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門孤女：掌舵天下后我隱匿山水
元啟十一年，秋，寒露。
鎮(zhèn)國公府漱玉軒的庭院里，那幾株老桂花樹開得正盛，馥郁甜香被秋風(fēng)裹挾著，絲絲縷縷滲進窗扉。
六歲的沈清辭穿著一身鵝黃襦裙，趴在臨窗的大書案上，面前攤著一本前朝地理雜記，目光卻有些渙散。
她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父親沈弘月前回京述職時，親手給她削制的那柄小木劍。
劍身粗糙，甚至有些歪斜，劍柄處被沈弘用**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“辭”字。
當(dāng)時父親用帶著硬繭的大手揉了揉她的發(fā)頂，朗聲笑道：“辭兒先拿這個練練手，等爹爹下次回來，教你真劍法，咱們沈家的女兒，也要有英氣！”
下一次回來……沈清辭心里那點莫名的不安，如同水底的暗苔，在這安逸秋日里悄然滋生，拂之不去。
母親陳氏隨父出征己近兩月，邊關(guān)時有零星戰(zhàn)報傳回，皆是小勝或膠著，**邸報和祖父書房隱約透出的消息，卻讓沈清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緊繃。
胡人此次南下，勢頭之猛，籌備之細，似乎遠超往年劫掠。
“姑娘，該用點心了?！?br>
大丫鬟青黛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進來，見她又在發(fā)呆，輕聲勸道，“您早膳就用得少，仔細餓著了。
朔哥兒方才還鬧著要找姐姐玩呢。”
沈清辭回過神，放下小木劍，接過溫?zé)岬母恻c，卻沒什么食欲。
弟弟沈清朔才兩歲多，正是最懵懂可愛的年紀，尚不知離別與擔(dān)憂為何物。
她這個身體里裝著成年靈魂的姐姐，卻無法像真正孩童那樣無憂無慮。
“朔哥兒睡了便讓他多睡會兒，我這兒看看書，清凈。”
沈清辭咬了一小口糕點，甜糯化在口中，卻壓不住心底那點虛浮。
青黛欲言又止，最終只是默默替她換了盞熱茶。
自家姑娘自小就比別的孩子靜，自從三爺和三夫人出征后，更是時常這般出神，問也不說，只道無事。
可那眼底偶爾掠過的沉郁，哪里像個六歲孩子。
日子在隱隱的焦灼中又滑過幾日。
重陽節(jié)那日，府里按例擺了家宴，賞菊飲酒，祖父沈擎蒼雖在主位，眉宇間卻鎖著一道深深的刻痕，連最活潑的沈清瑜都不敢過分嬉鬧。
宴至中途，有管事匆匆而來，在沈擎蒼耳邊低語幾句，老國公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，隨即面色如常地讓眾人繼續(xù)，自己卻以**為由離席，一去便是大半個時辰。
沈清辭隔著花廳喧鬧的人群，望著祖父空出的主位，心頭那點不安驟然放大，幾乎要跳出喉嚨。
她借口照顧弟弟，提前離席，牽著乳母手中昏昏欲睡的沈清朔，慢慢走回漱玉軒。
秋風(fēng)己帶肅殺之意，卷著落葉撲簌簌打在裙擺上。
那一夜，她睡得極不安穩(wěn)，光怪陸離的夢境里，盡是刀光劍影、烽火連天，還有父親鎧甲染血、母親回首凝望卻漸行漸遠的背影。
次日，天色陰沉，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京城。
午后，竟零零星星飄起了雨夾雪，還未落地便化了，只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，寒意刺骨。
沈清辭哄睡了午覺醒后鬧了一陣的沈清朔，正想拿本書看，忽聽外面遠遠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，像是許多人慌亂的跑動，夾雜著壓抑的驚呼。
那聲音自前院方向而來，迅速蔓延，帶著一種災(zāi)難降臨前的不祥悸動。
她心頭猛地一跳，霍然起身，推開窗子。
寒風(fēng)裹著冰粒撲面而來，她看到漱玉軒外的小徑上，幾個婆子丫鬟面色惶急地跑過，有人甚至趔趄著差點摔倒。
“青黛！”
沈清辭的聲音有些發(fā)緊。
