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盛夏午后的烈陽毫無遮擋地刺入眼底，與池底的昏暗冰冷割裂成兩個世界。他臂彎沉穩(wěn)，托著懷中輕得仿佛沒有分量的身軀，腳下在池沿青石上借力一踏，水花四濺間，人已穩(wěn)穩(wěn)立在岸邊。，在腳邊青石板上洇開一片深色水痕。周遭所有的驚呼、哭喊、命令聲潮水般涌來，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，模糊而遙遠(yuǎn)。他的感官異常清晰地聚焦在臂彎之中——這具身體冰冷濕透，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，單薄得像枝頭將墜未墜的殘雪。，力道卻透著股不合時宜的執(zhí)拗。，浸泡得蒼白近乎透明，指甲是勻凈的淡粉色，此刻卻因用力而邊緣泛白。那不是一個真正昏迷或瀕死之人該有的力道。它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、甚至是固執(zhí)的緊扣，仿佛溺水者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，又似落子者無意中捏住了棋盤上最意想不到的那枚棋子。，藏著一抹冰層下暗流般的倔強(qiáng)。，在冷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陰影，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逝的極淡探究。。，走了那條沿宮墻而建的近道。馬蹄聲被沈府園內(nèi)驟然響起的驚叫與落水聲打斷時，他本已策馬欲過?？刹恢獮楹?，那一聲凄厲的“姐姐救我！”刺入耳膜的瞬間，他心頭莫名一緊，仿佛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牽扯了一下。鬼使神差地勒馬，翻身躍上沈府后園那不算高的外墻。
然后，便看見了那一幕。

碧色衣裙的少女腳下“一滑”，驚呼著拽住身旁素衣女子的衣袖，兩人糾纏著跌入渾濁池中。碧衣少女落水時尚且能調(diào)整姿勢，而那素衣女子……她掙扎著向上伸手的姿態(tài)，讓他無端想起很多年前，在北境茫茫雪原上見過的一只白狐。跌入獵人深坑，渾身染血，仰頭望天時，那雙琉璃般的眼睛里沒有哀求，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、要將仇敵面孔烙入靈魂的亮光。

等他反應(yīng)過來，自已已經(jīng)在水里了。

“王、王爺！” 禮部尚書沈弘幾乎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，官袍下擺拖在泥水里也渾然不覺，臉上交織著真實的驚惶與面對這位煞神時的本能畏懼。他撩起袍角就要跪：“下官參見王爺！不知王爺駕臨，有失遠(yuǎn)迎，更讓王爺目睹如此……如此不堪之事，還勞王爺親自施救，下官實在是……實在是罪該萬死！”

“沈尚書不必多禮。” 顧硯辭的聲音響起，不高，卻帶著浸水后的微啞，清晰地壓過了周遭嘈雜。他側(cè)身避了避沈弘的禮，并未放下懷中之人，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，“本王路過，恰見令嬡落水。”

他解釋得極其簡略，甚至算得上敷衍。但“路過”二字從他口中說出，配上那張沒什么表情的俊美臉龐和一身即便濕透也依舊懾人的氣勢，無人敢追問王爺為何“路過”別人家內(nèi)宅外墻，更無人敢質(zhì)疑他逾墻而入是否合規(guī)矩。

“王爺大恩大德，下官闔府沒齒難忘！” 沈弘連連拱手，額角已滲出冷汗。他飛快地瞥了一眼被顧硯辭穩(wěn)穩(wěn)抱著的長女，見她雙目緊閉，臉色慘白如紙，唇上那一道新鮮刺目的血痕在陽光下觸目驚心，心中驚疑不定。硯王何等身份？竟會親自下水救人？還這般抱著不放……這姿態(tài)，未免太過惹眼。難道……

不等他細(xì)想，另一道尖利凄楚的哭嚎便猛地撕開了凝滯的空氣。

“我的柔兒！我的柔兒?。∧憧毂犻_眼看看母親！” 柳氏推開攔路的仆婦，撲倒在剛剛被兩個粗壯婆子拖上岸、癱在岸邊泥水里不住嗆咳嘔水的沈清柔身邊。只見沈清柔渾身濕透，昂貴的碧色衣裙糊滿黑綠淤泥和腐爛水草，精心梳理的發(fā)髻徹底散亂，滿臉胭脂水粉被池水泡得糊成一團(tuán)，更因窒息而面色青白交加，雙目半睜半閉，胸口微弱起伏，哪里還有平日半分弱柳扶風(fēng)、我見猶憐的模樣？

