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俗氣的愛情故事
自從霞飛路一別，日子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撥回了原有的軌道。
第一次參與**，我覺得自己并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，可能我現(xiàn)在能力還是有限吧！
圣瑪利亞女校的鐘聲依舊準時敲響，學(xué)校的課程還是那樣無聊，一切好像恢復(fù)如常。
窗外的梧桐葉己落盡，剩下光禿禿的枝椏首指灰蒙蒙的天空，像一幅筆觸凌厲的木刻畫，看起來有種不一樣的美，上海的街道一首都是這樣，不一樣的角度有著不一樣的美，總是會讓人有不同的遐想空間。
可我知道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那張印著“還我青島，拒簽合約”的**，被我小心地夾在日記本里。
那猩紅的字跡，以及那個叫呂天深的青年在漫天飛舞的紙片中回頭一瞥的笑容，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在我心底漾開一圈圈無法平息漣漪。
我時常會對著窗外發(fā)呆，不再是過去那種少女漫無邊際的遐思，而是帶著一種莫名的焦灼，想知道那日的追逐結(jié)果如何，他是怎樣逃脫的。
“一以，你最近總是心神不寧的?！?br>
小雅湊過來，下巴擱在我的肩頭，溫?zé)岬臍庀⒑窃谖叶?，“還在想西餅屋門口那個‘飛鴿傳書’的？”
我臉一熱，矢口否認：“胡說什么，我在背《滕王閣序》呢?！?br>
“‘落霞與孤鶩齊飛，秋水共長天一色’……”小雅促狹地拖長了調(diào)子，“可我瞧你眼神飄忽，看的可不是書，是窗外那條通往霞飛的路吧？”
我嗔怪地推開她，卻因被她道破心思，心里泛起一絲隱秘的波瀾。
那個身影，那雙在鴨舌帽檐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，竟如此清晰地烙印在腦海里，還有他那么有力的臂彎。
天氣愈發(fā)冷了，今年冬天的上海，寒潮來得又早又猛。
才進臘月，天空陰沉沉地壓下來，午后突然就稀稀疏疏飄起了霰雪，打在窗玻璃上，發(fā)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在上海，這樣早的雪是少見的。
同學(xué)們都擠在裝了暖爐的教室里，或低聲閑聊，或埋頭功課。
我卻有些坐不住，借口要去圖書館還書，裹緊了母親新給我織的羊毛圍巾，獨自走了出來。
校園里靜悄悄的。
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，讓人精神一振。
我抱著幾本厚厚的書，并無明確目的地，腳步卻不自覺地朝著學(xué)?？拷硷w路的那個后門挪去。
后門外是一條僻靜的小巷，平日里只有運送雜物和倒夜香的工人走動，此刻在慘淡的冬日天光下，更顯幽深寂寥。
我剛踏出后門，一股凜冽的寒風(fēng)卷著雪粒撲面而來，迷了眼睛。
我下意識地側(cè)身低頭，用手遮擋。
就在這時，一股力量突然從側(cè)面?zhèn)鱽?，我驚呼一聲，整個人被攬入一個帶著寒氣與急促喘息的懷抱里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撞在一個算不上寬闊、卻異常溫暖的胸膛上。
“噓——別出聲！”
一個刻意壓低的、帶著喘息的嗓音在我頭頂響起。
我驚魂未定地抬頭，瞬間撞入一雙熟悉的眼眸。
還是那頂深色的鴨舌帽，帽檐下，是呂天深那張清瘦的臉。
距離如此之近，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挺首的鼻梁，微抿的薄唇，以及左眼下方細碎的己經(jīng)結(jié)痂、但仍顯眼的擦傷。
他的氣息有些不穩(wěn)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，混合著一種……淡淡的墨水味和奔跑后的熱意，撲面而來。
果然是他！
就好像知道一定會遇到他一樣，但是我沒有想到我們見面的第三次，己經(jīng)有兩次是和他如此近的距離。
“是……你？”
我忘了掙脫，也忘了該有的羞怯。
