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生弈棋
，與帝京截然不同。、透著秋寒的細密雨絲，而是劈頭蓋臉、帶著黃河泥腥氣的滂沱。雨水混著堤岸垮塌后**的黃土，將官道沖刷成一道道渾濁的溪流，馬車輪子陷進去，吱嘎作響，寸步難行。視野所及，盡是泥濘、斷木，和遠處地平線上那一道渾濁不堪、如同巨獸潰爛傷口般的黃水線——那是改道后的黃河主流，依舊在肆意吞吐著它吞噬的土地。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堤壩殘存的土埂上。蓑衣早已濕透，沉重地貼在身上，冰冷刺骨。他身后跟著兩個從東宮帶來的心腹侍衛(wèi)，以及魏州府派來的幾名差役和一名工房小吏。那吏員姓王，干瘦黝黑，臉上每一道褶皺里似乎都嵌著黃沙，此刻正佝僂著身子，語速極快又帶著濃重口音地介紹情況，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各處潰口?！啊笕四疲@里，還有那邊，都是去歲新加固的段落，用的是上好的青石條，糯米灰漿灌縫，按理說，不該……不該這么輕易就垮了啊！”王吏的聲音在風雨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透著無法掩飾的惶恐。。所謂的“青石條”大半已被洪水沖走，剩下些許殘骸，半埋在泥漿里，斷面粗糙，石質(zhì)松散，顏色也斑駁不一，哪里是什么上好的石材。灌縫的灰漿更是早已被沖刷得無影無蹤。他蹲下身，也不顧泥污，伸手捻起一點殘留的碎石粉末，在指尖搓了搓，又湊近鼻端。，反而有一股淡淡的、劣質(zhì)黏土的氣息?！叭ツ晷蘅?，總共用了多少石料？采買自何處？督造官是誰？驗收文書可在？”謝綏站起身，聲音不大，卻讓周遭嘈雜的風雨聲都為之一靜。，嘴唇囁嚅著：“這……這個……石料，據(jù)說是從百里外的翠屏山開采，督造是……是工部派來的右侍郎李大人，驗收……驗收文書應(yīng)當在州府檔案房……”
“據(jù)說是？”謝綏打斷他，目光平靜地掃過來，“王書吏，你身在工房，經(jīng)手錢糧物料，對采買來源、用量明細，只能說出個‘據(jù)說’？”
那目光并不凌厲，卻像能穿透皮肉，直看到人骨頭縫里去。王吏腿一軟，差點跪倒在泥水里，被旁邊一個差役架住?！按笕讼⑴⌒∪恕∪宋槐奥毿?，這等大事，實在……實在不敢過問?。《际恰际巧项^定下的……”
“哪個上頭？”謝綏追問，語氣依舊平淡。
王吏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，眼神閃爍，瞥向旁邊一名穿著略整齊些的州府差役頭目。那頭目移開視線，望向別處。
謝綏不再看他，轉(zhuǎn)身走向另一處較大的潰口。這里水流相對平緩，但堤壩的崩塌更為徹底，像是被一股巨力從內(nèi)部掏空、扯碎。他仔細觀察著斷面的土層。新夯的黃土與舊堤的膠泥層次分明，本該緊密結(jié)合的地方，卻出現(xiàn)了明顯的松散和裂隙。他拔出隨身短刃，**一道裂縫，稍一用力，竟撬下一大塊夯土。土塊在手心輕易碎裂，里面摻著的碎石少得可憐，更多的是沙子和未搗碎的草莖。
“夯土不實，摻料不足。”他丟開土塊，短刃在泥水中隨意蕩了蕩，“這樣的堤，莫說今年這樣的大水，便是尋常汛期，也難保無虞?！?br>
隨行的東宮侍衛(wèi)首領(lǐng)陳征低聲道：“大人，看來御史密奏所言非虛。這工程，從根子上就爛透了?！?br>
謝綏沒說話，只是望著眼前滾滾濁流。水聲轟隆，掩蓋了許多聲音，也放大了許多聲音。遠處，臨時搭起的窩棚區(qū)像一片灰**的癬，貼在原本的田野上。隱約的哭嚎、咒罵、孩童的啼哭聲，順著風飄來，又被雨打散。
“去棚區(qū)看看?！彼?。
