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確離開后的第七日，倚紅樓后院的井邊。

謝無歡蹲在青石板旁，用力搓洗衣盆里堆疊的衣裙。

水很涼，指尖凍得發(fā)紅，但她動作麻利，眼神卻透過氤氳的水汽，落在對面廊下兩個交頭接耳的龜奴身上。

“……聽說了嗎？

城南貨棧昨兒個夜里走了水，燒了半條街?！?br>
“何止是走水！

我表舅在衙門當差，說是有人趁亂劫走了一批貨！”

“什么貨值得這樣大動干戈？”

“噓——南邊來的，箱子封得嚴實，押運的人都戴著面罩……”謝無歡手下動作不停，耳朵卻將每個字都捕捉清晰。

城南貨棧，專走水路，三教九流匯聚。

走水？

劫貨？

太巧了。

這七日，她借著送茶水、打掃廂房的由頭，在倚紅樓內(nèi)有意無意地探聽。

沈確留下的暗樁她己接上頭——是個沉默寡言的雜役老吳，平日里只管劈柴挑水，卻能在她需要時將一包傷藥或幾枚銅錢“恰好”留在她窗臺上。

但她要的不是這些。

她要的是線頭，哪怕一絲。

“無歡！”

一聲尖利的呼喚打斷思緒。

管事李嬤嬤扭著肥碩的身子過來，指著她鼻子，“洗完了趕緊把東廂‘聽雨閣’收拾出來！

晚上有貴客包場，春媽媽說了，一絲灰塵都不能有！”

“是?！?br>
謝無歡低眉順眼地應(yīng)下，端起木盆將污水倒入陰溝。

水流沖刷石板，泛起渾濁的泡沫，像極了這金陵城暗處翻涌的污穢。

聽雨閣是倚紅樓最雅致的包間之一，平日不常開。

她拿著抹布推門進去，一股久未住人的塵味撲面而來。

窗欞雕花，屏風精致，博古架上卻空空如也。

她仔細擦拭每一處，在挪動墻角那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時，指尖觸到瓶身內(nèi)壁一處異常的凹凸。

她動作頓住，余光瞥向門外——無人。

迅速將手探入瓶口，在內(nèi)壁靠下的位置，摸到了刻痕。

不是花紋，是字。

她借著窗欞透入的微光，指尖仔細描摹。

是三個極小的篆字，若非刻意觸摸絕難發(fā)現(xiàn)：“**香異，南來**”。

香？

南來？

謝無歡心臟猛地一跳。

她想起前世在宮中曾翻閱過的秘檔，提到過南疆某些部族擅制異香，有些香料的配方便是毒方。

而“朱顏燼”之所以帶甜腥氣，正因其中一味主料“血**”只產(chǎn)自南疆瘴癘之地。

這花瓶……是某個客人留下的信息？

還是先前在此商議事情的人，不慎或故意留下的記號？

她不動聲色地將花瓶放回原處，繼續(xù)擦拭，心中卻己翻江倒海。

今夜包場的“貴客”，是否與此有關(guān)？

與此同時，金陵城北，刑部設(shè)在江南的**署衙內(nèi)。

沈確坐在書案后，面前攤開數(shù)份卷宗，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墻壁上，微微晃動。

他手中捏著一封剛到的密信，來自京城沈府，他的父親，吏部尚書沈文淵。

信不長，措辭謹慎，核心意思卻明白：**棠兒（沈氏）歸寧己逾三月，悲慟過度，病體纏綿。

世子驟逝，寧王府與吾家皆傷。

汝在外查案，當知分寸，勿涉過深，勿損兩家清譽。

**近日問及世子事，神色晦暗，天意難測，慎之。

**字里行間，是提醒，是警告，也是割席。

父親在告訴他：沈棠（世子妃）的嫌疑，家族己察覺，正在設(shè)法掩蓋或切割；皇帝對世子之死的態(tài)度曖昧，此案水深；沈家不想被拖進去，你沈確最好也及時抽身。

沈確將信紙湊近燭火，火舌**邊緣，迅速卷曲、焦黑、化為灰燼。

他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沉痛與譏誚。

清譽？

家族？

他想起七年前獵場，周晏清撲過來時那雙清亮決絕的眼；想起***，少年蒼白著臉卻還笑著安慰他“二哥莫怕，死不了”；想起最后一次在京郊別院對弈，周晏清落下棋子，輕聲說：“這局棋，我總覺得身不由己……”身不由己。

何嘗不是他們所有人的寫照。

“大人?！?br>
親信侍衛(wèi)沈凌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在門口，低聲道，“查到了。

三個月前，也就是世子出事前后，有一支從南疆來的商隊曾在金陵停留，領(lǐng)頭的是個叫‘烏莫’的商人，專做香料藥材生意。

他們在城南貨棧寄存過一批貨，三日前那批貨被劫前，烏莫己不知所蹤。

另外……”沈凌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太醫(yī)院那邊有兄弟遞來消息，去年秋，陛下曾因頭風癥，下旨命太醫(yī)院研制新的鎮(zhèn)痛香丸，其中幾味稀有的南疆藥材，包括微量‘血**’干花，是通過內(nèi)務(wù)府采辦入庫的。