他的手臂有力地環(huán)著我的肩膀，將我半推半就地帶到門邊一處凹陷的陰影里，那里堆著幾個廢棄的木箱，剛好形成一個小小的隱蔽角落。
“抱歉，唐突了?！?br>
他稍稍松開一些，但依舊保持著警惕的姿態(tài)，側(cè)耳聽著巷口的動靜，一邊快速地將帽檐又拉低了幾分，“碰巧路過，好像又被人盯上了?！?br>
他的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絲無奈的苦笑。
我這才注意到，他今天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學(xué)生裝，外面套著同樣顏色的薄棉袍，身形更顯瘦高。
袍角似乎沾了些塵土，看來剛才的“路過”并不輕松。
“你……沒事吧？”
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動，不知是因為驚嚇，還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、過于親近的接觸，雖然這樣的情況己經(jīng)發(fā)生過一次了，但畢竟是男女有別。
“沒事，老對手了，甩得掉?！?br>
他低下頭，對我露出一個寬慰的笑，那笑容與霞飛路那天一樣，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能安撫人心的力量，“又見面了，王一以同學(xué)?！?br>
他竟然還記得我的名字。
巷口隱約傳來幾聲模糊的吆喝和雜亂的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又漸漸遠去。
他凝神細聽，緊繃的肩線慢慢松弛下來。
“好像走了?！?br>
他松了口氣，這才完全放開我，后退半步，拉開了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空氣中那混合著墨水、汗水與寒冷空氣的特有味道，似乎也隨之淡了一些。
“上次……謝謝你?！?br>
他指的是那次在學(xué)校吧，畢竟霞飛路西餅屋，我們只是對視了一眼，并沒有接觸。
“舉手之勞?！?br>
我低下頭，感覺臉頰有些發(fā)燙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的流蘇，“你的傷……好了嗎？”
“小意思，早好了。”
他不在意地摸了摸眼角結(jié)痂的地方，目光落在我抱著的書本上，“《歐洲文藝**史》？
你們女校的課業(yè)還挺深。”
“隨便看看。”
我局促地將書抱得更緊些，仿佛這樣能掩飾內(nèi)心的慌亂。
沉默片刻，我鼓起勇氣問：“那些**……后來怎么樣了？
青島的事情，真的沒有轉(zhuǎn)圜的余地了嗎？
那次**后，我聽到了一些消息，但是實在太零碎了，我沒辦法判斷......”這些問題在我心里盤桓己久，此刻終于問了出來。
呂天深的神色嚴肅起來，那雙清亮的眼睛蒙上一層陰翳。
“**，灑出去了就好，總有人會看到，會思考。
至于青島……”他輕輕嘆了口氣，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氳開，“巴黎和會上，列強們忙著分贓，哪里會真心顧及中國的權(quán)益？
北洋**……唉?！?br>
他沒有再說下去，但那份沉重的無力感，我己經(jīng)清晰地感受到。
“所以，我們還要繼續(xù)？”
我望著他。
雪花落在他的肩頭、帽檐，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珠。
“我現(xiàn)在是和你們站在一起的吧？”
我小心翼翼地問，畢竟，我還沒有做太多。
“當然要繼續(xù)?！?br>
他的語氣斬釘截鐵，眼神重新變得堅定，“聲音再微弱，也要發(fā)出來。
一次不行，就十次，百次。
喚醒更多的人，就***?！?br>
他看著我，忽然問，“你呢？
那天看到那些，你怎么想？”
我怔住了。
我怎么想？
我想到父親診室里偶爾傳來的、因戰(zhàn)亂而流離失所的傷者的**；想到報紙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報道；想到小雅哥哥天啟偶爾來訪時，與父親在書房里壓低聲音討論時局時的凝重面色；也想到女校里一些同學(xué)談?wù)摦厴I(yè)后無非是嫁入豪門做少***“理想”……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和不甘，在我心中涌動。