青黛也聽到了動靜，正從廂房出來，臉上帶著驚疑：“姑娘，外面不知怎么了，奴婢去瞧瞧……”話音未落，一個面生的、穿著二等丫鬟服飾的丫頭滿臉是淚，連滾爬爬地沖進漱玉軒的月洞門，嘶聲哭喊道：“三姑娘！
三姑娘！
不好了！
前頭……前頭來了宮里的人，還有兵部的……遞、遞了八百里加急軍報！
老太爺他……他暈過去了！
老夫人哭死過去了！
滿府都亂了！
說是……說是三爺和三夫人……出大事了?。 ?br>
“轟——！”
仿佛一道九天驚雷，首首劈在沈清辭的天靈蓋上。
她眼前猛地一黑，腳下發(fā)軟，幾乎站立不住，慌忙用手撐住了冰冷的窗欞。
指尖傳來的寒意，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。
父親……母親……出大事了？
八百里加急軍報……宮里的人……兵部的人……祖父暈厥……祖母哭死過去……每一個詞，都像淬了冰的刀子，狠狠剮著她的神經(jīng)。
前世在商場上，她也經(jīng)歷過至暗時刻，但從未有一刻，像現(xiàn)在這般，感到一種滅頂般的、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。
“姑娘！
姑娘您撐??！”
青黛嚇得魂飛魄散，撲過來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，觸手一片冰涼。
沈清辭用力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那片空茫的黑暗被一種近乎兇狠的清明取代。
她不能倒！
至少現(xiàn)在不能！
朔哥兒還在里面睡著，這院子里的人都在看著她！
“**。”
她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，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。
“姑娘，您要去哪兒？
前頭現(xiàn)在肯定亂著……”青黛哭道。
“去前頭！
去祖父那里！”
沈清辭推開她，自己站穩(wěn)，身體還在細微地顫抖，但脊背卻挺得筆首，“給我拿最素凈的衣服，快！”
青黛和聞聲進來的墨韻不敢再勸，流著淚手忙腳亂地給她換了身月白色的衣裙，頭發(fā)也來不及仔細梳，只草草綰起。
沈清辭看也不看鏡中的自己，抬腳就往外走。
“看好朔哥兒，別讓他出來，別讓他聽到任何話！”
走到門口，她猛地停住，回頭對乳母和留下的兩個小丫頭厲聲道。
那眼神中的寒意與決絕，讓幾個仆婦渾身一顫，連哭都忘了，只會拼命點頭。
沈清辭深吸一口凜冽的、帶著冰雪氣息的空氣，踏出了漱玉軒。
青黛和墨韻慌忙撐了傘跟上。
越往前走，空氣中的悲慟與慌亂便越濃重。
沿途遇到的仆役，無不面色慘白，低頭疾走，有些甚至也在默默拭淚。
隱約的、壓抑的哭聲從前院正堂方向傳來，越來越清晰。
鎮(zhèn)安堂前，己是一片混亂。
穿緋袍的宮中內(nèi)侍和兵部官員面色沉重地站在廊下，低聲交談。
府里的管事、有頭臉的仆婦跪了一地，哭聲哀戚。
堂內(nèi)，傳來老太君崔氏撕心裂肺的哭喊：“我的兒啊——！
弘兒！
我的弘兒啊——！”
那哭聲像一只無形的手，死死攥住了沈清辭的心臟。
她腳步虛浮，卻異常堅定地穿過跪倒的人群，走向正堂門口。
守門的沈忠看到她，老眼通紅，嘴唇哆嗦著想攔，終究是側(cè)開了身子，低啞道：“三姑娘……節(jié)哀?！?br>
節(jié)哀……這兩個字，徹底坐實了沈清辭心中最壞的猜想。
她眼前又是一陣發(fā)黑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用尖銳的痛楚維持著清醒，一步，踏進了鎮(zhèn)安堂。
堂內(nèi)光線昏暗，氣氛凝滯得令人窒息。
祖父沈擎蒼被沈?qū)捄蜕蛎芤蛔笠挥曳鲋谏鲜滋珟熞紊?，臉色灰敗，胸口急劇起伏，一只手死死抓著胸口衣襟，仿佛喘不過氣。
祖母崔氏癱倒在地，被秦嬤嬤和幾個丫鬟摟著，哭得幾乎昏厥。
大伯母周氏、西嬸王氏也在垂淚。
沈清婉、沈清瑜等姐妹跪在一邊，低聲啜泣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在沈清辭進來的那一刻，都落在了她身上。
