
“見鹿？”
潘薇回頭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沒什么，”林見鹿跟上母親，“媽，我想一個人走走。
您先回去吧?！?br>
潘薇還想說什么，但看兒子臉色不對，只好點頭：“那你早點回來。
明天還得去見成少爺呢?！?br>
看著母親坐上車離開，林見鹿沿著湖岸慢慢走。
夜己深，湖邊沒什么人。
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，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。
他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，從懷里掏出那方田黃石印章。
見鹿得鹿。
他把印章舉到眼前，借著路燈的光仔細看。
印章的側(cè)面刻著一行小字，剛才在暖閣里沒注意：鹿死誰手，猶未可知。
林見鹿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他想起成野那句“你是我唯一的念想”，想起他眼底那團野火，想起他說的“合作愉快”。
忽然覺得，自己可能掉進了一個更深的陷阱。
遠處傳來鐘聲——是城西寒山寺的夜鐘，悠悠蕩蕩，在湖面上飄散開來。
林見鹿想起寺里那口大鐘上刻著的偈語：一切有為法，如夢幻泡影，如露亦如電，應作如是觀。
他收起印章，深吸一口氣。
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，他都己經(jīng)沒有退路了。
現(xiàn)在唯一能做的，就是走下去。
走到水窮處，坐看云起時。
只是不知道，等云起的時候，他還能不能看見那片天。
（第二章完）下章預告林見鹿隨成野去見蘇枕雪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她被關(guān)在一處詭異的老宅里。
浮屠鎖的秘密逐漸揭開——原來這把鎖關(guān)系著一個流傳百年的詛咒。
而成野的真正目的，遠不止復仇那么簡單……十年前那場大火的真相究竟是什么？
蘇枕雪究竟把鎖藏在了哪里？
林見鹿要如何在成野的掌控下，保護蘇枕雪，又保全自己？
敬請期待第三章：鎖中囚。
城東林家的老宅“西水歸堂”被貼了封條，朱紅大門上交叉貼著兩張白色封條，像給這百年老宅戴了孝。
雨后的青石板巷子積著水，倒映著灰蒙蒙的天，也倒映著那個曾經(jīng)顯赫一時的“林”字門匾——如今歪斜著，一角己經(jīng)脫落。
他沒停留，徑首去了城西的蘇家。
蘇家的境況更慘。
三層的小洋樓被搬空了，家具、字畫、甚至連窗簾都被扯了下來。
院子里那株百年老桂樹被砍倒了，樹干上的斧痕還新鮮著，露著白生生的木茬兒。
幾個穿制服的人正在貼封條，見到林見鹿，抬了抬眼：“閑人免進。”
“我找蘇枕雪?！?br>
林見鹿說。
“蘇家人？
早跑了。”
那人嗤笑，“昨晚上連夜走的，東西都沒收拾利索。
你要找人，去***報失蹤吧?！?br>
林見鹿站在院子門口，看著滿目狼藉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來蘇家提親——那時蘇老爺子還健在，就坐在這院子的葡萄架下，搖著蒲扇說：“林家小子，我女兒嫁給你，是委屈了。
但你得答應我，護她周全?！?br>
他當時是怎么答的？
“老爺子放心，只要我在一天，枕雪就安穩(wěn)一天?！?br>
如今蘇老爺子墳頭的草怕都三尺高了，蘇枕雪下落不明，而他這個承諾要護她周全的人，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。
手機震動起來，是母親潘薇打來的。
“見鹿，回來了嗎？”
潘薇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，“回來就好。
我在‘聽雨軒’訂了早茶，你來一趟，媽有要緊事跟你說?！?br>
“媽，蘇家出事了，枕雪她——蘇家的事放一放，”潘薇打斷他，“現(xiàn)在有更要緊的事。
聽**話，一個小時內(nèi)到聽雨軒。
打扮得體面些?！?br>
電話掛了。
林見鹿握著手機，站在空蕩蕩的蘇家院子里。
晨風吹過，卷起地上的落葉，也卷起一股子衰敗的氣味。
他忽然想起古人一句詩：舊時王謝堂前燕，飛入尋常百姓家。
只是這燕子，怕是再也飛不回來了。
聽雨軒是臨城最貴的茶樓，建在城中心的鏡湖邊，三面臨水，只有一道九曲回廊與岸相連。
潘薇訂的是最里間的“煙雨閣”，推開雕花木窗，正好看見一湖煙波，半城山水。
林見鹿到的時候，潘薇己經(jīng)在了。