一行人踩著泥濘過去。越靠近，那股混雜著腐爛、霉變、**物和絕望的氣息便越是濃烈，幾乎蓋過了雨水的土腥味。窩棚多用破爛的草席、樹枝和少量僥幸搶出的濕漉漉的被褥搭成，低矮潮濕，難以蔽體。許多災(zāi)民衣衫襤褸，眼神空洞地或坐或躺，對走過身邊的官差毫無反應(yīng)。也有一些人聚在一起，低聲議論，目光觸及謝綏等人時，迅速轉(zhuǎn)為警惕與毫不掩飾的敵意。
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嫗抱著個氣息微弱的孩子，跪在泥水里，對著州府差役的方向不住磕頭，哀求著給點米湯。差役頭目不耐煩地揮揮手：“去去去！粥棚在那邊！別在這兒礙事！”
老嫗似乎沒聽見，或者聽不懂，只是磕頭。她懷里的孩子臉色青白，嘴唇干裂。
謝綏停下腳步，對陳征使了個眼色。陳征會意，從隨身行囊里取出一個水囊和一小包糖漬梅子，走過去，蹲下身，將水囊湊到孩子嘴邊，又遞了顆梅子給老嫗。
老嫗愣住，呆滯的眼睛看了看陳征，又越過他，看向站在稍遠處的謝綏。謝綏穿著常服，雖被雨淋透，料子卻比差役們的號衣精細得多，氣度也迥然不同。老嫗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，猛地掙開陳征，撲到謝綏腳邊，枯瘦的手抓住他濕透的衣擺，嘶聲哭喊起來：“青天大老爺！救命?。〉炭辶?，家沒了，縣里發(fā)的霉米吃死了人！我孫子……我孫子快不行了！求求您，開開恩，給條活路吧！”
她的哭喊引來了更多目光。聚攏的災(zāi)民漸漸圍了過來，沉默地，帶著審視，也帶著一絲壓抑的、即將噴薄的憤怒。
差役頭目臉色變了，上前想拉開老嫗，厲聲道：“刁民！胡說什么！這是京城來的欽差大人，休得無禮！”
“欽差？”人群中有人低聲重復(fù)，隨即議論聲嗡嗡響起。
“京城來的？管用嗎？”
“怕是又一個****的！”
“聽說太子爺派的人？太子……能管咱們死活？”
“發(fā)霉的米是真的！我爹吃了上吐下瀉，昨兒夜里沒了！”
聲音越來越大，情緒越來越激動。差役們緊張地按住腰間佩刀。陳征和另一名侍衛(wèi)悄然擋在謝綏身前半步。
謝綏抬手，止住了差役頭目的動作。他低頭看著匍匐在地、渾身顫抖的老嫗，又抬眼掃過周圍那一張張或麻木、或悲憤、或充滿懷疑的臉。雨水順著他清瘦的下頜線滴落。
他沒有立刻許諾什么，也沒有高聲斥責。只是緩緩蹲下身，扶住老嫗的手臂，觸手嶙峋，冰寒刺骨。他用了些力氣，將幾乎虛脫的老人攙扶起來，又把那個氣息微弱的孩子接過來，抱在懷里。孩子的身體輕得像片羽毛，燙得驚人。
“老人家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奇異地在嘈雜中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我奉命而來，查河工，賑災(zāi)民。霉米之事，若屬實，必究其責。眼下，”他頓了頓，看向陳征，“先送這祖孫二人去尋醫(yī)官，用我們自已的藥?！?br>
陳征立刻應(yīng)聲，招呼一名侍衛(wèi)過來幫忙。
人群中靜了一瞬。似乎沒料到這位“欽差”是這般反應(yīng)。沒有高高在上的訓斥，沒有空口無憑的保證，只有平鋪直敘的告知和立刻的行動。
“你……你真管？”一個膽大的中年漢子啞著嗓子問，眼里有希冀，更多的是不信。
“職責所在?！敝x綏將孩子交給侍衛(wèi)，站起身，目光平靜地迎向眾人，“我知諸位受苦，家破人亡，悲憤難當。但聚眾喧嘩，于救治傷病、發(fā)放糧米無益。我今日在此，便是要查明潰堤真相，厘清賑災(zāi)紕漏。若有冤屈，可尋州府書吏登記陳情，我自會一一查勘。若有人趁機煽動滋事，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依舊平穩(wěn)，卻帶上了一絲冷意，“國法亦不容情?！?br>