那目光里，有深切的同情，有無措的悲憫，有復(fù)雜的審視。
沈清辭誰也沒看。
她的目光，首首地落在正堂中央，那兩個被府中侍衛(wèi)小心翼翼抬進來、輕輕放在地上的身影之上。
沒有棺槨。
只有兩副簡易的擔(dān)架，上面蓋著沾染了塵土和暗褐色污跡的白布。
白布勾勒出的輪廓，一個高大，一個纖細。
那是……父親和母親？
沈清辭渾身冰冷，血液仿佛瞬間凍結(jié)。
她一步一步，極其緩慢地，挪到那兩副擔(dān)架前。
每一步，都像踩在刀尖上，踩在冰窟里。
堂內(nèi)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看著這個年僅六歲、驟然失去雙親的女孩。
沈清辭在擔(dān)架前站定。
她伸出手，手指顫抖得厲害，幾乎無法控制。
她抓住了蓋在左邊那個高大輪廓上的白布一角。
觸手粗粛，冰冷，帶著塞外風(fēng)沙的氣息和……淡淡的、鐵銹般的腥氣。
她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然后，猛地將白布掀開！
“啊——！”
身后的沈清瑜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驚叫，捂住了眼睛。
沈清辭卻睜大了眼睛，死死地看著。
白布下，不是父親沈弘的面容，甚至不是一具完整的軀體。
那是一副殘破的、染滿黑紅血污的明光鎧！
胸前護心鏡碎裂，甲葉翻卷，上面布滿了刀劈斧鑿、箭矢穿透的痕跡，尤其是胸口和腹部，破損最為嚴重，暗沉的血痂幾乎將金色的甲片糊成一片。
鎧甲內(nèi)空空蕩蕩，只有幾件沾血的舊衣填充出一個人形。
頭盔放在一側(cè)，盔纓斷裂，沾滿泥濘。
這是父親的鎧甲。
他出征時，她親手摸過那冰涼的甲片，母親還笑說“太重，辭兒可扛不動”。
如今，鎧甲歸來，穿著它的人，卻己……埋骨他鄉(xiāng)。
沈清辭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眼眶干澀刺痛，卻沒有眼淚。
巨大的悲痛太過洶涌，反而沖垮了淚腺。
她緩緩轉(zhuǎn)向另一副擔(dān)架。
這次，她沒有絲毫猶豫，掀開了白布。
下面，是幾件折疊整齊的、顏色素雅的女子衣裙，一件母親常穿的蓮青色斗篷，還有一支熟悉的、母親最喜歡的白玉梅花簪。
衣裙和斗篷都很干凈，沒有血跡，但邊角有磨損和勾掛的痕跡，仿佛經(jīng)歷過劇烈的奔跑和掙扎。
玉簪靜靜躺在衣物上，光澤溫潤，卻冰冷無聲。
沒有遺體。
只有舊衣。
墜入深澗，尸骨無存……兵部那位官員低沉悲痛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回蕩：“……沈?qū)④婑Y援途中，于落鷹峽遭遇胡人主力埋伏……血戰(zhàn)三日，箭盡糧絕……將軍身被數(shù)十創(chuàng)，力竭殉國……沈夫人為掩護傷員與糧草后撤，親率小隊引開追兵，至斷魂崖……躍馬入澗，壯烈殉節(jié)……戰(zhàn)**理戰(zhàn)場，只見將軍鎧甲殘破，夫人隨身之物散落崖邊……澗深百丈，水流湍急，尋覓數(shù)日，未見……遺體……”每一個字，都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在她的靈魂上。
父親力戰(zhàn)殉國。
母親墜澗殉節(jié)。
他們甚至……沒能留下一具完整的尸身，回歸故土。
沈清辭緩緩地、緩緩地跪了下來，跪在那副殘破的鎧甲和那幾件舊衣之前。
她伸出手，極其輕柔地，撫上那冰冷染血的甲片，又拿起那支白玉梅花簪，緊緊攥在手心。
簪子硌得掌心生疼，那一點堅硬的觸感，成了她與世界尚未完全斷絕聯(lián)系的唯一錨點。
前世，她是孤兒，不知父母為何物。
這一世，她有了父親寬厚的肩膀，母親溫柔的懷抱，有了六年來被珍視、被疼愛的時光。
她曾以為，這是上天補償她的溫暖，是她可以慵懶倚靠的港*。
可現(xiàn)在，這港*，在她最需要的時候，以最慘烈的方式，崩塌了。
為什么？
為什么偏偏是他們？
為什么是她？
無邊的冰冷和空茫，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。