柳氏的心直直往下沉，又痛又急，更多的卻是巖漿般翻涌上來的嫉恨與恐慌——那邊被硯王小心翼翼護(hù)在懷中、雖昏迷卻依舊能窺見清麗輪廓的沈云舒，和這邊像塊破布般被仆婦撈起、丑態(tài)畢露的親女兒，對比太過慘烈！今日之事若傳揚出去……

她猛地抬頭，手中帕子死死捂著心口，眼淚說掉就掉，目光先哀戚地掃過顧硯辭懷中的沈云舒，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：“王爺明鑒，老爺明鑒?。∵@……這到底是怎么了？好端端的，兩個孩子怎么會一起掉下去？云舒，云舒你怎么樣了？你可別嚇母親啊！” 她先喊了一句對沈云舒的“關(guān)心”，隨即話鋒急轉(zhuǎn)，手指發(fā)顫地指向咳得撕心裂肺的沈清柔，泣不成聲道：“清柔她……她身子骨最是柔弱，又從來怕水，這……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……云舒，你平日里是最穩(wěn)重最體貼姐姐的，今日怎的……怎的如此不小心，連累得妹妹也……”

字字句句，看似擔(dān)憂恐懼，實則將“不小心”、“連累”的嫌疑，穩(wěn)穩(wěn)地引向了昏迷不醒的沈云舒。她刻意模糊了落水的先后與姿態(tài)，只強(qiáng)調(diào)結(jié)果。

沈弘聞言，眉頭果然擰緊，看向沈云舒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與不耐。清柔不會水，云舒是姐姐，本該看顧好妹妹才是！

“沈夫人?！?br>
顧硯辭開口了。他依舊站在原地，玄衣墨發(fā)滴著水，周身散發(fā)著生人勿近的寒意，連語調(diào)都平穩(wěn)無波，卻讓柳氏陡然止住了哭聲。

他目光極淡地掠過地上狼狽不堪的沈清柔，又落回懷中少女蒼白沉寂的臉上，仿佛只是在陳述親眼所見：“本王在墻頭看見，是沈二小姐腳下打滑，驚慌之下，抓住了沈大小姐的衣袖。沈大小姐試圖站穩(wěn)相扶，反被拽落水中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道，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，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耳中：“落水后，沈大小姐曾出言，讓先救妹妹?！?br>
沒有一句指責(zé)，沒有半點猜測。只是平鋪直敘地復(fù)述了“看到”和“聽到”的事實。然而這簡單的事實，卻像一把剔骨刀，精準(zhǔn)地剝開了柳氏言語間精心包裹的偽飾。

先滑倒的是沈清柔，先抓人的是沈清柔，拽人落水的是沈清柔。而沈云舒，是試圖施救卻被連累的那個，甚至在自身難保時還惦記著妹妹。

孰是孰非，清晰得刺眼。

柳氏的臉?biāo)查g褪盡血色，掐著帕子的手指用力到骨節(jié)發(fā)白。她張了張嘴，喉頭發(fā)緊：“王爺，清柔她只是嚇壞了，她不是有心的，她一個弱女子，哪有什么力氣，定是站不穩(wěn)才……”

“嚇壞了？” 顧硯辭終于微微側(cè)首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柳氏臉上。那目光并不凌厲，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漠，讓柳氏所有的話都僵在舌尖。“沈二小姐在水中掙扎頗為劇烈。” 他的視線似乎不經(jīng)意地掃過沈云舒**的、濕發(fā)黏貼的脖頸和手臂，那里，幾道新鮮的、皮肉翻卷的血痕在蒼白肌膚的映襯下，猙獰刺目?！吧虼笮〗闵砩线@些傷痕，想來是水中慌亂，手足無措時所致?！?br>
慌亂，手足無措。

他用一個看似中性的詞，為沈清柔在水下的“劇烈掙扎”和沈云舒身上的傷，定了性。不是故意*害，只是“慌亂”下的“手足無措”。可正是這份“慌亂”，反而更坐實了沈清柔才是那個肇禍且造成傷害的源頭！

