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差張彬彬
“往前走，別擋門?！?br>
黑衣無?！獜埍虮颥F(xiàn)在知道該叫他“七爺”了，因為剛才守門的那只巨眼這么稱呼——推了他一把。
力道不大，但張彬彬的魂魄狀態(tài)輕飄飄的，幾乎要向前撲倒。
他站穩(wěn)，抬頭，終于看清了這座傳說中的*都城。
首先讓他愣住的，是這條街竟然……很“正?！?。
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闊平整，兩側(cè)是鱗次櫛比的屋舍，飛檐翹角，木雕窗欞，有些像江南古鎮(zhèn)，又有些像明清老城的復(fù)原。
店鋪門前掛著招牌，酒旗在無風(fēng)的環(huán)境里低垂。
街上行人——如果那些飄忽的影子能算行人的話——絡(luò)繹不絕，穿著各個朝代的服飾，從寬袍大袖到短衫馬褂，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現(xiàn)代西裝的身影。
但緊接著，張彬彬就發(fā)現(xiàn)了異常之處。
所有的顏色都是褪了色的。
朱紅的柱子泛著暗沉，青瓦的屋頂蒙著灰白，燈籠里的火是青綠色的，映照出的光暈沒有溫度。
行走的魂魄們面容模糊，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人，他們的腳步?jīng)]有聲音，交談——如果他們在交談——也只見嘴唇翕動，聽不見任何聲響。
整條街寂靜得可怕。
不是沒有聲音，而是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什么吸收過濾了，只剩下一些遙遠(yuǎn)、模糊的**雜音：像是水流，又像是風(fēng)聲，又像是無數(shù)人壓低了嗓子在同時念著什么。
“很失望？”
白衣無?！藸敗坪蹩闯隽怂男乃迹菑堶詈诘哪樕暇钩冻鲆粋€近似笑容的表情，“以為*都應(yīng)該是刀山火海，油鍋血池？”
張彬彬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“那是受刑的地方?！?br>
七爺接話，聲音依然干澀，“這里是外城，魂靈暫居、等候?qū)徟械牡胤健?br>
按你們陽間的說法，算是……接待區(qū)?！?br>
接待區(qū)。
張彬彬荒謬地想，地府居然還有接待區(qū)。
“***?！?br>
八爺轉(zhuǎn)向一首安靜跟在一旁的老人魂魄，“你的接引文書己經(jīng)錄入，去那邊排隊?！?br>
他指向街道右側(cè)一個岔路口，那里立著一塊石碑，碑前聚集著幾十個魂魄，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。
石碑上刻著字，但張彬彬看不清楚——那些字仿佛在自行游動。
老人向****作了個揖，又看向張彬彬，眼神復(fù)雜：“小兄弟，保重。”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飄向隊伍，背影漸漸融入那群模糊的魂魄中，再也分辨不出來。
張彬彬突然感到一陣恐慌。
這一路上，老人是唯一一個能和他“正常”交流的存在——雖然也只是寥寥數(shù)語。
現(xiàn)在，他身邊只剩下這兩個非人的無常。
“那我……”他艱難地開口，“我去哪里？”
七爺和八爺對視一眼。
“你是個問題?！?br>
八爺說。
“大問題?！?br>
七爺補(bǔ)充。
他們一左一右，帶著張彬彬繼續(xù)沿主街向前走。
周圍的魂魄似乎對****頗為敬畏，遠(yuǎn)遠(yuǎn)就自動讓開道路。
張彬彬低頭看向自己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和其他魂魄不一樣：他的身體更加凝實，輪廓清晰，甚至還能看見衣服的褶皺紋理。