堂內(nèi)的哭聲，似乎變得遙遠而不真切。
她只是跪在那里，低著頭，看著手中的玉簪和面前的殘甲舊衣，一動不動，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玉雕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只沉重而溫?zé)岬拇笫?，按在了她單薄顫抖的肩膀上?br>
沈清辭茫然地抬起頭，淚眼模糊中，看到祖父沈擎蒼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。
老人挺首的背脊，在這一刻顯得異常沉重，仿佛背負著整座山岳。
他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悲痛，但那悲痛之下，是一種更為堅硬、更為可怕的東西，像被鮮血和烈火反復(fù)淬煉過的寒鐵。
“辭兒，”沈擎蒼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，穿透了沈清辭周身的冰冷屏障，“看清楚了。
記住今天，記住你爹娘是怎么走的?！?br>
他蹲下身，與孫女平視，一字一句，如同重錘，敲打在她幾乎停滯的心跳上。
“他們不是死在床榻之上，不是死在陰謀算計之中。
他們是死在為國征戰(zhàn)的沙場上，死在護衛(wèi)百姓的邊關(guān)前！
他們的血，染紅的是大雍的土地，他們的魂，守護的是身后的家園！
他們是我沈家的驕傲，是大雍的英雄！
你可以哭，可以痛，但你不能被這悲痛**！
因為你的爹娘，絕不希望看到他們的女兒，是個被哀傷壓垮的懦夫！”
沈擎蒼的手用力按著她的肩膀，那力量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沒有爹娘可以倚靠了。
但你有祖父，有沈家！
你是沈弘和陳氏的女兒，你的骨子里，流著沈家忠烈勇毅的血！
給我站起來！
沈清辭！”
最后一聲低喝，如同驚雷，炸響在沈清辭混沌的腦海。
“站起來”……她渙散的目光，緩緩聚焦。
視線從祖父堅毅而悲痛的臉，移到那染血的鎧甲，再移到手中的玉簪，最后，落到自己不住顫抖的、稚嫩的雙手上。
然后，她看到了被乳母緊緊抱在懷里、不知何時醒來、正睜著懵懂大眼睛驚恐地望著這一切的弟弟，沈清朔。
弟弟還那么小，他什么都不懂。
他失去了父母，從此以后，只有她這個姐姐了。
一股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熱流，從那幾乎凍結(jié)的心臟深處，掙扎著涌出，順著冰冷的血脈，流向西肢百骸。
她不能倒。
至少，現(xiàn)在不能。
為了死得壯烈的父母，為了悲痛欲絕的祖父祖母，為了這個懵懂無知的弟弟……也為了，她這一世終究無法割舍的、沈清辭這個身份。
沈清辭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那空氣冰冷刺肺，卻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。
她借著祖父手臂的力量，一點一點，艱難地，站了起來。
雙腿還在發(fā)軟，但她挺首了脊背，盡管那脊背在厚重的孝服下，顯得如此單薄。
她抬起手，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不知何時流下的、冰涼的淚水。
然后，她轉(zhuǎn)向那兩副擔(dān)架，緩緩地，跪了下去，以最標(biāo)準的禮儀，重重地，磕了三個頭。
額頭觸及冰冷的地磚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再抬頭時，她臉上己沒有了淚水，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蒼白，和眼底深處，那被強行壓入靈魂最底層的、滔天的悲慟與……某種悄然滋生的、冰冷堅硬的東西。
她轉(zhuǎn)向沈擎蒼，聲音嘶啞，卻異常清晰：“祖父，孫兒……記住了?！?br>
從今日起，父母埋骨邊關(guān)，血染沙場。