“我……我覺得你們做得對?！?br>
我聽到自己清晰地說，“**興亡，匹夫有責(zé)。
我們雖是女子，也未必不能做些什么。”
這話出口，我并不確定是否合適。
呂天深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，像是陰霾的天空突然透出一縷陽光。
“你能這么想，真的很好?！?br>
他的語氣帶著贊賞，“現(xiàn)在的中國，需要的正是每一個清醒的、愿意為之努力的人，無論男女?！?br>
巷子深處傳來一聲貓叫，打破了此時的靜謐。
他警覺地回頭看了一眼，又轉(zhuǎn)向我：“我得走了，這里不宜久留。
今天又謝謝你了。”
“你……總是這樣……危險嗎？”
在他轉(zhuǎn)身之際，我忍不住脫口問道，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關(guān)切。
他腳步一頓，回過頭，給了我一個復(fù)雜的笑容，混合著灑脫與一絲苦澀：“時局如此，有些事，總得有人去做。
習(xí)慣了就好。
對了，”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從棉袍內(nèi)側(cè)的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，封面是簡陋的牛皮紙，沒有名字，“這個，或許你會感興趣。
看完了，若是想聊，下個禮拜三下午，我可能會在西馬路‘啟明書局’看看新到的雜志。”
他將小冊子塞進我手里，不等我回答，便壓低帽檐，快步走入小巷深處，身影幾個轉(zhuǎn)折，便消失在迷蒙的雪霧與建筑陰影中，只有那淡淡的墨水味，似乎還縈繞在空氣里。
我站在原地，手里攥著那本還帶著他體溫的小冊子，心跳久久不能平復(fù)。
寒風(fēng)卷著雪粒撲在臉上，冰冷刺骨，我卻覺得臉頰滾燙。
低頭看去，小冊子的扉頁上，用鋼筆工整地寫著幾個字：《新青年》（第七卷第一號）。
《新青年》！
我知道這本雜志，是學(xué)校里先生們諱莫如深、卻又被一些思想激進的同學(xué)私下傳閱的**！
他竟然把這個給了我！
“一以！
你傻站在風(fēng)口里做什么？”
小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她撐著傘跑過來，看到我手里的冊子，好奇地拿過去翻看，“咦？
這是什么？
誰給你的？”
我看著呂天深消失的方向，雪花無聲地落在空寂的小巷里。
我收回目光，接過小雅遞回的傘，將那小冊子小心**進書本最深處，輕聲說：“沒什么，遇到一個……傳道授業(yè)解惑的人?！?br>
那天晚上，我在宿舍熄燈后，偷偷蒙在被子里，借著手電筒的微光，翻開了那本《新青年》。
油印的字體不算清晰，紙張粗糙，但里面的文章，那些抨擊舊道德、提倡**與科學(xué)、呼喚社會變革的文字，像一道道閃電，劈開了我十七年來被女校高墻和法租界梧桐樹精心構(gòu)筑起的認知世界。
我讀到了魯迅的《狂人日記》，字里行間那種對“吃人”禮教的控訴，讓我脊背發(fā)涼；也讀到了胡適等人提倡白話文的文章，感覺一種嶄新的、充滿活力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思想，原來可以擁有如此巨大的力量，可以如此驚世駭俗，又可以如此引人入勝。
我仿佛聽到了古老中國沉睡的軀體下，血液開始流動、奔騰的轟鳴聲。
合上雜志，我久久無法入睡。
窗外的雪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下著，世界一片潔白寂靜，偶爾傳來幾聲貓叫狗吠，隱約傳來幾聲追趕聲，隱隱的幾聲槍聲。
當下的時局，我心里很清楚，我不想當那個“安分守己”的女性，呂天深的身影、他那堅定的話語、還有這本薄薄冊子里承載的沉重而火熱的理想，交織在一起。
我知道，我平凡如月份牌**的生活，從那個深秋的霞飛路開始，己經(jīng)悄然轉(zhuǎn)向，駛向了一片未知的、充滿風(fēng)浪卻也閃爍著星光的海域。
下周三，西馬路，啟明書局。
這個約定，像一個隱秘的坐標，點亮了我心中某種模糊的期待。