經(jīng)辦人是內(nèi)務(wù)府副總管太監(jiān)，高潛?！?br>
高潛。

沈確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。

此人他知曉，是宮中老人，八面玲瓏，與幾位皇子、權(quán)臣府邸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來。

最重要的是，高潛當年曾在寧王府當過差，是己故寧王妃（周晏清生母）提拔起來的人。

一條若隱若現(xiàn)的線，似乎開始浮現(xiàn)：南疆商人（異香/毒源）——內(nèi)務(wù)府太監(jiān)（藥材進出渠道）——太醫(yī)院（制藥名義）——寧王府（可能的最終流向）。

“烏莫的長相、下落，繼續(xù)查，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尸?！?br>
沈確冷聲道，“高潛那邊，派人盯著，但不要打草驚蛇。

另外，備一份厚禮，明日我要去拜訪金陵府的幾位**奉，尤其是告老還鄉(xiāng)的前太醫(yī)院院判，陳太醫(yī)?！?br>
“是?！?br>
沈凌領(lǐng)命，又遲疑道，“大人，倚紅樓那邊……是否需要加派人手？

謝姑娘身份特殊，又身處險地……”沈確眼前浮現(xiàn)出那張憔悴卻平靜的臉，還有那道猙獰的疤痕。

他沉默片刻，搖了搖頭：“她說的對，暗處才是她現(xiàn)在最好的掩護。

老吳一人足夠，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。

告訴老吳，非生死關(guān)頭，只傳消息，不出手?！?br>
“屬下明白。”

沈凌退下后，書房重歸寂靜。

沈確起身走到窗邊，推開半扇窗，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灌入，吹動他額前幾縷發(fā)絲。

他望向城南的方向，那里燈火璀璨，秦淮河上畫舫如織，掩蓋著無數(shù)暗流與交易。

謝無歡……不，周晏清。

你在那污濁之地，又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？

是夜，華燈初上，倚紅樓迎來一日中最喧鬧的時辰。

聽雨閣果然來了貴客。

謝無歡被指派在門外廊下伺候茶水，不得入內(nèi)。

她垂首而立，卻能透過門縫看到里面晃動的模糊人影，聽到隱約的談話聲。

客人有三位。

主位是個聲音沙啞的中年男子，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。

另外兩人，一個聲音尖細，像個太監(jiān)，另一個則幾乎不開口，偶爾應(yīng)和也是極簡短的南地腔調(diào)。

他們談?wù)摰乃坪跏撬幉纳?，但用語隱晦。

“……上次那批‘紅貨’成色不足，主家很不滿意?！?br>
“今年南邊雨**，收成本就不好，路上又不太平……主家說了，價錢可以再提三成，但貨必須‘干凈’，‘香味’要足。”

“放心，新的‘師傅’手藝更好，保管‘香飄十里’……”紅貨？

香味？

謝無歡屏住呼吸，心跳如鼓。

是“血**”嗎？

還是指“朱顏燼”？

就在此時，那個幾乎不說話的南地口音忽然開口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：“……瓶?！?br>
謝無歡全身一僵。

瓶？

是那個青瓷花瓶？

主位的北方客人笑道：“老弟放心，規(guī)矩我們懂。

‘聽雨’的地方，自然‘干凈’?！?br>
話里有話。

謝無歡手心冒出冷汗。

他們知道瓶內(nèi)有字？

是留訊之人？

還是來檢查訊息是否被發(fā)現(xiàn)的？

談話繼續(xù)，內(nèi)容卻轉(zhuǎn)向了風花雪月。

謝無歡知道，重要的部分己經(jīng)結(jié)束了。

她穩(wěn)住心神，繼續(xù)扮演木頭人般的丫頭。

半個時辰后，客人離去。

謝無歡進去收拾，第一眼就看向墻角的花瓶——依舊在原位，似乎無人動過。

但她靠近時，敏銳地嗅到一股極淡的、不同于房中熏香的清冷氣息，似蘭非蘭，若有若無地縈繞在瓶口。

這味道……她前世似乎在宮中某次宴會上聞到過，是某種極為名貴的南疆貢香“雪里蘭”的氣息。

能用此香者，非富即貴。

她不動聲色地擦拭桌面，在收拾茶盞時，發(fā)現(xiàn)諸位客人坐過的椅子下，掉落了一小片極其微薄的、深藍色的絲絨碎片，像是從某個精致香囊或荷包上不慎勾落的。