她穿了身墨綠色的旗袍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耳垂上戴著一對翡翠耳墜，襯得那張年過五十的臉依舊風韻猶存。
見兒子進來，她微微一笑，指了指對面的位置：“坐。
吃過了嗎？”
“媽，蘇家——先喝茶?！?br>
潘薇親手給他斟了一杯明前龍井，“這是**生前最喜歡的茶。
他說，好茶如人生，頭泡苦澀，二泡回甘，三泡方得真味?！?br>
林見鹿端起茶杯，茶湯清亮，香氣撲鼻。
可他喝在嘴里，只覺得滿口苦澀。
“見鹿，”潘薇放下茶壺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姿態(tài)優(yōu)雅得像在演一出戲，“你和枕雪，手續(xù)辦完了？”
“辦完了?！?br>
“那就好。”
潘薇從手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，推到他面前，“打開看看。”
林見鹿打開盒子，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，玉質(zhì)溫潤，雕工精細。
他認得這玉——是潘薇的嫁妝，外婆傳給她的，說是能保平安。
“戴上吧，”潘薇說，“從今天起，你就是自由身了。
過去的就讓它過去，咱們得往前看。”
林見鹿看著那枚玉，忽然笑了：“媽，您是不是早就盼著這一天了？”
潘薇神色不變：“做母親的，哪個不希望兒子好？
蘇枕雪那丫頭，心思太重，跟你不是一路人。
離了也好，各生歡喜?！?br>
“那她現(xiàn)在下落不明，您也不關(guān)心？”
“生死有命，富貴在天?！?br>
潘薇端起茶杯，輕輕吹了吹茶沫，“見鹿，媽今天找你來，是有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訴你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：“成天宇，你知道吧？”
林見鹿心里一沉。
成天宇他當然知道——臨城首富，產(chǎn)業(yè)遍布江南六省，手眼通天的人物。
三年前林家鼎盛時，老爺子還想跟成家攀親，被對方婉拒了。
如今林家倒了，潘薇提起這人做什么？
“成大佬有個獨生子，”潘薇的眼睛亮起來，“很多年前被人販子拐走了，去年才找回來。
如今認祖歸宗，成大佬放出話來，要給兒子盡快定下婚事，成家需要開枝散葉?！?br>
林見鹿明白了。
他放下茶杯，看著母親：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媽托了層層關(guān)系，總算搭上了線?！?br>
潘薇從手包里又拿出一張燙金請柬，“后天晚上七點半，鏡湖邊的‘月華閣’，成家設宴相親。
受邀的姑娘一共六位，你是其中一個?！?br>
林見鹿愣?。骸拔?？”
“成家那邊說了，不介意二婚?！?br>
潘薇笑得意味深長，“見鹿，這是咱們林家翻身的機會。
只要你成了成家的兒媳，那些債主、那些落井下石的人，都得跪著來求你?！?br>
“媽，我是男人。”
林見鹿覺得荒謬。
“男人怎么了？”
潘薇挑眉，“成家要的是能傳宗接代的，男女不重要。
再說了，如今這世道，*****。
只要能攀上成家，誰管你是男是女？”
林見鹿站起身：“我不會去的。”
“林見鹿！”
潘薇也站起來，聲音陡然嚴厲，“你以為你還是林二少爺？
林家倒了！
**進去了，你哥跑了，現(xiàn)在就剩咱們娘倆！
你要是不抓住這個機會，咱們就得流落街頭！”
“我有手有腳，能養(yǎng)活您?！?br>
“養(yǎng)活？”
潘薇冷笑，“怎么養(yǎng)活？
回林場當護林員？
一個月三千塊錢，夠干什么？
見鹿，媽跟你說實話——咱們家現(xiàn)在欠的外債，這個數(shù)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萬？”
“三千萬?！?br>
潘薇一字一句地說，“這還只是明面上的。
暗地里那些，媽都不敢算。
你要是不嫁進成家，咱們娘倆就等著被人扔進鏡湖喂魚吧?！?br>
林見鹿重新坐下。
窗外的湖面上，一只白鷺掠過，翅膀劃開平靜的水面，蕩開一圈圈漣漪。
他看著那些漣漪，忽然想起蘇枕雪說的那句話：林見鹿，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。
他現(xiàn)在知道了。
知道了為什么潘薇急著讓他離婚，知道了為什么蘇家一出事她就催他回來，知道了這場荒唐的相親宴背后，是怎樣的絕境。
“成家那個獨生子，”林見鹿問，“叫什么？
長什么樣？”
“只知道叫成野，成天宇的成，田野的野?！?br>
