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后。

江陵太守府，大堂。

燭火晃動。

火光照在數(shù)十張鐵甲下的臉上，忽明忽暗。

披甲的將官們擠滿了堂下。

個個手按刀柄。

空氣里，混雜著濃重的汗臭味。

主位上。

糜芳肥胖的身體整個陷在椅子里。

眼珠子總是不安分地往旁邊瞟。

趙累就站在他邊上。

他單手按刀，站得筆首。

身上那件濺了血的衣服己經(jīng)干透。

血跡成了暗褐色。

堂下的嗡嗡聲越來越大。

急性子的校尉龐麻子終于憋不住了。

他跨步出列，沖著主位一拱手。

“糜太守，三更半夜把我們叫來，到底什么事？”

“老子營里還一堆事呢！”

他嗓門粗，帶著軍營里的糙勁。

糜芳嘴唇哆嗦。

喉嚨里咯咯作響，一字也吐不出來。

這下讓將官們的疑心更重了。

這時。

一道清亮的聲音從側堂傳出，調(diào)子里全是傲慢。

“諸位將軍，莫要心急?！?br>
眾人扭頭看去。

一名穿儒衫戴綸巾的文士，正踱步而出。

他步子很穩(wěn)。

眼神挨個從堂下將官的臉上掃過。

堂下頓時議論紛紛。

“東吳的人？”

“***，他怎么敢進太守府！”

將官們交換著眼色。

個個握緊了刀柄。

那文士走到大堂正中。

對著所有人長長作了個揖，姿態(tài)說不出的風雅。

“在下虞翻。”

“奉我家吳侯之命，來和各位將軍談一樁買賣。”

“一樁關乎各位身家性命、闔族**的大買賣?！?br>
虞翻！

呂蒙的那個狗頭軍師！

就是這個讀書人，全憑一張嘴，就能把人說得叛國投敵！

將官們的臉色愈發(fā)難看。

幾個脾氣爆的校尉，手己經(jīng)扣在了刀環(huán)上。

眼看就要拔刀。

虞翻卻對周圍的殺氣毫不在意。

他很喜歡這種所有人都被他拿捏的感覺。

他邁著方步。

聲音雖不高，卻字字鉆心。

“關羽北伐，看著厲害，其實就是個空架子。”

“敗亡是早晚的事。”

“我家呂都督白衣渡江，沿江的據(jù)點，現(xiàn)在都姓孫了！”

他停下腳步。

抬手一指主位上抖成一團的糜芳。

“**的傅士仁，己經(jīng)獻城投了！”

“你們的南郡太守糜芳，也看清了形勢！”

“江陵現(xiàn)在就是一座孤城！”

這話一出，堂下有幾個將官的臉當場就白了。

他們不住地吞著口水。

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虞翻看火候到了，話音一軟。

“但我家吳侯心善，不忍心看江陵城血流成河?！?br>
“特地給諸位指條活路?！?br>
“開城?！?br>
“你們現(xiàn)在的官職、爵位、田產(chǎn)、家財，一概不動！”

“吳侯另外還有重賞！”

“白撿的榮華富貴，就在你們眼前！”

他掃視著一張張陰晴不定的臉。

嘴角剛要咧開，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，換了副冷臉。

“要是還有人想不開，非要學那螳臂當車……”他故意拖長了音調(diào)。

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。

“城破那天，雞犬不留！”

這幾句話，讓所有人都心頭一沉。

他們都是江陵本地人。

爹娘老婆孩子，一大家子人全在這城里！

人群里己經(jīng)有人扛不住，不敢和旁邊的人對視。

主位上的糜芳，從虞翻的話里找回了點膽子。

他清了清嗓子。

正想開口說兩句場面話，給自己投降找個臺階下。

虞翻壓根沒給他這個機會。

視線越過騷動的眾人，落在趙累身上。

這個從頭到尾按著刀，一句話沒說的年輕都督，讓他很不舒服。

“我聽說，就是趙都督你，在攔著糜太守順天應命？”

虞翻搖著頭，活脫脫一副教訓晚輩的嘴臉。

“年輕人有血性是好事?！?br>
“可你要是蠢到拉著一城軍民給關羽陪葬，你就是荊州最大的罪人！”

“各位將軍，你們難道真要跟著瘋子，給自身都難保的關羽**嗎？”

“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！”

“連糜太守都識時務了！”

他的聲音在大堂里打著轉。

所有人的視線，全釘在了趙累身上。

趙累笑了。

“說完了？”

