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有一家招牌褪色、只亮著一盞昏黃燈泡的舊書店——“文華齋”。。，敲了敲。，兩短。，門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，然后是門閂被拉開的輕響。。、戴著老花鏡的臉探出來，看見是林晚風，松了口氣?！帮L仔？這么晚？”
“祥叔，打擾了。”林晚風低聲道，“想借你地方，看點東西?！?br>
祥叔是書店老板，也是父親林國棟生前在港為數不多的、能說上幾句話的同鄉(xiāng)。父親死后，祥叔明里暗里接濟過他們母子不少。林晚風考上社工后，第一個月的薪水，就是請祥叔在廟街大排檔吃了頓燒鵝飯。

老人把門開大些，讓林晚風進來。

里面是個堆滿舊書和雜物的小倉庫，空氣里彌漫著紙張陳腐的氣味。唯一一張小木桌上，擺著個搪瓷杯，里面還有半杯冷茶。

“坐?！毕槭謇^一張凳子，自已也坐下，看著林晚風，“你阿爸阿**后事……都辦妥了？”

“嗯。”林晚風坐下，從口袋里掏出那枚懷表，放在木桌上，“祥叔，你見過這個嗎？”

昏黃的燈光下，銅懷表泛著黯淡的光澤。

祥叔瞇起眼睛，湊近了些。

看了幾秒，他臉色微微一變。

抬起頭，看向林晚風的眼神里，多了些復雜的東西。

“這表……你從哪里找到的？”

“我爸的遺物里?！绷滞盹L盯著他，“箱底，用油紙和布包著。祥叔，你認識？”

祥叔沉默了一會兒，伸手拿起懷表，掂了掂。

很沉。

他拇指摩挲過表殼正中央那個小小的凹陷，嘆了口氣。

“見過一次?！崩先寺曇魤旱煤艿停昂芏嗄昵傲恕惆謩倎?*沒多久，有一次喝多了，拿出這表給我看。當時表殼這里，還不是凹的，鑲著一顆……很小的黑石頭?！?br>
黑石頭？

林晚風想起那個凹陷。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他很快就收起來了，再也沒拿出來過?！毕槭鍝u搖頭，“我問過他，這表是哪里來的。他只說是老家祖?zhèn)鞯?，不值錢，但……不能丟。”

“他還說過別的嗎？關于這表？”

祥叔皺眉回憶著，半晌，才緩緩道：“他說過一句很奇怪的話。我當時沒在意，以為他喝醉了胡言亂語?！?br>
“什么話？”

“他說……”祥叔抬起頭，昏黃燈光下，他的眼神有些恍惚，仿佛穿越了時光，回到那個彌漫著劣質米酒氣味的夜晚，“‘這表啊，能看見一些……不該看見的東西?！?br>
不該看見的東西。

林晚風心臟猛地一跳。

他想起自已打開表蓋、觸碰紋路時，那種對周圍“氣場”異常清晰的感知。

“還有呢？”他追問。

“沒了?！毕槭灏褢驯矸呕刈郎?，推還給林晚風，“他就說了這么一句，然后就趴在桌上睡著了。第二天醒來，我再問他，他就裝傻，說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?！?br>
老人頓了頓，看著林晚風：“風仔，你阿爸他……有些事，可能沒跟我們講。他從內地過來，本身就有點……神秘。同鄉(xiāng)都知道他念過書，有文化，但為什么偷渡，老家具體是哪里，他從來不說。”

林晚風握緊了桌上的懷表。

冰涼重新沁入掌心。

“祥叔，”他輕聲問，“我爸在碼頭那件事……你真的覺得，只是意外嗎？”

倉庫里安靜下來。

只有遠處廟街隱約傳來的、永不歇息的市井聲，像**音一樣嗡嗡作響。

祥叔摘下老花鏡，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鏡片。

良久，他才重新戴上眼鏡，看著林晚風，聲音干澀：

“風仔，有些話，我本來想帶進棺材里的。”

林晚風坐直了身體。

“你阿爸出事那天下午，”祥叔緩緩道，“來找過我。他說……他可能惹上麻煩了?！?br>
“什么麻煩？”

“他沒細說。只說他‘看見了一些東西’，有人不想讓他看見。”祥叔回憶著，眉頭緊鎖，“他還說，如果……如果他出了什么事，讓我一定告訴**，帶著你趕緊走，離開**，回內地也好，去別的地方也好，總之不要留在這里。”

林晚風呼吸一窒。

“但他沒來得及說完?！毕槭鍑@了口氣，“當時我店里來了客人，他匆匆走了。說晚上碼頭下工后，再來找我細說?！?br>
“然后……晚上他就出事了。”

倉庫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
林晚風感覺胸口那枚懷表，沉得像塊冰，又燙得像塊炭。

看見了一些東西。

有人不想讓他看見。

所以，父親在碼頭的死，根本不是意外卷入斗毆。

是滅口。

“**那邊……”林晚風聲音有些啞。

“**？”祥叔苦笑，“風仔，這里是油尖旺。每天打架斗毆、失蹤橫死的人有多少？你阿爸一個剛來沒多久、沒身份的黑工，誰會在意？那些爛仔背后是誰，**不清楚嗎？清楚了，又會為一個黑工，去動那些地頭蛇嗎？”