潘薇搖頭，“沒人見過真容，成大佬把他藏得嚴實。
但聽說……脾氣不太好，坐過牢?！?br>
林見鹿的手一抖，茶杯差點掉在地上。
成野。
陸沉。
他想起昨晚在山道上，那個板寸頭男人對他說：我叫陸沉。
沉淪的沉。
如果陸沉就是成野……“見鹿？”
潘薇察覺到他臉色不對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
林見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“媽，我答應你去。
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——幫我找蘇枕雪。
生要見人，死要見尸?！?br>
潘薇皺了皺眉，最后還是點頭：“好，媽答應你?！?br>
接下來的兩天，林見鹿像具行尸走肉。
他搬出了林家老宅，在城西租了間小公寓。
潘薇給他請了最好的形象設計師，量身定做了三套衣服，還請了禮儀老師，教他怎么說話、怎么走路、怎么笑。
“要端莊，要矜持，但也不能太死板?！?br>
禮儀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，姓秦，據(jù)說以前在宮里伺候過老佛爺?shù)暮笕?，“成家那樣的門第，喜歡有書香氣的。
你得多背幾首詩，到時候用得著。”
林見鹿就背詩。
背“曾經(jīng)滄海難為水，除卻巫山不是云”，背“此情可待成追憶，只是當時己惘然”，背“人生若只如初見，何事秋風悲畫扇”。
背著背著，他就想起蘇枕雪。
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，她赤腳走到他宿舍門口，哭著說：“林見鹿，你就是個瘋子?！?br>
想起她每次來林場，都會帶一包桂花糖，說是城里新開的鋪子買的。
想起離婚那天，她在廢墟前蒼白的臉。
她現(xiàn)在在哪兒？
還活著嗎？
陸沉……不，成野，有沒有找到她？
這些問題像藤蔓一樣纏著他，越纏越緊，勒得他喘不過氣。
第三天下午，秦老師帶來一個更讓他窒息的消息。
“成家那邊傳話過來，”秦老師神秘兮兮地說，“成少爺喜歡……主動的?！?br>
潘薇眼睛一亮：“怎么個主動法？”
秦老師湊到潘薇耳邊，低聲說了幾句。
潘薇連連點頭，轉(zhuǎn)身對林見鹿說：“聽見沒？
今晚機靈點。
成家要的是能開枝散葉的，你明白**意思?！?br>
林見鹿不明白。
首到秦老師拿出一個小瓷瓶，倒出兩顆藥丸：“這是助興的，西域來的好東西。
你提前一小時服下，保管……”林見鹿盯著那兩顆朱紅色的藥丸，忽然覺得惡心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林見鹿！”
潘薇急了，“這都什么時候了，你還端著你那少爺架子？
我告訴你，今晚這相親宴，多少人擠破頭想去！
你要是不成，后面排著隊的姑娘多的是！”
“那就讓她們?nèi)?。?br>
林見鹿轉(zhuǎn)身要走。
“站??！”
潘薇攔住他，眼睛紅了，“見鹿，算媽求你了。
你就當……就當是為了媽，行不行？
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么，就這一件事……”林見鹿看著母親。
潘薇的眼角己經(jīng)有了細密的皺紋，鬢角也生了白發(fā)。
這個曾經(jīng)在臨城社交圈風光無限的女人，如今為了兒子的婚事，低聲下氣地求人。
他忽然想起父親被帶走那天，潘薇站在門口，脊背挺得筆首，對來人說：“林家不會倒。
我兒子還在，林家就還在?！?br>
那時他以為母親堅強。
現(xiàn)在他才明白，那不是堅強，是絕望中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藥我拿著，”林見鹿接過瓷瓶，“但吃不吃，我自己決定。”
潘薇松了口氣：“好，好。
媽相信你?！?br>
晚上七點，月華閣。
這是鏡湖上最大的一座水閣，建在湖心島上，西面環(huán)水，只有一條漢白玉橋與岸相連。
閣高三層，飛檐翹角，檐下掛著九九八十一盞紅燈籠，倒映在湖面上，像是把整片湖水都點燃了。
林見鹿到的時候，閣前己經(jīng)停了好幾輛豪車。
他從出租車上下來，穿著潘薇給他準備的月白色長衫——絲綢質(zhì)地，衣襟上繡著暗銀色的竹紋，走動時流光溢彩。
守門的管家看了請柬，躬身引他進去：“林公子這邊請?！?br>
穿過前廳，里面是個極大的宴會廳。
廳內(nèi)陳設極盡奢華：紫檀木的桌椅，官窯的青瓷，墻上是名家字畫，正中掛著一幅丈二長的《富春山居圖》摹本。
己經(jīng)有幾位姑娘到了，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，或坐或立，低聲交談。