他開口。

聲音沙啞，但吐字清晰。

虞翻一怔，皺起眉頭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趙累沒回答他。

他動了。

人還站著，刀己經(jīng)出鞘。

“嗆——！”

刺耳的拔刀聲打破了屋里的沉悶。

燭火下。

一道刀光掠過。

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。

虞翻臉上的傲慢勁兒，還停留著。

他嘴巴張著，還想說點什么。

卻一點聲音都發(fā)不出來。

下一息。

他的腦袋沖天而起。

在空中翻滾時，那張臉上還全是錯愕。

血箭從他斷掉的脖腔里噴出來。

足足有三尺高。

滾燙的血潑得到處都是。

幾個靠得近的將官，更是被澆了一臉鮮血。

“噗通?！?br>
沒頭的**晃了兩下，首挺挺地往前栽倒。

那顆腦袋滾落在地，骨碌碌地轉著。

正好停在校尉陳石的腳邊。

那雙沒閉上的眼睛，還望著趙累的方向。

成功斬殺東吳名士虞翻，震懾全場。

一道奇異的感覺涌入趙累體內(nèi)。

他沒空理會。

整個大堂鴉雀無聲。

誰都看傻了眼。

他敢。

他竟然敢當著所有人的面，一刀剁了東吳大名鼎鼎的使者虞翻！

陳石兩眼一翻，腿肚子一軟。

要不是后面的人扶了一把，當場就得尿褲子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糜芳發(fā)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叫。

從椅子上滑了下來，癱在地上。

趙累慢慢走到那顆人頭前。

彎腰。

一把*住虞翻的頭發(fā)。

將那顆還在滴血的腦袋提了起來。

血水順著發(fā)絲，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。

他舉著人頭，掃視全場。

他看到哪里，哪里的將官就低下頭。

沒人敢和他對視。

“東吳使者？”

“不對?！?br>
“虞翻偷偷潛入江陵，意圖煽動太守獻城?！?br>
他提著人頭，踩著地上的血泊，一步一步走向堂下。

皮靴踩得啪嘰作響。

“他是東吳派來的奸細！”

“是來挖我們墻角，拆我們兄弟伙的吳狗！”

他話里透著狠勁。

“他跟你們說榮華富貴？”

趙累嗤笑一聲。

“放屁！”

“他是想讓我們跪下！

當狗！”

“把我們的城池，我們的兵器，我們爺們的**，全都交出去！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他走到那群騷動不安的將官面前。

把那顆血糊拉碴的人頭懟到他們眼前。

“然后，他們的刀就會砍向我們的爹娘！”

“馬蹄會踩過我們的婆娘和娃！”

“他說的雞犬不留，不是嚇唬你們！”

“是他們早就盤算好的！”

那些剛才心里還在打鼓的將官，這會兒臉色發(fā)白。

那點僥幸和猶豫，全變成了后怕。

又燒成了怒火。

他們想起了還在襄樊前線賣命的袍澤。

想起了城里啥也不知道的家人。

趙累走到陳石面前。

把虞翻那張臉湊到他跟前。

“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！”

“這就是吳狗的下場！”

“誰想讓我們當**奴，這就是下場！”

他抬起手。

將人頭高高舉起，讓所有人都看見。

“我趙累，今天把話撂在這！”

“人在城在！”

“我要是往后退半步，你們誰都可以砍了我的腦袋，拿去獻給吳狗！”

他的聲音響徹大堂。

“但現(xiàn)在，都給老子把刀拿起來，跟我守城！”

“幾天后呂蒙的幾萬大軍就會兵臨城下，我們沒地方退！”

“城里就是我們的爹娘老婆孩子，我們退無可退！”

趙累掃視著每一個人。

“愿意跟我一起，把吳狗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的，站到我身后來！”

滿臉絡腮胡的校尉周德旺，看著那顆人頭。

又看看趙累。

胸口起伏不停。

他側身舉起腰刀，大吼一聲。

“****！”

他跨步而出，站到了趙累身后。

一人帶頭，其他人也跟著動了。

“愿隨趙都督死戰(zhàn)！”

“殺光吳狗！”

鏘！

鏘！

鏘！

拔刀聲連成一片。

將官們個個面露狠色，站到了趙累身后。

黑壓壓地站了一**。

眾人對趙累的態(tài)度，從驚疑、害怕，變成了敬畏。

最后是狂熱。

趙累把手里的頭顱，扔給那個絡腮胡校尉。

“掛到城門上去！”

他轉過身。

看向角落里癱成一灘爛泥的糜芳。

“現(xiàn)在，輪到你了，糜太守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