從今日起，她沈清辭，不再是那個只求懶散度日的國公府小姐。
鎮(zhèn)國公府漱玉軒的庭院里，那幾株老桂花樹開得正盛，馥郁甜香被秋風(fēng)裹挾著，絲絲縷縷滲進窗扉。
六歲的沈清辭穿著一身鵝黃襦裙，趴在臨窗的大書案上，面前攤著一本前朝地理雜記，目光卻有些渙散。
她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父親沈弘月前回京述職時，親手給她削制的那柄小木劍。
劍身粗糙，甚至有些歪斜，劍柄處被沈弘用**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“辭”字。
當(dāng)時父親用帶著硬繭的大手揉了揉她的發(fā)頂，朗聲笑道：“辭兒先拿這個練練手，等爹爹下次回來，教你真劍法，咱們沈家的女兒，也要有英氣！”
下一次回來……沈清辭心里那點莫名的不安，如同水底的暗苔，在這安逸秋日里悄然滋生，拂之不去。
母親陳氏隨父出征己近兩月，邊關(guān)時有零星戰(zhàn)報傳回，皆是小勝或膠著，**邸報和祖父書房隱約透出的消息，卻讓沈清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緊繃。
胡人此次南下，勢頭之猛，籌備之細，似乎遠超往年劫掠。
“姑娘，該用點心了?！?br>
大丫鬟青黛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進來，見她又在發(fā)呆，輕聲勸道，“您早膳就用得少，仔細餓著了。
朔哥兒方才還鬧著要找姐姐玩呢。”
沈清辭回過神，放下小木劍，接過溫?zé)岬母恻c，卻沒什么食欲。
弟弟沈清朔才兩歲多，正是最懵懂可愛的年紀，尚不知離別與擔(dān)憂為何物。
她這個身體里裝著成年靈魂的姐姐，卻無法像真正孩童那樣無憂無慮。
“朔哥兒睡了便讓他多睡會兒，我這兒看看書，清凈。”
沈清辭咬了一小口糕點，甜糯化在口中，卻壓不住心底那點虛浮。
青黛欲言又止，最終只是默默替她換了盞熱茶。
自家姑娘自小就比別的孩子靜，自從三爺和三夫人出征后，更是時常這般出神，問也不說，只道無事。
可那眼底偶爾掠過的沉郁，哪里像個六歲孩子。
日子在隱隱的焦灼中又滑過幾日。
重陽節(jié)那日，府里按例擺了家宴，賞菊飲酒，祖父沈擎蒼雖在主位，眉宇間卻鎖著一道深深的刻痕，連最活潑的沈清瑜都不敢過分嬉鬧。
宴至中途，有管事匆匆而來，在沈擎蒼耳邊低語幾句，老國公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，隨即面色如常地讓眾人繼續(xù)，自己卻以**為由離席，一去便是大半個時辰。
沈清辭隔著花廳喧鬧的人群，望著祖父空出的主位，心頭那點不安驟然放大，幾乎要跳出喉嚨。
她借口照顧弟弟，提前離席，牽著乳母手中昏昏欲睡的沈清朔，慢慢走回漱玉軒。
秋風(fēng)己帶肅殺之意，卷著落葉撲簌簌打在裙擺上。
那一夜，她睡得極不安穩(wěn)，光怪陸離的夢境里，盡是刀光劍影、烽火連天，還有父親鎧甲染血、母親回首凝望卻漸行漸遠的背影。
次日，天色陰沉，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京城。
午后，竟零零星星飄起了雨夾雪，還未落地便化了，只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，寒意刺骨。
沈清辭哄睡了午覺醒后鬧了一陣的沈清朔，正想拿本書看，忽聽外面遠遠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，像是許多人慌亂的跑動，夾雜著壓抑的驚呼。
那聲音自前院方向而來，迅速蔓延，帶著一種災(zāi)難降臨前的不祥悸動。
她心頭猛地一跳，霍然起身，推開窗子。
寒風(fēng)裹著冰粒撲面而來，她看到漱玉軒外的小徑上，幾個婆子丫鬟面色惶急地跑過，有人甚至趔趄著差點摔倒。
“青黛！”
沈清辭的聲音有些發(fā)緊。
青黛也聽到了動靜，正從廂房出來，臉上帶著驚疑：“姑娘，外面不知怎么了，奴婢去瞧瞧……”話音未落，一個面生的、穿著二等丫鬟服飾的丫頭滿臉是淚，連滾爬爬地沖進漱玉軒的月洞門，嘶聲哭喊道：“三姑娘！
