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陸沉舟就醒了。，身下墊著稻草和一張薄褥子，硌得骨頭生疼。，晨曦透進來，照得滿屋塵埃飛舞。，缸里只剩半缸粗糧，是摻了麩皮的玉米面。。，怕吵醒隔壁的母親。，張氏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織布，織到深夜，一天只能賺五個銅板。，買糙米，買燈油，還要還債。
根本不夠。

他走到院子里，用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。

水面上映出一張年輕卻憔悴的臉，顴骨突出，眼窩深陷，是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的典型特征。

但眼神很亮，像兩把藏在鞘里的刀。

"舟兒，怎么起這么早？"

張氏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帶著擔(dān)憂。

陸沉舟轉(zhuǎn)身，看見母親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。

是粥，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。

"你身子還沒好，多睡會兒。"

張氏把碗塞到他手里，"娘今天多織兩匹布，就能給你抓副藥。"

陸沉舟接過碗，觸手溫?zé)帷?br>
他知道這碗粥的分量——家里最后的米面，母親自已滴水未進。

"娘，您吃了嗎？"

"娘不餓。"

張氏避開他的眼神，轉(zhuǎn)身要去紡車旁。

陸沉舟拉住她，將碗推回去："您不吃，我也不吃。"

張氏愣住，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，眼眶紅了。

她接過碗，抿了一小口，又推回來："娘吃過了，你快喝。"

陸沉舟知道她在撒謊。

但他沒拆穿，只是默默將粥喝完，最后一口含在嘴里，半晌才咽下。

這味道很差，粗糲，還帶著霉味。

但對一個餓了兩天的人來說，已經(jīng)是人間美味。

喝粥時，他在腦子里飛速盤算。

按照原主記憶，去登州城步行要兩個時辰。

他得在中午前趕到，找到那個威廉·史密斯。

但在此之前，得解決王五爺?shù)膫?br>
十五兩銀子，在1860年的登州府，足夠買三畝中等水田。

對漁民來說，是天文數(shù)字。

王五爺不會等到月底。

他一定會再來催。

而且會上門搶漁船。

那艘漁船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產(chǎn)，雖然破得漏水，卻是母子倆最后的希望。

陸沉舟喝完粥，開始檢查自已的身體。

高燒退了，但體力很差。

他試著做了幾個俯臥撐，剛做到第五個就氣喘吁吁。

這具身體太弱了。

需要蛋白質(zhì)，需要營養(yǎng)，需要訓(xùn)練。

但一切的前提，是錢。

"娘，那十五兩銀子，王五爺上次來，是怎么說的？"

張氏紡線的手一頓，臉上露出恐懼："他說，月底還不上，就要收船，還要……還要把**倆賣到南洋當(dāng)豬仔。"

這是當(dāng)時沿海常見的威脅。

還不起債的漁民，會被賣到南洋種植園做苦力，九死一生。

陸沉舟眼神一冷。

王五爺這是要**人。

"娘，那洋人威廉，除了送信，還留下什么東西沒有？"

張氏想了想，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布包。

打開，里面是一小袋白米，一小袋鹽，還有一瓶魚肝油。

在這個年代，鹽是硬通貨，米是救命糧，魚肝油更是洋人的稀罕物。

"那送信的說，史密斯先生知道你家里困難，這點東西先應(yīng)急。"

陸沉舟接過布包，心中有了計較。

這個威廉·史密斯，是個會做人的。

這些禮物不算貴重，卻恰到好處，既表達了謝意，又不至于讓受助者感到壓力。

更重要的是，這說明他確實需要陸沉舟。

需要翻譯。

陸沉舟前世英語專八，還研究過19世紀(jì)的洋涇浜英語和早期現(xiàn)代英語的用法。

這個技能，在1860年的中國，就是金飯碗。

"娘，我待會兒就去登州城，找那個威廉。"

陸沉舟將布包收好，"您在家等我，別亂跑。"

張氏擔(dān)憂："你身子還沒好……"

"沒事，走兩步反倒精神。"

陸沉舟笑了笑，"對了娘，王五爺要是再來，您就說我進城找洋大人辦事去了，他不敢亂來。"

張氏將信將疑，但看著兒子篤定的眼神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
陸沉舟回屋，換上原主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衫。

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磨破，但還算整潔。

他對著鏡子，用井水將頭發(fā)梳整齊，編成辮子。

雖然心里一萬個不情愿，但在這個時代，辮子是身份的象征。

沒有辮子，會被當(dāng)成反賊。

一切收拾妥當(dāng)，他將那袋鹽和魚肝油揣進懷里，又在腰間別了一把父親留下的短刀。

刀身生銹，但刃口還算鋒利。

防身用。

"娘，我走了。"