柳氏如同被冰水澆頭，臉上青白交錯，嘴唇哆嗦著，再也吐不出一個字。

沈弘的臉色也徹底陰沉下來。他方才只顧著驚惶和顏面，此刻被顧硯辭冷靜點破，才猛然注意到長女脖頸與手臂上那些可怖的傷口！再看沈清柔，雖狼狽萬分，雙手卻完好，身上也無明顯外傷……高下立判！一股被愚弄的怒意和家丑外揚的羞憤猛地沖上頭頂，讓他看向柳氏母女的目光驟然凌厲。

恰在此時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(yuǎn)及近，少年人焦灼的呼喚穿透人群：“清柔！清柔妹妹！”

身著月白錦袍、額角沁汗的永昌侯世子陸瑾之撥開眾人沖了進(jìn)來。他一眼便看到癱在泥水里、氣息奄奄的沈清柔，頓時心痛如絞，幾步搶上前，竟也顧不得滿地污穢和旁人眼光，半跪下來想要攙扶：“清柔！你別嚇瑾之哥哥！睜開眼看看我！”

他滿心滿眼似乎只有沈清柔，對近在咫尺、被顧硯辭抱著的沈云舒，竟是連余光都未曾掃及。直到柳氏如同抓住救命浮木般哭訴：“瑾之，你可算來了！清柔她……她都是為了拉住云舒才掉下去的，她自已卻……嗚嗚……”

陸瑾之這才猛地抬頭，目光先撞上顧硯辭冷峻的側(cè)臉，被他周身那無形卻厚重的威壓懾得心下一凜，慌忙低下頭行禮：“晚輩陸瑾之，參見王爺?！?匆匆禮畢，他這才看向顧硯辭懷中的沈云舒，眉頭緊鎖，語氣里帶著顯而易見的責(zé)備與不滿：“云舒妹妹，你……你怎能如此不當(dāng)心？清柔她身子弱，又素來怕水，你與她一同賞荷，自該萬分仔細(xì)才是！如今鬧成這樣，你……你讓我說你什么好！”

依舊是習(xí)慣性的，將過錯歸咎于沈云舒。仿佛她的存在，本身就是一個需要為所有不幸負(fù)責(zé)的錯誤。

沈云舒濡濕的長睫，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。

顧硯辭清晰地感覺到臂彎里那冰冷身軀一瞬間的細(xì)微僵硬。他眸色微深。

就在這時，懷中的人發(fā)出一聲細(xì)弱痛苦的嚶嚀，仿佛掙扎著從深潭噩夢中浮出水面。

沈云舒緩緩地、艱難地掀開了眼簾。眼眸像是浸了寒泉的黑琉璃，蒙著一層朦朧水汽與渙散的茫然，先是失焦地望著顧硯辭線條冷硬的下頜，仿佛不知身在何處。隨即，像是驟然意識到自已被一個陌生男子緊緊抱在懷中，蒼白的臉上飛快掠過驚惶與羞窘，身體微微掙動起來，氣若游絲：“放……放開我……”

聲音沙啞破碎，帶著溺水后的虛弱與驚悸。

顧硯辭手臂穩(wěn)如磐石，只沉聲道：“沈大小姐氣息未穩(wěn)，不宜妄動?！?語氣平淡，卻不容置疑。

沈云舒似乎這才有余力轉(zhuǎn)動眼眸，看向周遭。目光觸及地上泥水里狼狽嗆咳、奄奄一息的沈清柔時，她渾身猛地一顫，眼底瞬間蓄滿了淚水，卻又強(qiáng)忍著不敢落下，只是嘴唇哆嗦得厲害。她顫抖著伸出手，似乎想去夠沈清柔，卻又無力地垂下，轉(zhuǎn)向臉色鐵青的沈弘，眼淚終于撲簌簌滾落，混著發(fā)間不斷滴落的水珠，凄楚可憐至極：

“爹爹……女兒沒用……是女兒沒用……” 她語無倫次，像是被巨大的恐懼和后怕徹底攫住，“妹妹滑了一下……抓住了女兒的袖子……女兒想拉住她，想站穩(wěn)……可是……可是女兒力氣太小了……反而……反而把妹妹也帶下去了……水里……水里好黑……妹妹抓著我……我喘不過氣……爹爹，女兒怕……女兒差點就再也見不到爹爹了……”