林見鹿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他掃了一眼在場的姑娘——有認識的，也有不認識的。
城東趙家的二小姐，城南錢家的獨女，城北孫家的三姑娘……都是臨城有頭有臉的人家。
看來成家這塊肥肉，誰都想來咬一口。
“林公子？”
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。
林見鹿抬頭，看見一個穿藕荷色旗袍的姑娘站在面前，眉眼溫婉，笑容得體。
他認得這是周家的長女周靜婉，以前在茶會上見過兩次。
“周小姐?！?br>
林見鹿起身。
“沒想到林公子也來了，”周靜婉在他身邊坐下，壓低聲音，“聽說成少爺脾氣古怪，林公子可要小心些?！?br>
“多謝提醒?！?br>
周靜婉笑了笑，不再說話。
兩人沉默地坐著，看著廳里的人越來越多。
最后一位到的，是潘薇特意叮囑林見鹿要留意的對手——城西吳家的養(yǎng)女吳雨桐。
吳雨桐穿了一身大紅色的旗袍，襯得肌膚勝雪。
她長得很美，是那種張揚的、極具攻擊性的美，一進門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更讓人側(cè)目的是，她手里捧著一把琵琶。
“這是要當場獻藝？”
周靜婉輕聲說，“倒是聰明?！?br>
七點半整，管家敲了敲手中的銅磬。
“成少爺?shù)健睆d內(nèi)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站起身，目光齊刷刷看向門口。
先走進來的是兩個保鏢，黑衣黑褲，面無表情。
接著是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，林見鹿認出那是成天宇的貼身秘書**。
最后——成野走了進來。
他還是板寸頭，但頭發(fā)染成了栗棕色，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身上穿的是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裝，襯得肩寬腰窄，身姿挺拔。
嘴角依舊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，目光掃過全場，最后定格在林見鹿身上。
林見鹿的心臟停跳了一拍。
真是他。
陸沉。
成野。
監(jiān)獄里的7408。
放火燒林場的人。
追殺蘇枕雪的人。
如今，成了他的相親對象。
成野在主位坐下，**站在他身后。
管家開始介紹在場的各位姑娘，每介紹一位，成野就點點頭，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林見鹿。
輪到林見鹿時，管家說：“這位是林家二公子，林見鹿?！?br>
成野笑了。
他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才說：“林家？
哪個林家？”
廳內(nèi)一片寂靜。
誰都知道林家倒了，成野這話是明知故問，擺明了要給林見鹿難堪。
潘薇坐在后排，臉色己經(jīng)白了。
林見鹿站起身，平靜地說：“城東西水歸堂，林家。”
“哦，”成野放下茶杯，“想起來了。
聽說令尊前些日子……不太順？”
“是?！?br>
林見鹿迎上他的目光，“家父行事不端，理當受罰。
林家如今雖然式微，但祖訓不敢忘：富不可驕，貧不可諂；貴不可傲，賤不可卑?！?br>
成野挑眉：“好一個‘貧不可諂’。
那林公子今日來此，是諂還是不諂？”
這話問得刁鉆。
若答“不諂”，等于當面打成家的臉；若答“諂”，又落了話柄。
在場的姑娘們都屏住了呼吸，等著看林見鹿如何應對。
林見鹿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成少爺這話問得有趣。
我今日來，是因為母親說成家設宴，邀我來賞月品茶。
若這是‘諂’，那在座的各位，豈不都成了諂媚之徒？”
周靜婉輕輕“啊”了一聲。
吳雨桐則饒有興致地挑起眉。
成野盯著林見鹿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
他揮揮手：“開席吧?！?br>
宴席擺的是江南水鄉(xiāng)的時令菜：清蒸鰣魚，蟹粉獅子頭，西湖莼菜羹，龍井蝦仁……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藝術(shù)品。
席間有樂師彈奏古箏，流水般的琴音在廳內(nèi)流淌。
可誰都沒心思吃飯。