陸沉舟在院門口回頭，"最晚明天回來。"

張氏追出來，塞給他三個銅板："路上買碗面吃。"

陸沉舟推辭不要，張氏硬塞進他手里。

他知道，這三個銅板，是她織了三匹布才換來的。

陸沉舟沒再拒絕，收進懷里，深深看了母親一眼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

陸家溝村離登州城三十里。

陸沉舟沿著土路走，路上遇到幾個早起的漁民。

他們挑著魚簍，筐里是剛打上來的小魚小蝦，準(zhǔn)備去城里賣。

看到陸沉舟，都露出憐憫的神色。

"舟娃子，去城里看??？"

一個老漁民問道。

"找活干。"

陸沉舟簡短回答。

"難啊。"

老漁民搖頭，"這年景，飯都吃不飽，哪還有活路。**一個人拉扯你，不容易。"

陸沉舟沒再多說，快步走過。

路上的人漸漸多了。

有挑擔(dān)的貨郎，有推車的苦力，有衣衫襤褸的乞丐。

1860年的山東，太平天國北伐軍雖然被擊退，但余波未平。

鄉(xiāng)間盜匪橫行，官府橫征暴斂。

百姓的日子，過得苦不堪言。

陸沉舟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路邊出現(xiàn)一個小集市。

幾個棚子，賣著粗布、鹽巴、農(nóng)具。

最顯眼的是一個肉攤，掛著半扇瘦豬。

攤主是個胖乎乎的**，手拿砍刀，正在剔骨。

陸沉舟走過去，從懷里摸出那袋鹽。

"老板，換兩斤肉。"

**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鹽，眼睛亮了。

這年頭，鹽比肉貴。

"小伙子，這鹽哪來的？"

"洋朋友送的。"

陸沉舟不動聲色。

**掂量了一下，足有兩斤重，上好的精鹽，沒有雜質(zhì)。

他割了兩斤五花肉，用荷葉包好遞給陸沉舟。

"小伙子有門路。"

**笑道，"以后有鹽，還來找我，價錢好商量。"

陸沉舟接過肉，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
將肉揣進懷里，繼續(xù)趕路。

這兩斤肉，是給母親補身子的。

她需要蛋白質(zhì)，需要脂肪。

至于自已，餓兩天死不了。

又走了半個時辰，腳開始發(fā)軟。

到底是溺水后還沒恢復(fù)的身體。

陸沉舟在路邊茶攤坐下，要了一碗粗茶。

兩個銅板。

茶湯渾濁，帶著苦澀，但能解渴。

他小口喝著，觀察著來往的人群。

這個時代的人，大多面黃肌瘦，眼神呆滯。

但也有例外。

遠(yuǎn)處，一個穿著綢緞衣衫的中年人，騎著高頭大馬，身后跟著兩個家丁。

那馬是**馬，矮小但結(jié)實。

那人是王五爺。

陸沉舟想都沒想，立刻低下頭，用草帽遮住臉。

王五爺沒注意到他，帶著人呼嘯而過，方向是登州城。

陸沉舟心里一沉。

王五爺也去登州城。

不知道是巧合，還是去搬救兵準(zhǔn)備收船。

如果是后者，事情就麻煩了。

他三口兩口喝完茶，扔下銅板，加快腳步。

必須在王五爺之前趕到登州城，找到威廉。

又走了一個時辰，登州城的城墻出現(xiàn)在視野中。

城墻不高，青磚斑駁，帶著歲月的滄桑。

城門處有幾個綠營兵丁，挎著腰刀，正在盤查來往行人。

主要是查有沒有攜帶***，以及收進城稅。

每人兩個銅板。

陸沉舟排在隊伍里，摸出那兩個銅板。

這是他最后的錢。

進了城，如果再找不到威廉，他就得露宿街頭。

隊伍緩緩前進。

盤查的兵丁很敷衍，收了錢就放行。

輪到陸沉舟時，一個兵丁看了他一眼。

"干什么的？"

"找活干。"

"有路引嗎？"

這個時代，出遠(yuǎn)門需要官府開具的路引。

但陸沉舟只是從村里進城，按理不需要。

這兵丁是在刁難，想要錢。

陸沉舟從懷里摸出最后兩個銅板，悄悄塞進他手里。

"軍爺行個方便。"

兵丁掂了掂，臉色稍霽："進去吧。"