而其他魂魄，都像是曝光過度的照片，邊緣模糊，半透明。
“你是活魂。”
八爺解釋道，“陽氣未絕，所以形態(tài)比死魂穩(wěn)固。
這也是麻煩所在——活魂不該在這里?！?br>
“那為什么帶我進(jìn)來？”
張彬彬忍不住問。
“因為你在錯誤的時間出現(xiàn)在錯誤的地點，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。”
七爺?shù)恼Z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悅，“陰陽兩界有縫隙，尋常人終其一生也遇不到一次。
你八字全陰，偏偏又在子時陰氣最盛時路過那條老街——那條街下面，埋著前朝亂葬崗，本就是陰陽薄弱處。
天時地利人和，你全占了?！?br>
“所以是我的錯？”
張彬彬感到一陣荒謬的憤怒。
“不是你的錯，是命?！?br>
八爺?shù)故瞧届o，“但規(guī)矩就是規(guī)矩。
活人見勾魂，要么抹去記憶送還陽間，要么……另做處置?！?br>
“抹去記憶會怎樣？”
“輕則失憶數(shù)日，重則神智受損?！?br>
七爺說，“而你八字全陰，神魂結(jié)構(gòu)特殊，強(qiáng)行抹除，十有八九會變成**?！?br>
張彬彬沉默了。
他們走到一座橋前。
橋是石橋，橋下流淌著暗沉的水，水面上漂浮著星星點點的光斑，像是螢火蟲，但又靜止不動。
橋頭立著個老嫗，支著個大鍋，鍋里熱氣騰騰，卻沒有任何味道散發(fā)出來。
老嫗機(jī)械地舀起鍋里的湯，遞給每一個過橋的魂魄。
魂魄們接過，一飲而盡，然后眼神徹底空洞，木然地繼續(xù)向前。
孟婆。
張彬彬腦海中跳出這個名字。
但他們沒有上橋，而是沿著河岸繼續(xù)走。
河水里偶爾有影子閃過，像是魚，又像是人手。
“忘川河?！?br>
八爺說，“喝了孟婆湯，過了奈何橋，前塵往事一筆勾銷，才能去閻羅殿受審，決定輪回去向。
不過——”他看向張彬彬，“你沒資格喝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陽壽未盡者，不在輪回序列。”
七爺不耐煩地說，“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處境？
你現(xiàn)在是個*ug，是系統(tǒng)里的異常數(shù)據(jù)，需要我們上報，等判官決定怎么處理。”
*ug。
異常數(shù)據(jù)。
這些詞從一個無常嘴里說出來，讓張彬彬有種超現(xiàn)實的錯亂感。
他們終于在一座建筑前停下。
這建筑比周圍的屋舍高大許多，黑瓦白墻，飛檐上蹲著造型奇異的石獸。
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，寫著三個大字：引魂司。
門口站著兩個守衛(wèi)，穿著暗紅色的袍子，面色青白，手持長戟。
看見****，他們微微躬身。
“七爺八爺。”
“有異常案例，需見判官?！?br>
八爺說。
守衛(wèi)之一看向張彬彬，眼睛瞇了瞇：“活魂？”
“是?！?br>
守衛(wèi)讓開道路，大門無聲向內(nèi)開啟。
門內(nèi)的景象讓張彬彬愣住了。
他以為會看見古代衙門那種大堂，明鏡高懸，驚堂木，兩旁站著****。
但實際看到的，更像是一個……現(xiàn)**公大廳。
寬敞的空間里排列著數(shù)十張桌案，每張桌案后都坐著“人”——有些穿著古裝，有些穿著**長衫，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現(xiàn)代襯衫西褲。
他們面前擺著的不是卷宗，而是一種發(fā)光的薄板，手指在上面劃動，薄板上就浮現(xiàn)出文字和圖案。
大廳盡頭是一面巨大的屏幕——真的是屏幕，散發(fā)著幽藍(lán)的光——上面滾動著密密麻麻的信息，有些是文字，有些是圖像，還有類似圖表的東西。
屏幕下方，十幾個“人”在忙碌，敲擊著某種發(fā)光的鍵盤。