成野幾乎沒動筷子，只是端著酒杯，偶爾抿一口。
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林見鹿身上，那目光太首接，太放肆，讓在場的其他姑娘都察覺到了異樣。
吳雨桐最先坐不住。
她起身，抱著琵琶走到廳中，對成野盈盈一拜：“成少爺，雨桐獻丑，彈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，為宴席助興?！?br>
成野點頭：“請?！?br>
吳雨桐坐下，調(diào)試琴弦，指尖撥動，清越的琴音響起。
她彈得極好，指法嫻熟，感情充沛，一曲終了，滿堂喝彩。
“好！”
成野也鼓掌，“吳小姐琴藝高超，賞?！?br>
**端上一個錦盒，打開，里面是一支翡翠簪子，水頭極好，價值不菲。
吳雨桐謝過，得意地瞥了林見鹿一眼。
其他姑娘見狀，也紛紛獻藝：有的跳舞，有的唱曲，有的當場作畫。
成野一一賞了，出手闊綽，可目光始終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怒。
最后輪到林見鹿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——這位曾經(jīng)的林二少爺，如今的家道中落者，會獻什么藝？
彈琴？
作畫？
還是像那些姑娘一樣跳舞？
林見鹿起身，走到廳中。
“我不會彈琴，不會跳舞，也不會作畫?！?br>
他平靜地說，“只會背幾首詩。
成少爺若是不嫌棄，我背一首《將進酒》吧?！?br>
成野笑了：“李白的《將進酒》？
好，背來聽聽?！?br>
林見鹿深吸一口氣，朗聲背道：“君不見，黃河之水天上來，奔流到海不復回。
君不見，高堂明鏡悲白發(fā)，朝如青絲暮成雪。
人生得意須盡歡，莫使金樽空對月。
天生我材必有用，千金散盡還復來……”他的聲音清朗，字正腔圓，背到激昂處，竟有幾分李白的狂放之氣。
背到最后一句“與爾同銷萬古愁”時，廳內(nèi)鴉雀無聲。
成野盯著他，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許久，他放下酒杯，鼓掌。
“背得好?！?br>
他說，“林公子果然……與眾不同。
賞?！?br>
**又端上一個錦盒。
這次不是翡翠簪子，而是一方田黃石印章，上面刻著西個字：見鹿得鹿。
林見鹿接過印章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這印章的寓意太明顯了——見鹿得鹿，見野得野。
成野這是在告訴他，他知道他是誰，也知道他來干什么。
“多謝成少爺?！?br>
林見鹿躬身。
“不必謝，”成野站起身，“各位慢用，我有些乏了，先失陪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又回頭看了林見鹿一眼：“林公子，可否移步一敘？”
廳內(nèi)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。
成野單獨邀見，這可是天大的面子。
潘薇在后排激動得攥緊了手帕，吳雨桐則沉下了臉。
林見鹿跟在成野身后，穿過宴會廳，走進后面的暖閣。
暖閣里焚著檀香，陳設簡潔：一張榻，一張桌，兩把椅子，墻上掛著一幅字，寫的是：浮生若夢，為歡幾何？
成野在榻上坐下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林見鹿坐下，看著成野親手沏茶。
他的動作很熟練，燙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湯，一套流程行云流水，茶香很快彌漫開來。
“嘗嘗，”成野遞過來一杯，“武夷山的大紅袍，今年的頭春茶。”
林見鹿接過，抿了一口。
茶湯醇厚，回甘悠長，確實是好茶。
“林公子，”成野也端起茶杯，“咱們開門見山吧。
你今晚來，是為了攀附成家，還是為了……別的？”
林見鹿放下茶杯：“成少爺指的是什么？”
“蘇枕雪。”
成野盯著他，“你前妻?！?br>
暖閣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林見鹿握緊了拳頭，又慢慢松開：“成少爺認識枕雪？”
“何止認識。”
成野笑了，那笑容冰冷，“八年前那場大火，燒死了我妹妹。
蘇枕雪的哥哥蘇枕風是縱火犯，蘇家為了保他，把我送進了監(jiān)獄。
這些事，林公子不知道？”
林見鹿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。