他說話時，并無激昂之色，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沉靜力量。加上剛才對那祖孫的舉動，原本躁動的人群，稍稍平復(fù)了一些。但仍有許多人持觀望態(tài)度，眼神復(fù)雜。
差役頭目見狀，連忙高聲道：“都聽見了？欽差大人發(fā)話了！該領(lǐng)粥的領(lǐng)粥，該看病的看病！別都堵在這兒！”
人群慢慢散開，但那些沉默的、沉重的目光，依舊如影隨形。
謝綏不再停留，轉(zhuǎn)身朝州府方向走去。雨勢稍歇，天色卻更加晦暗。
---
魏州刺史府邸，花廳。
燭火通明，驅(qū)散了屋外連綿秋雨帶來的陰寒。精致的菜肴擺了滿桌，酒香氤氳。主位上坐著魏州刺史趙康，五十許人，面皮白凈，保養(yǎng)得宜，只是眼下一片青黑，顯出連日來的焦慮。陪坐的還有魏州司馬、別駕等幾位主要佐官，以及……一位身著緋色官袍，面容清矍，蓄著三縷長須的中年官員——工部右侍郎，李牧。
謝綏坐在客位，已換了一身干凈的青色官服，發(fā)梢猶帶濕氣。他面色平靜，聽著趙康熱情洋溢又暗含試探的場面話。
“……謝侍讀一路辛苦！這鬼天氣，真是難為大人了?？?，滿飲此杯，驅(qū)驅(qū)寒氣！”趙康舉杯相邀。
謝綏端起酒杯，略一沾唇便放下：“趙大人客氣。職責所在，不敢言苦。倒是魏州災(zāi)情嚴峻，百姓流離，下官心甚憂急，這酒，實在難以暢飲。”
趙康笑容微僵，隨即嘆道：“誰說不是呢！天災(zāi)無情，下官與闔州同僚，夙夜憂嘆，寢食難安??！所幸**體恤，太子殿下更是遣謝侍讀這般干才前來，實乃魏州百姓之福！”
李牧輕咳一聲，捋了捋胡須，緩聲道：“謝侍讀年輕有為，深得太子信重，此次親臨險地，督辦河工賑災(zāi)，必能挽狂瀾于既倒。只是，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看向謝綏，目光溫潤中帶著審視，“河工之事，復(fù)雜微妙，非親眼所見、親手所經(jīng)者，恐難盡知其艱。去歲修繕，工期緊，任務(wù)重，又逢物料轉(zhuǎn)運艱難，其中或有疏漏不足之處，亦是在所難免。還望謝侍讀體察下情，明辨是非?！?br>
這是在為可能的“疏漏”提前鋪墊，也是隱晦的告誡——河工水深，牽扯眾多，莫要輕易定性。
謝綏迎著他的目光，嘴角似乎彎了彎，極淺的弧度：“李侍郎所言極是。河工確系千頭萬緒。正因如此，才需仔細勘查，驗看物料，核對賬目，詢問經(jīng)手之人。唯有證據(jù)確鑿，方能厘清責任，堵住漏洞，以儆效尤，也好向**、向太子殿下、向魏州受災(zāi)的萬千百姓，有個明白交代。李侍郎去年親督此工，經(jīng)驗豐富，屆時還需多多請教。”
他語氣謙和，措辭卻滴水不漏，將“勘查”、“證據(jù)”、“責任”幾個詞咬得清晰。李牧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，面上笑容不變：“自然，自然。本官定當竭力配合?！?br>
酒過三巡，氣氛看似熱絡(luò)，實則各懷心思。趙康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向賑災(zāi)糧款的籌措發(fā)放，暗示目前州府庫藏空虛，希望謝綏能向**爭取更多撥付，都被謝綏以“需先核實災(zāi)民人數(shù)、受災(zāi)田畝，并查清已有錢糧去向”為由，輕巧擋回。
宴至中途，一名州府小吏匆匆進來，在趙康耳邊低語幾句。趙康臉色微變，揮退小吏，強笑著對謝綏道：“謝侍讀，城外災(zāi)民聚集之處，似有些許騷動，下官需去處置一下，暫且失陪?！?br>
謝綏放下竹箸：“哦？可需下官同往？”
“不必不必！些許小事，豈敢勞煩欽差大人?！壁w康連連擺手，又對李牧道，“李侍郎，煩請代為款待謝侍讀?！闭f罷，匆匆離席。