“這是……與時俱進(jìn)?！?br>
八爺語氣平淡，“陽間每年死上百萬人，全靠手寫卷宗，判官累死也審不完。
五百年前引進(jìn)了第一代生死簿系統(tǒng)，每百年升級一次，現(xiàn)在是第六代?！?br>
張彬彬張著嘴，說不出話。
“跟上?！?br>
七爺拉了他一把。
他們穿過忙碌的大廳，那些辦公的鬼吏們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(xù)工作，似乎對****帶著一個活魂進(jìn)來習(xí)以為常。
張彬彬聽見零星的交談片段：“……王家莊第三生產(chǎn)隊，王富貴，陽壽六十八，實際活了七十一，這三年怎么算…………車禍橫死的那個，怨氣值超標(biāo)了，得先送凈化科…………**時期的那樁**，苦主還在申訴？
都一百多年了……”他們來到大廳后方的一扇門前。
門是木質(zhì)的，雕刻著繁復(fù)的云紋。
八爺抬手輕叩三下。
“進(jìn)來?！?br>
門內(nèi)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。
門開了。
這個房間倒是古色古香。
紅木書案，文房西寶，博古架上擺著瓶瓶罐罐。
書案后坐著一位中年男子，穿著深紫色官袍，頭戴烏紗，面容儒雅，正提筆在一卷發(fā)光的卷軸上書寫著什么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****和張彬彬。
“范判官?！?br>
七爺八爺同時行禮。
“七爺八爺辛苦了。”
范判官放下筆，目光落在張彬彬身上，打量片刻，“這就是那個誤入陰陽縫的活魂？”
“是。”
八爺匯報，“張彬彬，陽歷1995年3月15日寅時生，八字全陰。
今夜子時路過陰陽薄弱處，恰逢我二人勾魂，目擊全程。
其神魂己被陰氣侵染，常規(guī)抹憶恐致?lián)p傷。”
范判官點點頭，從書案后站起身，走到張彬彬面前。
“張彬彬?！?br>
范判官開口，聲音溫潤，“你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是什么狀態(tài)嗎？”
“我……魂魄離體？”
張彬彬試探回答。
“準(zhǔn)確說，是活魂離體?！?br>
范判官說，“你的肉身還在陽間，暫封生機(jī)，但最**持十二個時辰——也就是一天一夜。
超過這個時限，肉身徹底死亡，你就真成了死魂?！?br>
張彬彬心臟一緊：“那……送我回去？”
“可以。”
范判官點頭，“但有兩個問題。
第一，抹去記憶可能導(dǎo)致你神智受損；第二，你八字全陰，魂魄己沾染陰司氣息，即便還陽，今后也容易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，吸引不該吸引的存在。”
“不該看見的……是指鬼魂？”
“泛指一切陰陽之間的存在?！?br>
范判官走回書案后，坐下，“你會成為陽間的‘陰陽眼’，終生不得安寧。
而且由于你魂魄特殊，還可能成為某些邪修、惡鬼的目標(biāo)。”
張彬彬感到一陣寒意：“那……還有什么選擇？”
范判官看著他，沉默了幾秒鐘。
“陰司律例第一百七十三條，”他緩緩說道，“陽壽未盡之活魂誤入陰司，若無法安全送還，可經(jīng)判官裁決，暫聘為‘實習(xí)陰差’，以陰司功德抵消陰氣侵染，待時機(jī)成熟，再作安排?！?br>
實習(xí)陰差？
張彬彬愣住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讓我在這里工作？”
“是暫留。”
范判官糾正，“陰差是維持陰陽秩序的重要職位。
你八字全陰，魂魄特殊，其實……很適合這份工作。
而且作為活魂，你可以在陰陽兩界行走，這是尋常陰差不具備的優(yōu)勢?！?br>
“但我陽壽未盡……所以才叫‘暫聘’?！?br>
范判官說，“等你陽壽真正盡了，再正式入職。
或者積累足夠功德，或許能換得某些……變通?！?br>