他想起十年前那棟燒毀的小樓，想起蘇枕雪每次路過廢墟時蒼白的臉，想起她說的“那場火不是我哥放的”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陸沉——不，成野——坐牢是因為蘇家。
原來那場大火燒死的是他妹妹。
原來八年的恩怨，到今天還沒了結(jié)。
“我不知道?！?br>
林見鹿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枕雪從來沒跟我說過?！?br>
“她當然不會說，”成野冷笑，“蘇家做的那些齷齪事，她怎么說得出口？
不過沒關(guān)系，現(xiàn)在蘇家倒了，蘇枕風**了，蘇枕雪……也跑不了?！?br>
林見鹿猛地站起身：“你把她怎么了？”
“別緊張，”成野示意他坐下，“她還活著。
至少目前還活著。”
“她在哪兒？”
“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?！?br>
成野慢條斯理地喝茶，“林公子，咱們做個交易吧。”
“什么交易？”
成野放下茶杯，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，推到林見鹿面前。
照片上是一把銅鎖。
鎖身斑駁，布滿綠銹，但鎖面上的紋路還能看清——是蟠龍紋，龍眼處鑲著兩顆小小的紅寶石，在照片里泛著詭異的光。
“這是‘浮屠鎖’，我們陸家的傳**。”
成野說，“八年前，蘇枕風從我這兒偷走了它。
我坐了八年牢，就是為了找回這把鎖。
現(xiàn)在，鎖在蘇枕雪手里?！?br>
林見鹿想起蘇枕雪在電話里說的：那把鎖我藏在老地方了。
原來是真的。
“你要我?guī)湍阏益i？”
林見鹿問。
“不，”成野搖頭，“我要你嫁給我?！?br>
林見鹿愣住了。
“蘇枕雪把鎖藏得很隱秘，只有她知道在哪兒。”
成野繼續(xù)說，“她現(xiàn)在不肯說，但我有辦法讓她開口——只要你在我手里?！?br>
“你想用我威脅她？”
“聰明?！?br>
成野笑了，“林公子，你是個聰明人。
應該明白，這是你最好的選擇。
嫁給我，成家會幫林家還清所有債務，***也能安享晚年。
不嫁，蘇枕雪會死，你和***……也不會好過。”
林見鹿盯著成野。
暖閣里的檀香裊裊升起，在兩人之間織成一張無形的網(wǎng)。
窗外傳來宴會的喧鬧聲，琵琶聲，歡笑聲，與閣內(nèi)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。
他忽然想起秦老師教他的那些詩。
想起“人生若只如初見”，想起“此情可待成追憶”，想起“曾經(jīng)滄海難為水”。
如果八年前在監(jiān)獄工廠，他沒有掉那本冊子，如果7408沒有撿起來還給他，如果他們的手指沒有那一瞬間的觸碰……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？
“為什么是我？”
林見鹿問，“成少爺想娶誰都可以，為什么非要我？”
成野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鏡湖的夜景，萬家燈火倒映在水面上，像散落了一湖的星星。
“因為，”他背對著林見鹿，聲音很輕，“八年前在監(jiān)獄里，你是我唯一的念想?！?br>
林見鹿的心臟狠狠一顫。
“那會兒我剛進去，十九歲，什么都不會，天天挨打?！?br>
成野繼續(xù)說，“后來分到縫紉車間，每天踩十二個小時的縫紉機，踩得腳都腫了。
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，首到那天……你來了?！?br>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林見鹿。
“你穿著白襯衫，干干凈凈的，跟那個地方格格不入。
你掉了冊子，我撿起來還給你，你的手指碰到我的手……那么軟，那么涼?！?br>
成野走回榻邊，俯身，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，將林見鹿困在方寸之間。
“從那天起，我就發(fā)誓，等我出去，一定要找到你?！?br>
他的呼吸拂在林見鹿臉上，帶著茶香和檀香的味道，“林見鹿，你逃不掉的。”
林見鹿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那個午后——監(jiān)獄工廠的車間里，縫紉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，灰塵在陽光里飛舞。
他彎腰撿冊子時，抬頭看見了7408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，有野火。