她哭得情真意切，那份劫后余生的恐懼、未能護(hù)住妹妹的自責(zé)、以及對父親全然的依賴，表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。沒有一句指責(zé)沈清柔的話，甚至將落水的責(zé)任攬到了自已“力氣小”上?？烧沁@份“攬責(zé)”，配合她凄慘的模樣、唇上的血痕和渾身的傷，反而更讓人心生惻隱，也更能反襯出某些人言辭的咄咄逼人。

沈弘看著長女哭得梨花帶雨、脆弱不堪的模樣，再想起她昏迷時那慘白的臉色和此刻**的傷口，對比陸瑾之那不分青紅皂白的責(zé)備，心中那桿本就搖晃的天平，徹底倒向了沈云舒。他嘆了口氣，語氣復(fù)雜地放緩：“好了，云舒，莫哭了，爹爹知道不是你的錯。你也受了大罪?！?br>
陸瑾之被沈云舒的眼淚和沈弘的態(tài)度弄得一怔，臉上有些掛不住，張了張嘴：“云舒妹妹，我并非責(zé)怪你，只是心急清柔，她……”

沈云舒卻仿佛未曾聽見他的解釋，或者說，她的“全部心神”仍被巨大的后怕占據(jù)。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顫抖著手，極其費力地去卷自已左臂濕透緊貼的衣袖。那素絹吸飽了水，沉重冰涼，她手指發(fā)顫，卷得緩慢而艱難。

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牽引過去。

袖口一點點卷起，露出白皙如玉的小臂。然而，那本該光滑細(xì)膩的肌膚之上——

縱橫交錯，皮開肉綻！

數(shù)道深深的血痕猙獰地盤踞著，最長的一道從肘彎內(nèi)側(cè)一直劃到腕骨，傷口邊緣因長時間浸泡而泛白外翻，露出底下粉紅色顫動的血肉，仍有細(xì)小的血珠在緩緩滲出。那分明是被人用指甲死死摳入皮肉，再狠狠用力劃開才能造成的創(chuàng)傷！新鮮，恐怖，觸目驚心！

“嘶——” 四周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，幾個膽小的丫鬟已別過臉不敢再看。

沈弘瞳孔驟縮，陸瑾之也愕然瞪大了眼睛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

沈云舒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，只是將傷痕累累的手臂微微抬起，讓那些傷口更清晰地暴露在眾人視線之下。她淚眼朦朧地看向沈清柔的方向，又像是被那慘狀刺痛般迅速收回目光，聲音輕得如同風(fēng)中殘絮，帶著無盡的后怕與一種強(qiáng)撐的“寬容”：

“妹妹她……她只是嚇壞了……”

“在水底下，黑漆漆的，誰都會慌的……她不是故意要抓傷我的……”

“我不怪她……真的不怪……”

她每說一句，單薄的肩膀就瑟縮一下，仿佛重新經(jīng)歷那水下絕望的掙扎。那份強(qiáng)作鎮(zhèn)定的“不怪”與無法掩飾的生理性恐懼交織在一起，比任何直接的控訴都更具力量。

不是故意？水下慌亂？

可若真如沈清柔此刻表現(xiàn)出的這般“奄奄一息”、“無力掙扎”，又怎能留下這樣需要面對面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造成的傷口？

沈弘的臉色已經(jīng)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猛地看向地上剛剛順過氣、正幽幽“轉(zhuǎn)醒”、發(fā)出微弱**的沈清柔，目光如冰錐。

沈清柔費力地睜開眼，視線模糊中，最先撞上的是父親冰冷失望的眼神、陸瑾之驚疑不定的目光、周圍仆婦躲閃的視線，以及……被那位傳聞中冷酷莫測的硯王小心翼翼護(hù)在懷中、雖然狼狽脆弱卻別有一種惹人憐惜風(fēng)致的沈云舒！

更讓她如墜冰窟的是，沈云舒手臂上那些刺目猙獰的傷痕！
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 沈清柔下意識地嘶聲否認(rèn)，聲音因嗆水而沙啞破碎，“是她！是她推我的！她想淹死我！這傷……這傷定是她自已弄出來陷害我的！” 極度的恐慌、嫉恨和事態(tài)失控的憤怒讓她口不擇言。