她迅速將碎片藏入袖中。

深夜，倚紅樓逐漸安靜。

謝無歡回到自己那間狹小潮濕的下房，就著窗外微弱的天光，仔細查看那片藍色絲絨。

質(zhì)地極好，是江南罕見的“天霞錦”，且染色均勻深邃，邊緣有極細微的金線織就的云紋。

這種錦緞和紋樣，她記得……似乎是專供內(nèi)廷和少數(shù)幾位親王使用的規(guī)制。

寧王府庫房里就有幾匹先帝賞賜的類似料子。

而那股“雪里蘭”的冷香，也絕非普通商賈能用得起。

客人的身份，呼之欲出——與皇室或頂級權(quán)貴密切相關(guān)。

她將那碎片小心包好，與沈確給的令牌放在一起。

線索正在匯聚，但危險也在逼近。

今夜那三人中，是否有人察覺了她的異常？

兩日后，謝無歡肩胛下的舊傷因連日勞累和陰雨天氣，再次發(fā)作，疼痛加劇，甚至有些低熱。

她向李嬤嬤告了假，被不耐地準了半日，并丟給她一包最劣質(zhì)的傷藥。

她窩在冰冷的床鋪上，額角滲出細汗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。

身體的脆弱時刻提醒著她如今的處境，也勾起了屬于周晏清的記憶里，那些被小心翼翼呵護的、卻依舊被病痛纏繞的時光。

那時，沈確會偷偷**進王府，給他帶民間搜羅來的稀奇玩意兒，或是一本珍本棋譜，坐在他***，陪他下完一盤永遠分不出勝負的棋。

“晏清，等你好了，我?guī)闳ケ钡乜囱?，去西漠獵鷹，天下之大，何必困在這西方城里？”

少年沈確的眼睛亮如星辰。

他當時只是笑笑，心中卻知自己這破敗身子，或許永遠走不出這皇城。

如今，他終于“走”出來了，卻是以這種詭*的方式，困在另一個更不堪的牢籠。

門被輕輕叩響，三長兩短，是老吳的暗號。

謝無歡強撐著起身開門。

老吳閃身進來，沉默地放下一個油紙包，里面是上好的金瘡藥和一小瓶祛寒丸，還有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。

紙條上只有一行小字：**陳太醫(yī)言，去歲秋，高太監(jiān)曾以‘調(diào)制御香’為名，額外申領(lǐng)過‘血**干花’三兩。

太醫(yī)院記錄，此物己全數(shù)用于‘定神香’煉制，成品入庫。

然陳太醫(yī)私下查驗過入庫香丸，其中‘血**’含量，微乎其微。

**謝無歡捏緊紙條。

三兩血**干花，足以提煉出相當劑量的“朱顏燼”毒素。

多余的去了哪里？

高潛背后是誰？

誰需要這些？

“多謝?！?br>
她低聲道。

老吳搖搖頭，指了指她蒼白的臉和冷汗，又指了指藥，意思是讓她快用，然后便像來時一樣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。

謝無歡敷了藥，服了丸藥，疼痛稍減，但心頭的寒意更重。

沈確的調(diào)查果然有效，但也意味著，他們正在接近某個核心的秘密，隨時可能被反噬。

她必須更快，更有用。

不能只依賴沈確。

她想起自己前世雖體弱，但因久病，對醫(yī)理毒經(jīng)頗有涉獵，宮中藏書也看了不少。

或許，可以利用這個優(yōu)勢。

倚紅樓里，也有現(xiàn)成的“老師”——那些為了爭寵或自保，或多或少懂得一些香料藥物門道的姑娘們，比如那位因擅調(diào)香而頗受追捧的“云裳姑娘”。

還有武功。

這具身體毫無根基，但勝在年輕，筋骨未定型。

沈確或許可以暗中指點，或?qū)€可靠的師父？

老吳……似乎身手不弱。

正思量間，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人聲，方向是前院春媽**住處。

“……趕緊處理干凈！

別聲張！”

“媽媽，真不是我們的人干的……我不管！

死在咱們后巷，晦氣！

趁天沒亮，扔河里去！”

死人？

后巷？

謝無歡心頭一凜，悄悄挪到窗邊，將窗戶推開一絲縫隙。

透過朦朧的夜色，看到兩個龜奴抬著一卷草席，匆匆往后門方向去。

草席一角垂下，露出一只蒼白浮腫的手，手腕處似乎有一塊深色刺青。

那刺青的圖案，她剛剛在回想南疆資料時，好像在某本雜記上見過——是南疆某個隱**落的標記，那個部落，以擅養(yǎng)毒蟲、制異香聞名。

烏莫？

那個失蹤的南疆商人？

抬**的龜奴中，有一個正是那日在井邊議論城南貨棧走水的人。

一切，似乎都聯(lián)系起來了。

南疆商人烏莫可能死了，死在倚紅樓后巷。

而白天，有身份神秘、使用內(nèi)廷之物和貢香的客人，在倚紅樓密談“紅貨”與“香味”。

倚紅樓，絕不僅僅是煙花之地。

它是蛛網(wǎng)的一個結(jié)點。

謝無歡關(guān)上窗，背靠著冰冷墻壁，緩緩坐下。

低熱未退，身體虛軟，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，越來越冷。

線索自己撞上來了。

雖然伴隨著死亡和更嚴重的危險。

她需要告訴沈確。

也需要，親自去確認一些事情——比如，那具**手腕上的刺青，究竟是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部落標記。

夜還很長。

金陵的鬼市，恐怕又要多一縷不甘的游魂，和一個決心踏入黑暗的“活鬼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