李牧舉杯，笑意加深：“趙刺史勤政愛民，事事親力親為。來，謝侍讀，我們再飲一杯。這魏州雖遭水患，卻也有幾樣特產(chǎn)風味不俗，譬如這尾清蒸鰣魚，最是鮮美……”
謝綏看著他殷勤勸菜，心中清明。趙康離席，恐怕并非簡單“騷動”。他今日在堤壩和窩棚區(qū)的言行，想必已迅速傳回。這頓接風宴，是試探，是安撫，也是拖延。他們需要時間，去彌縫，去串供，去布置。
他不動聲色地夾了一筷魚肉，味道確實鮮美，卻如同嚼蠟。
宴席散時，已是深夜。雨又下了起來，淅淅瀝瀝。
李牧親自送謝綏到刺史府安排的客院門口，停下腳步，廊下燈籠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?lián)u曳的陰影?！爸x侍讀，”他忽然壓低了聲音，不復(fù)席間的溫文，“你我皆是替**辦事，替主子分憂。有些事，追查過甚，恐于已無益，于大局……更有礙。太子殿下讓你來，是平事，不是生事。這其中的分寸，想來謝侍讀如此聰慧，應(yīng)當明白?！?br>
話語里的敲打與威脅，幾乎不加掩飾。
謝綏站在臺階上，半張臉隱在檐下的黑暗里，只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下頜和沒什么血色的唇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道：“李侍郎的話，下官記下了。下官只知，奉命行事，依律而查。至于分寸，”他抬眼，看向李牧，廊燈的光落入他眼底，卻照不進深處，“律例章法，便是分寸?！?br>
李牧臉上的笑容徹底淡去，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拂袖轉(zhuǎn)身，消失在雨夜回廊深處。
謝綏推開客院房門。陳征已在屋內(nèi)等候，見他回來，立刻上前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我們的人剛探到消息，趙康離席是去了城西一處私宅，那里有幾位本地的糧商和……三皇子府上的一位管事，午后便到了?！?br>
“還有，”陳征聲音更沉，“我們暗中尋訪了幾個去年參與修堤的役夫和小工頭，說法不一，但有人隱約提及，石料并非全部來自翠屏山，有一部分……是從更上游的‘黑石灘’運來的，那里石料便宜，但質(zhì)地酥脆，根本不堪筑堤之用。還有夯土的工頭說，上面催得急，要求時限內(nèi)完工，許多地段夯擊次數(shù)和力度都未達標準，驗收時……似乎也只是走個過場。”
謝綏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隙。冰涼的雨絲飄進來，打在臉上。遠處，災(zāi)民營地的方向，只有幾點零星黯淡的燈火，像垂死者微弱的喘息。
“黑石灘……”他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名字，“去查，這批石料的采買經(jīng)手人，運輸路徑，驗收單據(jù)。還有，重點查去年至今，魏州與工部、戶部相關(guān)的銀錢往來，特別是幾大錢莊的異常流水?！?br>
“是?！标愓鲬?yīng)道，又有些猶豫，“大人，李牧那邊，還有趙康他們，恐怕不會讓我們順利查下去。今日災(zāi)民聚集，雖暫時平息，但若糧藥再不濟，恐生大變。他們?nèi)舫脵C煽動，將矛頭指向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謝綏關(guān)上窗，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。屋內(nèi)燭火跳動，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墻壁上，拉得很長，微微晃動。“所以，要快。在我們找到足夠硬的證據(jù)之前，在他們來得及把一切掃干凈、把罪名推到別人頭上之前?！?br>