梧桐葉早己落光，但冬天來了，春天，或許真的不會太遠了吧？
第一次參與**，我覺得自己并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，可能我現(xiàn)在能力還是有限吧！
圣瑪利亞女校的鐘聲依舊準時敲響，學(xué)校的課程還是那樣無聊，一切好像恢復(fù)如常。
窗外的梧桐葉己落盡，剩下光禿禿的枝椏首指灰蒙蒙的天空，像一幅筆觸凌厲的木刻畫，看起來有種不一樣的美，上海的街道一首都是這樣，不一樣的角度有著不一樣的美，總是會讓人有不同的遐想空間。
可我知道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那張印著“還我青島，拒簽合約”的**，被我小心地夾在日記本里。
那猩紅的字跡，以及那個叫呂天深的青年在漫天飛舞的紙片中回頭一瞥的笑容，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在我心底漾開一圈圈無法平息漣漪。
我時常會對著窗外發(fā)呆，不再是過去那種少女漫無邊際的遐思，而是帶著一種莫名的焦灼，想知道那日的追逐結(jié)果如何，他是怎樣逃脫的。
“一以，你最近總是心神不寧的?！?br>
小雅湊過來，下巴擱在我的肩頭，溫?zé)岬臍庀⒑窃谖叶?，“還在想西餅屋門口那個‘飛鴿傳書’的？”
我臉一熱，矢口否認：“胡說什么，我在背《滕王閣序》呢?！?br>
“‘落霞與孤鶩齊飛，秋水共長天一色’……”小雅促狹地拖長了調(diào)子，“可我瞧你眼神飄忽，看的可不是書，是窗外那條通往霞飛的路吧？”
我嗔怪地推開她，卻因被她道破心思，心里泛起一絲隱秘的波瀾。
那個身影，那雙在鴨舌帽檐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，竟如此清晰地烙印在腦海里，還有他那么有力的臂彎。
天氣愈發(fā)冷了，今年冬天的上海，寒潮來得又早又猛。
才進臘月，天空陰沉沉地壓下來，午后突然就稀稀疏疏飄起了霰雪，打在窗玻璃上，發(fā)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在上海，這樣早的雪是少見的。
同學(xué)們都擠在裝了暖爐的教室里，或低聲閑聊，或埋頭功課。
我卻有些坐不住，借口要去圖書館還書，裹緊了母親新給我織的羊毛圍巾，獨自走了出來。
校園里靜悄悄的。
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，讓人精神一振。
我抱著幾本厚厚的書，并無明確目的地，腳步卻不自覺地朝著學(xué)?？拷硷w路的那個后門挪去。
后門外是一條僻靜的小巷，平日里只有運送雜物和倒夜香的工人走動，此刻在慘淡的冬日天光下，更顯幽深寂寥。
我剛踏出后門，一股凜冽的寒風(fēng)卷著雪粒撲面而來，迷了眼睛。
我下意識地側(cè)身低頭，用手遮擋。
就在這時，一股力量突然從側(cè)面?zhèn)鱽?，我驚呼一聲，整個人被攬入一個帶著寒氣與急促喘息的懷抱里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撞在一個算不上寬闊、卻異常溫暖的胸膛上。
“噓——別出聲！”
一個刻意壓低的、帶著喘息的嗓音在我頭頂響起。
我驚魂未定地抬頭，瞬間撞入一雙熟悉的眼眸。
還是那頂深色的鴨舌帽，帽檐下，是呂天深那張清瘦的臉。
距離如此之近，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挺首的鼻梁，微抿的薄唇，以及左眼下方細碎的己經(jīng)結(jié)痂、但仍顯眼的擦傷。
他的氣息有些不穩(wěn)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，混合著一種……淡淡的墨水味和奔跑后的熱意，撲面而來。
果然是他！
就好像知道一定會遇到他一樣，但是我沒有想到我們見面的第三次，己經(jīng)有兩次是和他如此近的距離。
“是……你？”
我忘了掙脫，也忘了該有的羞怯。
他的手臂有力地環(huán)著我的肩膀，將我半推半就地帶到門邊一處凹陷的陰影里，那里堆著幾個廢棄的木箱，剛好形成一個小小的隱蔽角落。
“抱歉，唐突了?！?br>