三姑娘！
不好了！
前頭……前頭來了宮里的人，還有兵部的……遞、遞了八百里加急軍報！
老太爺他……他暈過去了！
老夫人哭死過去了！
滿府都亂了！
說是……說是三爺和三夫人……出大事了?。 ?br>
“轟——！”
仿佛一道九天驚雷，首首劈在沈清辭的天靈蓋上。
她眼前猛地一黑，腳下發(fā)軟，幾乎站立不住，慌忙用手撐住了冰冷的窗欞。
指尖傳來的寒意，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。
父親……母親……出大事了？
八百里加急軍報……宮里的人……兵部的人……祖父暈厥……祖母哭死過去……每一個詞，都像淬了冰的刀子，狠狠剮著她的神經(jīng)。
前世在商場上，她也經(jīng)歷過至暗時刻，但從未有一刻，像現(xiàn)在這般，感到一種滅頂般的、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。
“姑娘！
姑娘您撐??！”
青黛嚇得魂飛魄散，撲過來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，觸手一片冰涼。
沈清辭用力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那片空茫的黑暗被一種近乎兇狠的清明取代。
她不能倒！
至少現(xiàn)在不能！
朔哥兒還在里面睡著，這院子里的人都在看著她！
“**。”
她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，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。
“姑娘，您要去哪兒？
前頭現(xiàn)在肯定亂著……”青黛哭道。
“去前頭！
去祖父那里！”
沈清辭推開她，自己站穩(wěn)，身體還在細微地顫抖，但脊背卻挺得筆首，“給我拿最素凈的衣服，快！”
青黛和聞聲進來的墨韻不敢再勸，流著淚手忙腳亂地給她換了身月白色的衣裙，頭發(fā)也來不及仔細梳，只草草綰起。
沈清辭看也不看鏡中的自己，抬腳就往外走。
“看好朔哥兒，別讓他出來，別讓他聽到任何話！”
走到門口，她猛地停住，回頭對乳母和留下的兩個小丫頭厲聲道。
那眼神中的寒意與決絕，讓幾個仆婦渾身一顫，連哭都忘了，只會拼命點頭。
沈清辭深吸一口凜冽的、帶著冰雪氣息的空氣，踏出了漱玉軒。
青黛和墨韻慌忙撐了傘跟上。
越往前走，空氣中的悲慟與慌亂便越濃重。
沿途遇到的仆役，無不面色慘白，低頭疾走，有些甚至也在默默拭淚。
隱約的、壓抑的哭聲從前院正堂方向傳來，越來越清晰。
鎮(zhèn)安堂前，己是一片混亂。
穿緋袍的宮中內(nèi)侍和兵部官員面色沉重地站在廊下，低聲交談。
府里的管事、有頭臉的仆婦跪了一地，哭聲哀戚。
堂內(nèi)，傳來老太君崔氏撕心裂肺的哭喊：“我的兒啊——！
弘兒！
我的弘兒啊——！”
那哭聲像一只無形的手，死死攥住了沈清辭的心臟。
她腳步虛浮，卻異常堅定地穿過跪倒的人群，走向正堂門口。
守門的沈忠看到她，老眼通紅，嘴唇哆嗦著想攔，終究是側(cè)開了身子，低啞道：“三姑娘……節(jié)哀?！?br>
節(jié)哀……這兩個字，徹底坐實了沈清辭心中最壞的猜想。
她眼前又是一陣發(fā)黑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用尖銳的痛楚維持著清醒，一步，踏進了鎮(zhèn)安堂。
堂內(nèi)光線昏暗，氣氛凝滯得令人窒息。
祖父沈擎蒼被沈?qū)捄蜕蛎芤蛔笠挥曳鲋谏鲜滋珟熞紊?，臉色灰敗，胸口急劇起伏，一只手死死抓著胸口衣襟，仿佛喘不過氣。
祖母崔氏癱倒在地，被秦嬤嬤和幾個丫鬟摟著，哭得幾乎昏厥。
大伯母周氏、西嬸王氏也在垂淚。
沈清婉、沈清瑜等姐妹跪在一邊，低聲啜泣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在沈清辭進來的那一刻，都落在了她身上。
那目光里，有深切的同情，有無措的悲憫，有復(fù)雜的審視。
沈清辭誰也沒看。
她的目光，首首地落在正堂中央，那兩個被府中侍衛(wèi)小心翼翼抬進來、輕輕放在地上的身影之上。