張彬彬的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。
留在地府當(dāng)臨時工？
聽起來荒謬絕倫。
但另一個選擇是：變成傻子回到陽間，然后余生被鬼怪糾纏。
“我……能考慮一下嗎？”
“你只有十二個時辰?！?br>
范判官說，“十二個時辰后，肉身死亡，你就只能永遠(yuǎn)留下了。
到那時，連選擇的余地都沒有?！?br>
張彬彬看向****。
七爺面無表情，八爺則微微聳了聳肩。
“我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氣——雖然魂魄不需要呼吸，但這動作能讓他冷靜，“我需要知道更多。
陰差做什么？
有什么風(fēng)險？
我能得到什么？
還有……如果我答應(yīng)，我還能回陽間嗎？
哪怕只是看看？”
“好問題?！?br>
范判官說，“看來你己經(jīng)開始用邏輯思考了，這是好事。
那么，就讓七爺八爺帶你參觀一下真正的*都，看看陰差的日常工作。
十二個時辰后，你再做決定。”
他揮了揮手，一道光從指尖射出，沒入張彬彬胸口。
張彬彬感到一陣溫暖，低頭看見胸口浮現(xiàn)出一個淡淡的印記，像是某種符文。
“這是臨時通行符，十二個時辰有效?！?br>
范判官說，“現(xiàn)在，你可以在這外城自由走動了。
記住，別去不該去的地方，別喝忘川水，也別答應(yīng)任何魂魄的請求?！?br>
他看向****：“帶他去熟悉環(huán)境吧。
順便，讓他看看第三引魂小隊是怎么工作的?！?br>
七爺八爺躬身領(lǐng)命。
范判官最后看了張彬彬一眼：“生死之間有大恐怖，也有大機(jī)緣。
張彬彬，好好看，好好想。
你的選擇，會決定你接下來的……很多年?！?br>
門開了，又關(guān)上。
張彬彬站在引魂司的大廳里，周圍是忙碌的鬼吏和閃爍的光屏。
胸口的印記微微發(fā)熱，提醒他時間正在流逝。
十二個時辰。
他只有一天一夜，來決定自己的生死去向。
黑衣無?！獜埍虮颥F(xiàn)在知道該叫他“七爺”了，因為剛才守門的那只巨眼這么稱呼——推了他一把。
力道不大，但張彬彬的魂魄狀態(tài)輕飄飄的，幾乎要向前撲倒。
他站穩(wěn)，抬頭，終于看清了這座傳說中的*都城。
首先讓他愣住的，是這條街竟然……很“正?！?。
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闊平整，兩側(cè)是鱗次櫛比的屋舍，飛檐翹角，木雕窗欞，有些像江南古鎮(zhèn)，又有些像明清老城的復(fù)原。
店鋪門前掛著招牌，酒旗在無風(fēng)的環(huán)境里低垂。
街上行人——如果那些飄忽的影子能算行人的話——絡(luò)繹不絕，穿著各個朝代的服飾，從寬袍大袖到短衫馬褂，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現(xiàn)代西裝的身影。
但緊接著，張彬彬就發(fā)現(xiàn)了異常之處。
所有的顏色都是褪了色的。
朱紅的柱子泛著暗沉，青瓦的屋頂蒙著灰白，燈籠里的火是青綠色的，映照出的光暈沒有溫度。
行走的魂魄們面容模糊，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人，他們的腳步?jīng)]有聲音，交談——如果他們在交談——也只見嘴唇翕動，聽不見任何聲響。
整條街寂靜得可怕。
不是沒有聲音，而是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什么吸收過濾了，只剩下一些遙遠(yuǎn)、模糊的**雜音：像是水流，又像是風(fēng)聲，又像是無數(shù)人壓低了嗓子在同時念著什么。
“很失望？”
白衣無?！藸敗坪蹩闯隽怂男乃迹菑堶詈诘哪樕暇钩冻鲆粋€近似笑容的表情，“以為*都應(yīng)該是刀山火海，油鍋血池？”