他走到桌邊，桌上放著那枚“墨玉”棋子。他拿起來，握在掌心。溫潤的觸感，與記憶里另一枚棋子重疊。蕭玦說，見此子，如見孤。
如見孤。
他慢慢收緊手指。肩胛下的烙印，在寂靜的深夜里，又開始隱隱作痛。那痛楚深入骨髓，卻又奇異地讓他保持清醒。
棋盤已經(jīng)擺開，對方落子頻頻，步步緊逼。他必須找到那條隱藏的“大龍”的命門，在它徹底騰空、攪亂全局之前，給予致命一擊。
而他自已，又何嘗不是這棋局中的一子？是過河的卒，還是……棄子？
雨夜無聲，吞噬了所有的答案。只有掌心那一點玉石的溫度，固執(zhí)地存在著，像是無邊黑暗里，唯一渺茫的、冰涼的錨點。
“據(jù)說是？”謝綏打斷他，目光平靜地掃過來，“王書吏，你身在工房，經(jīng)手錢糧物料，對采買來源、用量明細，只能說出個‘據(jù)說’？”
那目光并不凌厲，卻像能穿透皮肉，直看到人骨頭縫里去。王吏腿一軟，差點跪倒在泥水里，被旁邊一個差役架住?！按笕讼⑴⌒∪恕∪宋槐奥毿?，這等大事，實在……實在不敢過問?。《际恰际巧项^定下的……”
“哪個上頭？”謝綏追問，語氣依舊平淡。
王吏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，眼神閃爍，瞥向旁邊一名穿著略整齊些的州府差役頭目。那頭目移開視線，望向別處。
謝綏不再看他，轉(zhuǎn)身走向另一處較大的潰口。這里水流相對平緩，但堤壩的崩塌更為徹底，像是被一股巨力從內(nèi)部掏空、扯碎。他仔細觀察著斷面的土層。新夯的黃土與舊堤的膠泥層次分明，本該緊密結(jié)合的地方，卻出現(xiàn)了明顯的松散和裂隙。他拔出隨身短刃，**一道裂縫，稍一用力，竟撬下一大塊夯土。土塊在手心輕易碎裂，里面摻著的碎石少得可憐，更多的是沙子和未搗碎的草莖。
“夯土不實，摻料不足。”他丟開土塊，短刃在泥水中隨意蕩了蕩，“這樣的堤，莫說今年這樣的大水，便是尋常汛期，也難保無虞?！?br>
隨行的東宮侍衛(wèi)首領(lǐng)陳征低聲道：“大人，看來御史密奏所言非虛。這工程，從根子上就爛透了?！?br>
謝綏沒說話，只是望著眼前滾滾濁流。水聲轟隆，掩蓋了許多聲音，也放大了許多聲音。遠處，臨時搭起的窩棚區(qū)像一片灰**的癬，貼在原本的田野上。隱約的哭嚎、咒罵、孩童的啼哭聲，順著風飄來，又被雨打散。
“去棚區(qū)看看?！彼?。
一行人踩著泥濘過去。越靠近，那股混雜著腐爛、霉變、**物和絕望的氣息便越是濃烈，幾乎蓋過了雨水的土腥味。窩棚多用破爛的草席、樹枝和少量僥幸搶出的濕漉漉的被褥搭成，低矮潮濕，難以蔽體。許多災(zāi)民衣衫襤褸，眼神空洞地或坐或躺，對走過身邊的官差毫無反應(yīng)。也有一些人聚在一起，低聲議論，目光觸及謝綏等人時，迅速轉(zhuǎn)為警惕與毫不掩飾的敵意。
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嫗抱著個氣息微弱的孩子，跪在泥水里，對著州府差役的方向不住磕頭，哀求著給點米湯。差役頭目不耐煩地揮揮手：“去去去！粥棚在那邊！別在這兒礙事！”
老嫗似乎沒聽見，或者聽不懂，只是磕頭。她懷里的孩子臉色青白，嘴唇干裂。
謝綏停下腳步，對陳征使了個眼色。陳征會意，從隨身行囊里取出一個水囊和一小包糖漬梅子，走過去，蹲下身，將水囊湊到孩子嘴邊，又遞了顆梅子給老嫗。
老嫗愣住，呆滯的眼睛看了看陳征，又越過他，看向站在稍遠處的謝綏。謝綏穿著常服，雖被雨淋透，料子卻比差役們的號衣精細得多，氣度也迥然不同。老嫗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，猛地掙開陳征，撲到謝綏腳邊，枯瘦的手抓住他濕透的衣擺，嘶聲哭喊起來：“青天大老爺！救命?。〉炭辶?，家沒了，縣里發(fā)的霉米吃死了人！我孫子……我孫子快不行了！求求您，開開恩，給條活路吧！”