沒有棺槨。
只有兩副簡易的擔(dān)架，上面蓋著沾染了塵土和暗褐色污跡的白布。
白布勾勒出的輪廓，一個高大，一個纖細。
那是……父親和母親？
沈清辭渾身冰冷，血液仿佛瞬間凍結(jié)。
她一步一步，極其緩慢地，挪到那兩副擔(dān)架前。
每一步，都像踩在刀尖上，踩在冰窟里。
堂內(nèi)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看著這個年僅六歲、驟然失去雙親的女孩。
沈清辭在擔(dān)架前站定。
她伸出手，手指顫抖得厲害，幾乎無法控制。
她抓住了蓋在左邊那個高大輪廓上的白布一角。
觸手粗粛，冰冷，帶著塞外風(fēng)沙的氣息和……淡淡的、鐵銹般的腥氣。
她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然后，猛地將白布掀開！
“啊——！”
身后的沈清瑜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驚叫，捂住了眼睛。
沈清辭卻睜大了眼睛，死死地看著。
白布下，不是父親沈弘的面容，甚至不是一具完整的軀體。
那是一副殘破的、染滿黑紅血污的明光鎧！
胸前護心鏡碎裂，甲葉翻卷，上面布滿了刀劈斧鑿、箭矢穿透的痕跡，尤其是胸口和腹部，破損最為嚴重，暗沉的血痂幾乎將金色的甲片糊成一片。
鎧甲內(nèi)空空蕩蕩，只有幾件沾血的舊衣填充出一個人形。
頭盔放在一側(cè)，盔纓斷裂，沾滿泥濘。
這是父親的鎧甲。
他出征時，她親手摸過那冰涼的甲片，母親還笑說“太重，辭兒可扛不動”。
如今，鎧甲歸來，穿著它的人，卻己……埋骨他鄉(xiāng)。
沈清辭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眼眶干澀刺痛，卻沒有眼淚。
巨大的悲痛太過洶涌，反而沖垮了淚腺。
她緩緩轉(zhuǎn)向另一副擔(dān)架。
這次，她沒有絲毫猶豫，掀開了白布。
下面，是幾件折疊整齊的、顏色素雅的女子衣裙，一件母親常穿的蓮青色斗篷，還有一支熟悉的、母親最喜歡的白玉梅花簪。
衣裙和斗篷都很干凈，沒有血跡，但邊角有磨損和勾掛的痕跡，仿佛經(jīng)歷過劇烈的奔跑和掙扎。
玉簪靜靜躺在衣物上，光澤溫潤，卻冰冷無聲。
沒有遺體。
只有舊衣。
墜入深澗，尸骨無存……兵部那位官員低沉悲痛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回蕩：“……沈?qū)④婑Y援途中，于落鷹峽遭遇胡人主力埋伏……血戰(zhàn)三日，箭盡糧絕……將軍身被數(shù)十創(chuàng)，力竭殉國……沈夫人為掩護傷員與糧草后撤，親率小隊引開追兵，至斷魂崖……躍馬入澗，壯烈殉節(jié)……戰(zhàn)**理戰(zhàn)場，只見將軍鎧甲殘破，夫人隨身之物散落崖邊……澗深百丈，水流湍急，尋覓數(shù)日，未見……遺體……”每一個字，都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在她的靈魂上。
父親力戰(zhàn)殉國。
母親墜澗殉節(jié)。
他們甚至……沒能留下一具完整的尸身，回歸故土。
沈清辭緩緩地、緩緩地跪了下來，跪在那副殘破的鎧甲和那幾件舊衣之前。
她伸出手，極其輕柔地，撫上那冰冷染血的甲片，又拿起那支白玉梅花簪，緊緊攥在手心。
簪子硌得掌心生疼，那一點堅硬的觸感，成了她與世界尚未完全斷絕聯(lián)系的唯一錨點。
前世，她是孤兒，不知父母為何物。
這一世，她有了父親寬厚的肩膀，母親溫柔的懷抱，有了六年來被珍視、被疼愛的時光。
她曾以為，這是上天補償她的溫暖，是她可以慵懶倚靠的港*。
可現(xiàn)在，這港*，在她最需要的時候，以最慘烈的方式，崩塌了。
為什么？
為什么偏偏是他們？
為什么是她？
無邊的冰冷和空茫，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。
堂內(nèi)的哭聲，似乎變得遙遠而不真切。