張彬彬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“那是受刑的地方?！?br>
七爺接話，聲音依然干澀，“這里是外城，魂靈暫居、等候?qū)徟械牡胤健?br>
按你們陽間的說法，算是……接待區(qū)?！?br>
接待區(qū)。
張彬彬荒謬地想，地府居然還有接待區(qū)。
“***?！?br>
八爺轉(zhuǎn)向一首安靜跟在一旁的老人魂魄，“你的接引文書己經(jīng)錄入，去那邊排隊?！?br>
他指向街道右側(cè)一個岔路口，那里立著一塊石碑，碑前聚集著幾十個魂魄，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。
石碑上刻著字，但張彬彬看不清楚——那些字仿佛在自行游動。
老人向****作了個揖，又看向張彬彬，眼神復(fù)雜：“小兄弟，保重。”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飄向隊伍，背影漸漸融入那群模糊的魂魄中，再也分辨不出來。
張彬彬突然感到一陣恐慌。
這一路上，老人是唯一一個能和他“正常”交流的存在——雖然也只是寥寥數(shù)語。
現(xiàn)在，他身邊只剩下這兩個非人的無常。
“那我……”他艱難地開口，“我去哪里？”
七爺和八爺對視一眼。
“你是個問題?！?br>
八爺說。
“大問題?！?br>
七爺補(bǔ)充。
他們一左一右，帶著張彬彬繼續(xù)沿主街向前走。
周圍的魂魄似乎對****頗為敬畏，遠(yuǎn)遠(yuǎn)就自動讓開道路。
張彬彬低頭看向自己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和其他魂魄不一樣：他的身體更加凝實，輪廓清晰，甚至還能看見衣服的褶皺紋理。
而其他魂魄，都像是曝光過度的照片，邊緣模糊，半透明。
“你是活魂。”
八爺解釋道，“陽氣未絕，所以形態(tài)比死魂穩(wěn)固。
這也是麻煩所在——活魂不該在這里?！?br>
“那為什么帶我進(jìn)來？”
張彬彬忍不住問。
“因為你在錯誤的時間出現(xiàn)在錯誤的地點，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。”
七爺?shù)恼Z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悅，“陰陽兩界有縫隙，尋常人終其一生也遇不到一次。
你八字全陰，偏偏又在子時陰氣最盛時路過那條老街——那條街下面，埋著前朝亂葬崗，本就是陰陽薄弱處。
天時地利人和，你全占了?！?br>
“所以是我的錯？”
張彬彬感到一陣荒謬的憤怒。
“不是你的錯，是命?！?br>
八爺?shù)故瞧届o，“但規(guī)矩就是規(guī)矩。
活人見勾魂，要么抹去記憶送還陽間，要么……另做處置?！?br>
“抹去記憶會怎樣？”
“輕則失憶數(shù)日，重則神智受損?！?br>
七爺說，“而你八字全陰，神魂結(jié)構(gòu)特殊，強(qiáng)行抹除，十有八九會變成**?！?br>
張彬彬沉默了。
他們走到一座橋前。
橋是石橋，橋下流淌著暗沉的水，水面上漂浮著星星點點的光斑，像是螢火蟲，但又靜止不動。
橋頭立著個老嫗，支著個大鍋，鍋里熱氣騰騰，卻沒有任何味道散發(fā)出來。
老嫗機(jī)械地舀起鍋里的湯，遞給每一個過橋的魂魄。
魂魄們接過，一飲而盡，然后眼神徹底空洞，木然地繼續(xù)向前。
孟婆。
張彬彬腦海中跳出這個名字。
但他們沒有上橋，而是沿著河岸繼續(xù)走。
河水里偶爾有影子閃過，像是魚，又像是人手。
“忘川河?！?br>
八爺說，“喝了孟婆湯，過了奈何橋，前塵往事一筆勾銷，才能去閻羅殿受審，決定輪回去向。
不過——”他看向張彬彬，“你沒資格喝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陽壽未盡者，不在輪回序列。”