她的哭喊引來了更多目光。聚攏的災(zāi)民漸漸圍了過來，沉默地，帶著審視，也帶著一絲壓抑的、即將噴薄的憤怒。
差役頭目臉色變了，上前想拉開老嫗，厲聲道：“刁民！胡說什么！這是京城來的欽差大人，休得無禮！”
“欽差？”人群中有人低聲重復(fù)，隨即議論聲嗡嗡響起。
“京城來的？管用嗎？”
“怕是又一個****的！”
“聽說太子爺派的人？太子……能管咱們死活？”
“發(fā)霉的米是真的！我爹吃了上吐下瀉，昨兒夜里沒了！”
聲音越來越大，情緒越來越激動。差役們緊張地按住腰間佩刀。陳征和另一名侍衛(wèi)悄然擋在謝綏身前半步。
謝綏抬手，止住了差役頭目的動作。他低頭看著匍匐在地、渾身顫抖的老嫗，又抬眼掃過周圍那一張張或麻木、或悲憤、或充滿懷疑的臉。雨水順著他清瘦的下頜線滴落。
他沒有立刻許諾什么，也沒有高聲斥責。只是緩緩蹲下身，扶住老嫗的手臂，觸手嶙峋，冰寒刺骨。他用了些力氣，將幾乎虛脫的老人攙扶起來，又把那個氣息微弱的孩子接過來，抱在懷里。孩子的身體輕得像片羽毛，燙得驚人。
“老人家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奇異地在嘈雜中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我奉命而來，查河工，賑災(zāi)民。霉米之事，若屬實，必究其責。眼下，”他頓了頓，看向陳征，“先送這祖孫二人去尋醫(yī)官，用我們自已的藥?！?br>
陳征立刻應(yīng)聲，招呼一名侍衛(wèi)過來幫忙。
人群中靜了一瞬。似乎沒料到這位“欽差”是這般反應(yīng)。沒有高高在上的訓斥，沒有空口無憑的保證，只有平鋪直敘的告知和立刻的行動。
“你……你真管？”一個膽大的中年漢子啞著嗓子問，眼里有希冀，更多的是不信。
“職責所在?！敝x綏將孩子交給侍衛(wèi)，站起身，目光平靜地迎向眾人，“我知諸位受苦，家破人亡，悲憤難當。但聚眾喧嘩，于救治傷病、發(fā)放糧米無益。我今日在此，便是要查明潰堤真相，厘清賑災(zāi)紕漏。若有冤屈，可尋州府書吏登記陳情，我自會一一查勘。若有人趁機煽動滋事，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依舊平穩(wěn)，卻帶上了一絲冷意，“國法亦不容情?！?br>
他說話時，并無激昂之色，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沉靜力量。加上剛才對那祖孫的舉動，原本躁動的人群，稍稍平復(fù)了一些。但仍有許多人持觀望態(tài)度，眼神復(fù)雜。
差役頭目見狀，連忙高聲道：“都聽見了？欽差大人發(fā)話了！該領(lǐng)粥的領(lǐng)粥，該看病的看病！別都堵在這兒！”
人群慢慢散開，但那些沉默的、沉重的目光，依舊如影隨形。
謝綏不再停留，轉(zhuǎn)身朝州府方向走去。雨勢稍歇，天色卻更加晦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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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州刺史府邸，花廳。
燭火通明，驅(qū)散了屋外連綿秋雨帶來的陰寒。精致的菜肴擺了滿桌，酒香氤氳。主位上坐著魏州刺史趙康，五十許人，面皮白凈，保養(yǎng)得宜，只是眼下一片青黑，顯出連日來的焦慮。陪坐的還有魏州司馬、別駕等幾位主要佐官，以及……一位身著緋色官袍，面容清矍，蓄著三縷長須的中年官員——工部右侍郎，李牧。