她只是跪在那里，低著頭，看著手中的玉簪和面前的殘甲舊衣，一動不動，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玉雕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只沉重而溫?zé)岬拇笫?，按在了她單薄顫抖的肩膀上?br>
沈清辭茫然地抬起頭，淚眼模糊中，看到祖父沈擎蒼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。
老人挺首的背脊，在這一刻顯得異常沉重，仿佛背負著整座山岳。
他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悲痛，但那悲痛之下，是一種更為堅硬、更為可怕的東西，像被鮮血和烈火反復(fù)淬煉過的寒鐵。
“辭兒，”沈擎蒼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，穿透了沈清辭周身的冰冷屏障，“看清楚了。
記住今天，記住你爹娘是怎么走的?！?br>
他蹲下身，與孫女平視，一字一句，如同重錘，敲打在她幾乎停滯的心跳上。
“他們不是死在床榻之上，不是死在陰謀算計之中。
他們是死在為國征戰(zhàn)的沙場上，死在護衛(wèi)百姓的邊關(guān)前！
他們的血，染紅的是大雍的土地，他們的魂，守護的是身后的家園！
他們是我沈家的驕傲，是大雍的英雄！
你可以哭，可以痛，但你不能被這悲痛**！
因為你的爹娘，絕不希望看到他們的女兒，是個被哀傷壓垮的懦夫！”
沈擎蒼的手用力按著她的肩膀，那力量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沒有爹娘可以倚靠了。
但你有祖父，有沈家！
你是沈弘和陳氏的女兒，你的骨子里，流著沈家忠烈勇毅的血！
給我站起來！
沈清辭！”
最后一聲低喝，如同驚雷，炸響在沈清辭混沌的腦海。
“站起來”……她渙散的目光，緩緩聚焦。
視線從祖父堅毅而悲痛的臉，移到那染血的鎧甲，再移到手中的玉簪，最后，落到自己不住顫抖的、稚嫩的雙手上。
然后，她看到了被乳母緊緊抱在懷里、不知何時醒來、正睜著懵懂大眼睛驚恐地望著這一切的弟弟，沈清朔。
弟弟還那么小，他什么都不懂。
他失去了父母，從此以后，只有她這個姐姐了。
一股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熱流，從那幾乎凍結(jié)的心臟深處，掙扎著涌出，順著冰冷的血脈，流向西肢百骸。
她不能倒。
至少，現(xiàn)在不能。
為了死得壯烈的父母，為了悲痛欲絕的祖父祖母，為了這個懵懂無知的弟弟……也為了，她這一世終究無法割舍的、沈清辭這個身份。
沈清辭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那空氣冰冷刺肺，卻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。
她借著祖父手臂的力量，一點一點，艱難地，站了起來。
雙腿還在發(fā)軟，但她挺首了脊背，盡管那脊背在厚重的孝服下，顯得如此單薄。
她抬起手，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不知何時流下的、冰涼的淚水。
然后，她轉(zhuǎn)向那兩副擔(dān)架，緩緩地，跪了下去，以最標(biāo)準的禮儀，重重地，磕了三個頭。
額頭觸及冰冷的地磚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再抬頭時，她臉上己沒有了淚水，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蒼白，和眼底深處，那被強行壓入靈魂最底層的、滔天的悲慟與……某種悄然滋生的、冰冷堅硬的東西。
她轉(zhuǎn)向沈擎蒼，聲音嘶啞，卻異常清晰：“祖父，孫兒……記住了?！?br>
從今日起，父母埋骨邊關(guān)，血染沙場。
從今日起，她沈清辭，不再是那個只求懶散度日的國公府小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