七爺不耐煩地說，“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處境？
你現(xiàn)在是個*ug，是系統(tǒng)里的異常數(shù)據(jù)，需要我們上報，等判官決定怎么處理。”
*ug。
異常數(shù)據(jù)。
這些詞從一個無常嘴里說出來，讓張彬彬有種超現(xiàn)實的錯亂感。
他們終于在一座建筑前停下。
這建筑比周圍的屋舍高大許多，黑瓦白墻，飛檐上蹲著造型奇異的石獸。
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，寫著三個大字：引魂司。
門口站著兩個守衛(wèi)，穿著暗紅色的袍子，面色青白，手持長戟。
看見****，他們微微躬身。
“七爺八爺。”
“有異常案例，需見判官?！?br>
八爺說。
守衛(wèi)之一看向張彬彬，眼睛瞇了瞇：“活魂？”
“是?！?br>
守衛(wèi)讓開道路，大門無聲向內(nèi)開啟。
門內(nèi)的景象讓張彬彬愣住了。
他以為會看見古代衙門那種大堂，明鏡高懸，驚堂木，兩旁站著****。
但實際看到的，更像是一個……現(xiàn)**公大廳。
寬敞的空間里排列著數(shù)十張桌案，每張桌案后都坐著“人”——有些穿著古裝，有些穿著**長衫，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現(xiàn)代襯衫西褲。
他們面前擺著的不是卷宗，而是一種發(fā)光的薄板，手指在上面劃動，薄板上就浮現(xiàn)出文字和圖案。
大廳盡頭是一面巨大的屏幕——真的是屏幕，散發(fā)著幽藍(lán)的光——上面滾動著密密麻麻的信息，有些是文字，有些是圖像，還有類似圖表的東西。
屏幕下方，十幾個“人”在忙碌，敲擊著某種發(fā)光的鍵盤。
“這是……與時俱進(jìn)?！?br>
八爺語氣平淡，“陽間每年死上百萬人，全靠手寫卷宗，判官累死也審不完。
五百年前引進(jìn)了第一代生死簿系統(tǒng)，每百年升級一次，現(xiàn)在是第六代?！?br>
張彬彬張著嘴，說不出話。
“跟上?！?br>
七爺拉了他一把。
他們穿過忙碌的大廳，那些辦公的鬼吏們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(xù)工作，似乎對****帶著一個活魂進(jìn)來習(xí)以為常。
張彬彬聽見零星的交談片段：“……王家莊第三生產(chǎn)隊，王富貴，陽壽六十八，實際活了七十一，這三年怎么算…………車禍橫死的那個，怨氣值超標(biāo)了，得先送凈化科…………**時期的那樁**，苦主還在申訴？
都一百多年了……”他們來到大廳后方的一扇門前。
門是木質(zhì)的，雕刻著繁復(fù)的云紋。
八爺抬手輕叩三下。
“進(jìn)來?！?br>
門內(nèi)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。
門開了。
這個房間倒是古色古香。
紅木書案，文房西寶，博古架上擺著瓶瓶罐罐。
書案后坐著一位中年男子，穿著深紫色官袍，頭戴烏紗，面容儒雅，正提筆在一卷發(fā)光的卷軸上書寫著什么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****和張彬彬。
“范判官?！?br>
七爺八爺同時行禮。
“七爺八爺辛苦了。”
范判官放下筆，目光落在張彬彬身上，打量片刻，“這就是那個誤入陰陽縫的活魂？”
“是。”
八爺匯報，“張彬彬，陽歷1995年3月15日寅時生，八字全陰。
今夜子時路過陰陽薄弱處，恰逢我二人勾魂，目擊全程。
其神魂己被陰氣侵染，常規(guī)抹憶恐致?lián)p傷。”
范判官點點頭，從書案后站起身，走到張彬彬面前。
“張彬彬?！?br>
范判官開口，聲音溫潤，“你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是什么狀態(tài)嗎？”