謝綏坐在客位，已換了一身干凈的青色官服，發(fā)梢猶帶濕氣。他面色平靜，聽著趙康熱情洋溢又暗含試探的場面話。
“……謝侍讀一路辛苦！這鬼天氣，真是難為大人了?？?，滿飲此杯，驅(qū)驅(qū)寒氣！”趙康舉杯相邀。
謝綏端起酒杯，略一沾唇便放下：“趙大人客氣。職責所在，不敢言苦。倒是魏州災(zāi)情嚴峻，百姓流離，下官心甚憂急，這酒，實在難以暢飲。”
趙康笑容微僵，隨即嘆道：“誰說不是呢！天災(zāi)無情，下官與闔州同僚，夙夜憂嘆，寢食難安??！所幸**體恤，太子殿下更是遣謝侍讀這般干才前來，實乃魏州百姓之福！”
李牧輕咳一聲，捋了捋胡須，緩聲道：“謝侍讀年輕有為，深得太子信重，此次親臨險地，督辦河工賑災(zāi)，必能挽狂瀾于既倒。只是，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看向謝綏，目光溫潤中帶著審視，“河工之事，復(fù)雜微妙，非親眼所見、親手所經(jīng)者，恐難盡知其艱。去歲修繕，工期緊，任務(wù)重，又逢物料轉(zhuǎn)運艱難，其中或有疏漏不足之處，亦是在所難免。還望謝侍讀體察下情，明辨是非?！?br>
這是在為可能的“疏漏”提前鋪墊，也是隱晦的告誡——河工水深，牽扯眾多，莫要輕易定性。
謝綏迎著他的目光，嘴角似乎彎了彎，極淺的弧度：“李侍郎所言極是。河工確系千頭萬緒。正因如此，才需仔細勘查，驗看物料，核對賬目，詢問經(jīng)手之人。唯有證據(jù)確鑿，方能厘清責任，堵住漏洞，以儆效尤，也好向**、向太子殿下、向魏州受災(zāi)的萬千百姓，有個明白交代。李侍郎去年親督此工，經(jīng)驗豐富，屆時還需多多請教。”
他語氣謙和，措辭卻滴水不漏，將“勘查”、“證據(jù)”、“責任”幾個詞咬得清晰。李牧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，面上笑容不變：“自然，自然。本官定當竭力配合?！?br>
酒過三巡，氣氛看似熱絡(luò)，實則各懷心思。趙康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向賑災(zāi)糧款的籌措發(fā)放，暗示目前州府庫藏空虛，希望謝綏能向**爭取更多撥付，都被謝綏以“需先核實災(zāi)民人數(shù)、受災(zāi)田畝，并查清已有錢糧去向”為由，輕巧擋回。
宴至中途，一名州府小吏匆匆進來，在趙康耳邊低語幾句。趙康臉色微變，揮退小吏，強笑著對謝綏道：“謝侍讀，城外災(zāi)民聚集之處，似有些許騷動，下官需去處置一下，暫且失陪?！?br>
謝綏放下竹箸：“哦？可需下官同往？”
“不必不必！些許小事，豈敢勞煩欽差大人?！壁w康連連擺手，又對李牧道，“李侍郎，煩請代為款待謝侍讀?！闭f罷，匆匆離席。
李牧舉杯，笑意加深：“趙刺史勤政愛民，事事親力親為。來，謝侍讀，我們再飲一杯。這魏州雖遭水患，卻也有幾樣特產(chǎn)風味不俗，譬如這尾清蒸鰣魚，最是鮮美……”
謝綏看著他殷勤勸菜，心中清明。趙康離席，恐怕并非簡單“騷動”。他今日在堤壩和窩棚區(qū)的言行，想必已迅速傳回。這頓接風宴，是試探，是安撫，也是拖延。他們需要時間，去彌縫，去串供，去布置。
他不動聲色地夾了一筷魚肉，味道確實鮮美，卻如同嚼蠟。
宴席散時，已是深夜。雨又下了起來，淅淅瀝瀝。
李牧親自送謝綏到刺史府安排的客院門口，停下腳步，廊下燈籠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?lián)u曳的陰影?！爸x侍讀，”他忽然壓低了聲音，不復(fù)席間的溫文，“你我皆是替**辦事，替主子分憂。有些事，追查過甚，恐于已無益，于大局……更有礙。太子殿下讓你來，是平事，不是生事。這其中的分寸，想來謝侍讀如此聰慧，應(yīng)當明白?！?br>