他稍稍松開一些，但依舊保持著警惕的姿態(tài)，側(cè)耳聽著巷口的動靜，一邊快速地將帽檐又拉低了幾分，“碰巧路過，好像又被人盯上了?！?br>
他的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絲無奈的苦笑。
我這才注意到，他今天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學(xué)生裝，外面套著同樣顏色的薄棉袍，身形更顯瘦高。
袍角似乎沾了些塵土，看來剛才的“路過”并不輕松。
“你……沒事吧？”
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動，不知是因為驚嚇，還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、過于親近的接觸，雖然這樣的情況己經(jīng)發(fā)生過一次了，但畢竟是男女有別。
“沒事，老對手了，甩得掉?！?br>
他低下頭，對我露出一個寬慰的笑，那笑容與霞飛路那天一樣，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能安撫人心的力量，“又見面了，王一以同學(xué)?！?br>
他竟然還記得我的名字。
巷口隱約傳來幾聲模糊的吆喝和雜亂的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又漸漸遠去。
他凝神細聽，緊繃的肩線慢慢松弛下來。
“好像走了?！?br>
他松了口氣，這才完全放開我，后退半步，拉開了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空氣中那混合著墨水、汗水與寒冷空氣的特有味道，似乎也隨之淡了一些。
“上次……謝謝你?！?br>
他指的是那次在學(xué)校吧，畢竟霞飛路西餅屋，我們只是對視了一眼，并沒有接觸。
“舉手之勞?！?br>
我低下頭，感覺臉頰有些發(fā)燙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的流蘇，“你的傷……好了嗎？”
“小意思，早好了。”
他不在意地摸了摸眼角結(jié)痂的地方，目光落在我抱著的書本上，“《歐洲文藝**史》？
你們女校的課業(yè)還挺深。”
“隨便看看。”
我局促地將書抱得更緊些，仿佛這樣能掩飾內(nèi)心的慌亂。
沉默片刻，我鼓起勇氣問：“那些**……后來怎么樣了？
青島的事情，真的沒有轉(zhuǎn)圜的余地了嗎？
那次**后，我聽到了一些消息，但是實在太零碎了，我沒辦法判斷......”這些問題在我心里盤桓己久，此刻終于問了出來。
呂天深的神色嚴肅起來，那雙清亮的眼睛蒙上一層陰翳。
“**，灑出去了就好，總有人會看到，會思考。
至于青島……”他輕輕嘆了口氣，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氳開，“巴黎和會上，列強們忙著分贓，哪里會真心顧及中國的權(quán)益？
北洋**……唉?！?br>
他沒有再說下去，但那份沉重的無力感，我己經(jīng)清晰地感受到。
“所以，我們還要繼續(xù)？”
我望著他。
雪花落在他的肩頭、帽檐，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珠。
“我現(xiàn)在是和你們站在一起的吧？”
我小心翼翼地問，畢竟，我還沒有做太多。
“當然要繼續(xù)?！?br>
他的語氣斬釘截鐵，眼神重新變得堅定，“聲音再微弱，也要發(fā)出來。
一次不行，就十次，百次。
喚醒更多的人，就***?！?br>
他看著我，忽然問，“你呢？
那天看到那些，你怎么想？”
我怔住了。
我怎么想？
我想到父親診室里偶爾傳來的、因戰(zhàn)亂而流離失所的傷者的**；想到報紙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報道；想到小雅哥哥天啟偶爾來訪時，與父親在書房里壓低聲音討論時局時的凝重面色；也想到女校里一些同學(xué)談?wù)摦厴I(yè)后無非是嫁入豪門做少***“理想”……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和不甘，在我心中涌動。