“我……魂魄離體？”
張彬彬試探回答。
“準(zhǔn)確說，是活魂離體?！?br>
范判官說，“你的肉身還在陽間，暫封生機(jī)，但最**持十二個時辰——也就是一天一夜。
超過這個時限，肉身徹底死亡，你就真成了死魂?！?br>
張彬彬心臟一緊：“那……送我回去？”
“可以。”
范判官點頭，“但有兩個問題。
第一，抹去記憶可能導(dǎo)致你神智受損；第二，你八字全陰，魂魄己沾染陰司氣息，即便還陽，今后也容易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，吸引不該吸引的存在。”
“不該看見的……是指鬼魂？”
“泛指一切陰陽之間的存在?！?br>
范判官走回書案后，坐下，“你會成為陽間的‘陰陽眼’，終生不得安寧。
而且由于你魂魄特殊，還可能成為某些邪修、惡鬼的目標(biāo)。”
張彬彬感到一陣寒意：“那……還有什么選擇？”
范判官看著他，沉默了幾秒鐘。
“陰司律例第一百七十三條，”他緩緩說道，“陽壽未盡之活魂誤入陰司，若無法安全送還，可經(jīng)判官裁決，暫聘為‘實習(xí)陰差’，以陰司功德抵消陰氣侵染，待時機(jī)成熟，再作安排?！?br>
實習(xí)陰差？
張彬彬愣住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讓我在這里工作？”
“是暫留。”
范判官糾正，“陰差是維持陰陽秩序的重要職位。
你八字全陰，魂魄特殊，其實……很適合這份工作。
而且作為活魂，你可以在陰陽兩界行走，這是尋常陰差不具備的優(yōu)勢?！?br>
“但我陽壽未盡……所以才叫‘暫聘’?！?br>
范判官說，“等你陽壽真正盡了，再正式入職。
或者積累足夠功德，或許能換得某些……變通?！?br>
張彬彬的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。
留在地府當(dāng)臨時工？
聽起來荒謬絕倫。
但另一個選擇是：變成傻子回到陽間，然后余生被鬼怪糾纏。
“我……能考慮一下嗎？”
“你只有十二個時辰?！?br>
范判官說，“十二個時辰后，肉身死亡，你就只能永遠(yuǎn)留下了。
到那時，連選擇的余地都沒有?！?br>
張彬彬看向****。
七爺面無表情，八爺則微微聳了聳肩。
“我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氣——雖然魂魄不需要呼吸，但這動作能讓他冷靜，“我需要知道更多。
陰差做什么？
有什么風(fēng)險？
我能得到什么？
還有……如果我答應(yīng)，我還能回陽間嗎？
哪怕只是看看？”
“好問題?！?br>
范判官說，“看來你己經(jīng)開始用邏輯思考了，這是好事。
那么，就讓七爺八爺帶你參觀一下真正的*都，看看陰差的日常工作。
十二個時辰后，你再做決定。”
他揮了揮手，一道光從指尖射出，沒入張彬彬胸口。
張彬彬感到一陣溫暖，低頭看見胸口浮現(xiàn)出一個淡淡的印記，像是某種符文。
“這是臨時通行符，十二個時辰有效?！?br>
范判官說，“現(xiàn)在，你可以在這外城自由走動了。
記住，別去不該去的地方，別喝忘川水，也別答應(yīng)任何魂魄的請求?！?br>
他看向****：“帶他去熟悉環(huán)境吧。
順便，讓他看看第三引魂小隊是怎么工作的?！?br>
七爺八爺躬身領(lǐng)命。
范判官最后看了張彬彬一眼：“生死之間有大恐怖，也有大機(jī)緣。
張彬彬，好好看，好好想。
你的選擇，會決定你接下來的……很多年?！?br>
門開了，又關(guān)上。
張彬彬站在引魂司的大廳里，周圍是忙碌的鬼吏和閃爍的光屏。
胸口的印記微微發(fā)熱，提醒他時間正在流逝。
十二個時辰。
他只有一天一夜，來決定自己的生死去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