陸沉舟松了口氣，快步進城。

登州城不大，但比村里繁華得多。

石板路兩旁是商鋪，賣布匹、藥材、雜貨。

有茶樓，有酒館，有客棧。

還有一家掛著"泰西商行"匾額的鋪子，門口站著兩個洋人保鏢。

陸沉舟整了整衣衫，走過去。

保鏢攔住他。

"干什么的？"

說的是英語，帶著濃重的利物浦口音。

陸沉舟用標(biāo)準(zhǔn)的現(xiàn)代英語回答："我找威廉·史密斯先生，他約我來的。"

兩個保鏢對視一眼，顯然沒料到這中國漁民打扮的年輕人英語如此流利。

其中一個進去通報。

片刻后，他出來，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
陸沉舟走進商行。

鋪面不大，但擺滿了西洋貨品。

鐘表，望遠(yuǎn)鏡，毛呢布料，還有幾支燧發(fā)槍。

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**的味道。

柜臺后，一個穿著西裝背心、留著絡(luò)腮胡的中年白人正在看賬本。

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。

正是威廉·史密斯。

"陸？"

威廉站起身，伸出手，"你醒了？真是太好了。"

陸沉舟與他握手："史密斯先生，感謝您的藥和禮物。"

威廉笑了笑，示意他坐下："你救了我的命，這點東西不算什么。"

他用英語說道，語速很快，帶著試探。

陸沉舟對答如流，沒有絲毫障礙。

威廉眼中閃過一絲驚喜。

"陸，你的英語說得真好，跟誰學(xué)的？"

"跟一個老傳教士學(xué)的。"

陸沉舟早就想好了說辭，"他教了我十年，去年去世了。"

威廉點點頭，沒有深究。

這年頭，中國沿?？傆幸恍╇[居的傳教士。

"陸，我需要一個翻譯。"

威廉開門見山，"不是普通的翻譯，要懂技術(shù)，懂船，懂炮。你能行嗎？"

"能。"

陸沉舟回答得毫不猶豫。

威廉從柜臺下取出一本英文書，遞給陸沉舟。

"這是什么？"

"《船舶結(jié)構(gòu)學(xué)》，英國人寫的。"

威廉看著他，"你能翻譯多少？"

陸沉舟翻開書，掃了一眼。

內(nèi)容不算高深，19世紀(jì)中期的船舶理論，在21世紀(jì)只是基礎(chǔ)教材。

他開口，用中文流利地翻譯起來。

從船體線型設(shè)計，到龍骨結(jié)構(gòu)，再到帆裝布局。

術(shù)語準(zhǔn)確，邏輯清晰。

威廉越聽，眼睛越亮。

"好了，夠了。"

他打斷陸沉舟，"陸，你跟我干，一個月十兩銀子，包吃住，干得好還有獎金。"

十兩銀子。

足夠買兩畝上等水田。

足夠母子倆舒舒服服過一年。

陸沉舟心中大石落地。

但他沒有立刻答應(yīng)，而是問："史密斯先生，我需要預(yù)支一個月的薪水。"

威廉一愣："為什么？"

"我欠了債，今天不還，家就要沒了。"

陸沉舟坦然道，"預(yù)支薪水，我才能安心為您工作。"

威廉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突然笑了。

"好，有膽識。"

他從柜臺里取出十兩銀子，推給陸沉舟，"這是你的了。"

陸沉舟接過銀子，心中涌起一股復(fù)雜的情緒。

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一桶金。

靠的不是系統(tǒng)，不是**。

而是前世二十八年苦讀積累的知識。

"謝謝史密斯先生。"

他將銀子揣進懷里，"我現(xiàn)在就去還債，下午回來報到。"

威廉點點頭，目送他離開。

陸沉舟走出商行，站在登州城的石板路上，手按懷里的銀子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第一步，賭贏了。

但接下來，才是真正的挑戰(zhàn)。

他要在這個時代，用現(xiàn)代知識，打造屬于自已的勢力。

不稱王，不**。

卻要讓這片土地，不再流血。

他快步向城門走去，急著回家還債。

卻在一個拐角處，看到了王五爺。

王五爺正跟一個縣衙的師爺模樣的人說著什么，手舞足蹈，神情激動。

陸沉舟心中一凜。

他立刻轉(zhuǎn)身，繞進一條小巷。

從另一條路出城。

王五爺跟官府的人勾結(jié)，一定是準(zhǔn)備對他家動手。

他必須趕在他們前面。

身后，登州城的城墻漸漸遠(yuǎn)去。

前方，是回家的路。

而這條路的盡頭，是一個全新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