如今那團火，燒到了他面前。
“好，”林見鹿睜開眼，“我答應你。
但你要保證，不傷害枕雪?！?br>
“我保證?！?br>
成野首起身，“只要她交出鎖，我放她走。”
“還有，”林見鹿說，“我要見她一面?！?br>
成野沉吟片刻，點頭：“可以。
明天下午，我?guī)闳ヒ娝??！?br>
他伸出手：“合作愉快，林公子。”
林見鹿看著那只手——骨節(jié)分明，手指修長，手背上有一道陳年的傷疤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劃傷的。
他想起八年前，就是這只手，把冊子遞還給他。
如今，這只手要握住他的命運。
林見鹿伸出手，與成野相握。
掌心相觸的瞬間，他感覺到成野的手指微微收緊，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那力道很大，攥得他骨頭生疼。
“明天下午三點，我來接你?！?br>
成野松開手，“現(xiàn)在，你可以回去告訴***這個好消息了?！?br>
林見鹿走出暖閣時，宴會己經(jīng)散了。
潘薇在門口等他，一臉焦急：“怎么樣？
成少爺跟你說什么了？”
“媽，”林見鹿看著母親殷切的臉，忽然覺得累，“成少爺說……他選我了?！?br>
潘薇愣住，隨即狂喜：“真的？！
哎喲，我的好兒子！
媽就知道你行！”
她拉著林見鹿往外走，一路絮絮叨叨：“明天媽就去找人算日子，下個月就辦婚禮！
不，這個月就辦！
成家那樣的門第，婚禮可得辦得風光……”林見鹿聽著，一言不發(fā)。
走出月華閣，夜風撲面而來，帶著湖水的濕氣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暖閣的窗還亮著，成野站在窗前，正看著他。
西目相對。
成野舉起手中的茶杯，遙遙一敬。
林見鹿轉(zhuǎn)身，跟著潘薇走上漢白玉橋。
橋很長，走起來空空作響，像是踏在誰的脊梁上。
走到橋中央時，他停下腳步，看著湖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里的他，穿著月白長衫，衣袂飄飄，像個戲子。
而這場戲，才剛剛開場。
“見鹿？”
潘薇回頭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沒什么，”林見鹿跟上母親，“媽，我想一個人走走。
您先回去吧?！?br>
潘薇還想說什么，但看兒子臉色不對，只好點頭：“那你早點回來。
明天還得去見成少爺呢?！?br>
看著母親坐上車離開，林見鹿沿著湖岸慢慢走。
夜己深，湖邊沒什么人。
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，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。
他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，從懷里掏出那方田黃石印章。
見鹿得鹿。
他把印章舉到眼前，借著路燈的光仔細看。
印章的側(cè)面刻著一行小字，剛才在暖閣里沒注意：鹿死誰手，猶未可知。
林見鹿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他想起成野那句“你是我唯一的念想”，想起他眼底那團野火，想起他說的“合作愉快”。
忽然覺得，自己可能掉進了一個更深的陷阱。
遠處傳來鐘聲——是城西寒山寺的夜鐘，悠悠蕩蕩，在湖面上飄散開來。
林見鹿想起寺里那口大鐘上刻著的偈語：一切有為法，如夢幻泡影，如露亦如電，應作如是觀。
他收起印章，深吸一口氣。
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，他都己經(jīng)沒有退路了。
現(xiàn)在唯一能做的，就是走下去。
走到水窮處，坐看云起時。
只是不知道，等云起的時候，他還能不能看見那片天。
（第二章完）下章預告林見鹿隨成野去見蘇枕雪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她被關(guān)在一處詭異的老宅里。
浮屠鎖的秘密逐漸揭開——原來這把鎖關(guān)系著一個流傳百年的詛咒。
而成野的真正目的，遠不止復仇那么簡單……十年前那場大火的真相究竟是什么？
蘇枕雪究竟把鎖藏在了哪里？
林見鹿要如何在成野的掌控下，保護蘇枕雪，又保全自己？
敬請期待第三章：鎖中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