“孽障！” 沈弘終于徹底爆發(fā)，額角青筋跳動，一步上前，揮起手掌狠狠摑在沈清柔臉上！

“啪！”

清脆的巴掌聲響徹荷塘邊，驚起遠(yuǎn)處檐角棲息的鳥雀。沈清柔被打得頭猛地一偏，半邊臉頰迅速紅腫起來，浮現(xiàn)清晰的指印，耳中嗡嗡作響，徹底懵了。

“自已失足落水，拖累嫡姐，不知悔改，竟還敢紅口白牙攀誣長姐！我沈弘怎會養(yǎng)出你這等心思歹毒、**連篇的東西！” 沈弘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他平生最重官聲顏面，今日之事本就丟臉至極，此刻沈清柔愚蠢惡毒的攀咬，簡直是將沈家的臉面扔在地**人踐踏！

“老爺！老爺息怒??！清柔她是嗆糊涂了！她不是有心的！” 柳氏撲上來想要抱住沈弘的胳膊。

“你教出來的好女兒！” 沈弘一把甩開柳氏，厲聲喝道，“把她帶回去！關(guān)起來！沒有我的命令，不許踏出房門半步！及笄宴也不必出席了，免得再丟人現(xiàn)眼！”

柳氏母女面如死灰，癱軟在地。

顧硯辭自始至終冷眼旁觀，未曾再發(fā)一言。直到沈弘處置完畢，強(qiáng)壓怒火轉(zhuǎn)身向他拱手時，他才淡淡開口：“沈尚書家事，本王不便多言?！?他目光掠過沈云舒手臂的傷和慘白如紙的臉，“沈大小姐傷勢不輕，又嗆入污水，需得良醫(yī)仔細(xì)診治，以免留下病根?！?br>
沈弘連忙道：“王爺所言極是，下官這就去請京城最好的大夫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 顧硯辭打斷他，目光掃向一直沉默侍立在不遠(yuǎn)處、渾身干燥僅衣角沾濕的玄衣侍衛(wèi)。那侍衛(wèi)微微頷首，無聲退去?！氨就跻炎屓巳フ垙堅号小！?br>
沈弘心頭又是一震。張院判是太醫(yī)院院判，專司宮中貴體，等閑難以請動，硯王竟……他深深躬身：“王爺恩德，下官……”

“沈大小姐的院子在何處？” 顧硯辭卻已邁步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
沈弘一愣，忙道：“是小女的棲云閣，就在前面不遠(yuǎn)……”

“帶路?！?顧硯辭言簡意賅，抱著沈云舒，徑直向前走去。

他竟然要親自送沈云舒回去！

沈弘不敢有絲毫怠慢，連聲應(yīng)著在前引路，一邊急令下人速去棲云閣準(zhǔn)備熱水姜湯衣物。心中卻是驚濤駭浪翻涌不休。硯王今日所為，早已超出尋?！奥芬姴黄健钡姆懂牎ＳH自下水已是驚人，當(dāng)眾維護(hù)已是破例，此刻竟還要親自將云舒送回閨閣，更動用了太醫(yī)……這究竟是何意？

難道……王爺對云舒……

沈弘不敢深想，心頭卻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陣火熱。若真如此，那簡直是沈家潑天的造化！可轉(zhuǎn)念想到云舒與陸家的婚約，還有王爺那令人捉摸不定的性情與赫赫威勢，那點火熱又迅速被忐忑取代。

顧硯辭步履穩(wěn)而快，玄色衣袍下擺拂過雨后**的石徑。懷中的人似乎因這一連串變故耗盡了力氣，不再掙扎，只將臉輕輕側(cè)向他胸膛的方向，長睫垂下，掩住所有情緒，安靜得仿佛真的昏睡過去。

只是在經(jīng)過癱軟在地、臉頰紅腫、目光怨毒地瞪過來的沈清柔，以及旁邊臉色蒼白、神情復(fù)雜的陸瑾之身邊時，無人看見的角落，沈云舒那掩在濕發(fā)下的唇角，極輕微地、冰冷地勾了一下。

陸瑾之，沈清柔。

戲，才剛開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