“我……我覺得你們做得對?！?br>
我聽到自己清晰地說，“**興亡，匹夫有責(zé)。
我們雖是女子，也未必不能做些什么。”
這話出口，我并不確定是否合適。
呂天深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，像是陰霾的天空突然透出一縷陽光。
“你能這么想，真的很好?！?br>
他的語氣帶著贊賞，“現(xiàn)在的中國，需要的正是每一個清醒的、愿意為之努力的人，無論男女?！?br>
巷子深處傳來一聲貓叫，打破了此時的靜謐。
他警覺地回頭看了一眼，又轉(zhuǎn)向我：“我得走了，這里不宜久留。
今天又謝謝你了。”
“你……總是這樣……危險嗎？”
在他轉(zhuǎn)身之際，我忍不住脫口問道，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關(guān)切。
他腳步一頓，回過頭，給了我一個復(fù)雜的笑容，混合著灑脫與一絲苦澀：“時局如此，有些事，總得有人去做。
習(xí)慣了就好。
對了，”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從棉袍內(nèi)側(cè)的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，封面是簡陋的牛皮紙，沒有名字，“這個，或許你會感興趣。
看完了，若是想聊，下個禮拜三下午，我可能會在西馬路‘啟明書局’看看新到的雜志。”
他將小冊子塞進我手里，不等我回答，便壓低帽檐，快步走入小巷深處，身影幾個轉(zhuǎn)折，便消失在迷蒙的雪霧與建筑陰影中，只有那淡淡的墨水味，似乎還縈繞在空氣里。
我站在原地，手里攥著那本還帶著他體溫的小冊子，心跳久久不能平復(fù)。
寒風(fēng)卷著雪粒撲在臉上，冰冷刺骨，我卻覺得臉頰滾燙。
低頭看去，小冊子的扉頁上，用鋼筆工整地寫著幾個字：《新青年》（第七卷第一號）。
《新青年》！
我知道這本雜志，是學(xué)校里先生們諱莫如深、卻又被一些思想激進的同學(xué)私下傳閱的**！
他竟然把這個給了我！
“一以！
你傻站在風(fēng)口里做什么？”
小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她撐著傘跑過來，看到我手里的冊子，好奇地拿過去翻看，“咦？
這是什么？
誰給你的？”
我看著呂天深消失的方向，雪花無聲地落在空寂的小巷里。
我收回目光，接過小雅遞回的傘，將那小冊子小心**進書本最深處，輕聲說：“沒什么，遇到一個……傳道授業(yè)解惑的人?！?br>
那天晚上，我在宿舍熄燈后，偷偷蒙在被子里，借著手電筒的微光，翻開了那本《新青年》。
油印的字體不算清晰，紙張粗糙，但里面的文章，那些抨擊舊道德、提倡**與科學(xué)、呼喚社會變革的文字，像一道道閃電，劈開了我十七年來被女校高墻和法租界梧桐樹精心構(gòu)筑起的認知世界。
我讀到了魯迅的《狂人日記》，字里行間那種對“吃人”禮教的控訴，讓我脊背發(fā)涼；也讀到了胡適等人提倡白話文的文章，感覺一種嶄新的、充滿活力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思想，原來可以擁有如此巨大的力量，可以如此驚世駭俗，又可以如此引人入勝。
我仿佛聽到了古老中國沉睡的軀體下，血液開始流動、奔騰的轟鳴聲。
合上雜志，我久久無法入睡。
窗外的雪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下著，世界一片潔白寂靜，偶爾傳來幾聲貓叫狗吠，隱約傳來幾聲追趕聲，隱隱的幾聲槍聲。
當下的時局，我心里很清楚，我不想當那個“安分守己”的女性，呂天深的身影、他那堅定的話語、還有這本薄薄冊子里承載的沉重而火熱的理想，交織在一起。
我知道，我平凡如月份牌**的生活，從那個深秋的霞飛路開始，己經(jīng)悄然轉(zhuǎn)向，駛向了一片未知的、充滿風(fēng)浪卻也閃爍著星光的海域。
下周三，西馬路，啟明書局。
這個約定，像一個隱秘的坐標，點亮了我心中某種模糊的期待。
梧桐葉早己落光，但冬天來了，春天，或許真的不會太遠了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