話語里的敲打與威脅，幾乎不加掩飾。
謝綏站在臺階上，半張臉隱在檐下的黑暗里，只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下頜和沒什么血色的唇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道：“李侍郎的話，下官記下了。下官只知，奉命行事，依律而查。至于分寸，”他抬眼，看向李牧，廊燈的光落入他眼底，卻照不進深處，“律例章法，便是分寸?！?br>
李牧臉上的笑容徹底淡去，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拂袖轉(zhuǎn)身，消失在雨夜回廊深處。
謝綏推開客院房門。陳征已在屋內(nèi)等候，見他回來，立刻上前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我們的人剛探到消息，趙康離席是去了城西一處私宅，那里有幾位本地的糧商和……三皇子府上的一位管事，午后便到了?！?br>
“還有，”陳征聲音更沉，“我們暗中尋訪了幾個去年參與修堤的役夫和小工頭，說法不一，但有人隱約提及，石料并非全部來自翠屏山，有一部分……是從更上游的‘黑石灘’運來的，那里石料便宜，但質(zhì)地酥脆，根本不堪筑堤之用。還有夯土的工頭說，上面催得急，要求時限內(nèi)完工，許多地段夯擊次數(shù)和力度都未達標準，驗收時……似乎也只是走個過場。”
謝綏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隙。冰涼的雨絲飄進來，打在臉上。遠處，災(zāi)民營地的方向，只有幾點零星黯淡的燈火，像垂死者微弱的喘息。
“黑石灘……”他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名字，“去查，這批石料的采買經(jīng)手人，運輸路徑，驗收單據(jù)。還有，重點查去年至今，魏州與工部、戶部相關(guān)的銀錢往來，特別是幾大錢莊的異常流水?！?br>
“是?！标愓鲬?yīng)道，又有些猶豫，“大人，李牧那邊，還有趙康他們，恐怕不會讓我們順利查下去。今日災(zāi)民聚集，雖暫時平息，但若糧藥再不濟，恐生大變。他們?nèi)舫脵C煽動，將矛頭指向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謝綏關(guān)上窗，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。屋內(nèi)燭火跳動，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墻壁上，拉得很長，微微晃動。“所以，要快。在我們找到足夠硬的證據(jù)之前，在他們來得及把一切掃干凈、把罪名推到別人頭上之前?！?br>
他走到桌邊，桌上放著那枚“墨玉”棋子。他拿起來，握在掌心。溫潤的觸感，與記憶里另一枚棋子重疊。蕭玦說，見此子，如見孤。
如見孤。
他慢慢收緊手指。肩胛下的烙印，在寂靜的深夜里，又開始隱隱作痛。那痛楚深入骨髓，卻又奇異地讓他保持清醒。
棋盤已經(jīng)擺開，對方落子頻頻，步步緊逼。他必須找到那條隱藏的“大龍”的命門，在它徹底騰空、攪亂全局之前，給予致命一擊。
而他自已，又何嘗不是這棋局中的一子？是過河的卒，還是……棄子？
雨夜無聲，吞噬了所有的答案。只有掌心那一點玉石的溫度，固執(zhí)地存在著，像是無邊黑暗里，唯一渺茫的、冰涼的錨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