他頓了頓，看著林晚風蒼白的臉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你阿媽后來……可能也猜到一些。但她一個女人，帶著你，能怎么辦？只能認命。她讓你也認命，是怕你……步你阿爸的后塵。”

認命。

又是認命。

林晚風低下頭，看著掌心的懷表。

表殼光滑，映出頭頂昏黃燈泡扭曲的倒影。

父親因為“看見了一些東西”而被滅口。

母親因為“認命”而郁郁而終。

自已呢？

這十年來，戴著溫和的面具，在這片霓虹與陰影交織的江湖里，勸別人“以和為貴”、“退一步海闊天空”。

是不是也在……認命？

“祥叔，”林晚風抬起頭，鏡片后的眼睛，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，“這表蓋里面，刻了字?！?br>
“字？”

“嗯?！绷滞盹L打開表蓋，轉向祥叔，“你看。”

祥叔湊近，瞇眼看向表蓋內側。

當他的目光觸及那些奇異紋路和中央那三個小字時，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。

他猛地抬頭，看向林晚風，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，甚至……有一絲恐懼。
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
“命可改?！绷滞盹L輕聲念出那三個字，“祥叔，你認得這些紋路嗎？”

祥叔張了張嘴，卻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他死死盯著那些紋路，臉色在昏黃燈光下變得有些蒼白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像是找回自已的聲音，干澀道：

“不……不認得。但這字……這字……”
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低聲音，幾乎是在耳語：

“風仔，你阿爸當年喝醉時，除了說這表能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……還說過另一句?！?br>
“什么？”

“他說……”祥叔的聲音微微發(fā)顫，“‘如果有一天，我真的改了命……那一定是因為，我再也忍不下去了。’”

再也忍不下去了。

林晚風合上表蓋。

金屬碰撞，發(fā)出清脆的“咔”聲。

在寂靜的倉庫里，格外清晰。

他站起身，將懷表重新揣回胸前口袋。

“祥叔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一種祥叔從未聽過的、斬釘截鐵的味道，“今晚的話，不要告訴任何人?！?br>
祥叔看著他，欲言又止，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，點了點頭。

“風仔，你……你想做什么？”

林晚風走到門邊，手搭在門閂上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只是望著門外深沉的夜色，和遠處那片永不停歇的霓虹光海。

“我想看看，”他輕聲說，像是在回答祥叔，又像是在對自已說，“我爸當年，到底看見了什么?！?br>
“還有……”

他頓了頓。

手按在胸口，隔著襯衫布料，感受著那枚懷表沉甸甸的存在。

“看看這‘命’……”

“到底怎么改。”

說完，他拉開門，身影沒入外面的黑暗之中。

祥叔坐在原地，看著重新關上的門，許久沒有動彈。

昏黃的燈光下，老人緩緩抬手，摸了摸自已的胸口。

那里，心臟跳得有些快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林國棟第一次拿出那塊懷表時，眼里那種混合著恐懼、掙扎、以及一絲瘋狂期冀的光芒。

和剛才林晚風眼中的光……

何其相似。

“國棟啊……”老人喃喃自語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“你兒子他……好像不打算認命了?！?br>
窗外，油尖旺的夜，還很長。

霓虹閃爍，陰影蠕動。

而在那片光與暗的交界處，一個穿著洗白襯衫、戴著無框眼鏡的年輕男人，正揣著一枚古老的銅懷表，一步一步，走向父親十年前未曾走完的路。

懷表貼著他的心口。

隨著步伐，輕微**動著。

像一顆重新點燃的、不甘沉寂的心臟。

也像一聲聲沉默的叩問——

命可改否？

如何改？

為誰改？

深夜的油尖旺，像一頭褪去白日喧囂、卻依舊在暗處喘息蠕動的巨獸。

霓虹是它的鱗片。

紅的、綠的、藍的、黃的。

光污染毫無節(jié)制地潑灑下來，將狹窄的街道、斑駁的唐樓外墻、以及行色匆匆的路人的臉，都染上一層變幻不定的、廉價的光暈。

林晚風沿著彌敦道邊緣慢慢走著。

洗得發(fā)白的淺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精悍的小臂線條。無框眼鏡的鏡片上，不斷掠過對面招牌閃爍的倒影。

他走得很慢。

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邊每一個角落：蹲在便利店門口抽煙的爛仔，互相攙扶著從酒吧出來的醉客，推著熱氣騰騰小吃車準備收檔的阿婆，還有那些藏在霓虹陰影里，眼神閃爍、交易著不明物品的身影。

十年了。

這片街區(qū)，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完。

每一個巷口發(fā)生過什么**，哪家店老板脾氣最爆，哪個角落最容易出事……都刻在他腦子里。

可今晚，感覺不一樣。

胸口那枚懷表，貼著皮膚，沉甸甸的。

仿佛有了心跳。

父親當年，是不是也這樣，揣著它，走在同樣光怪陸離的夜色里？

他看見了什么？

“命可改”……

怎么改？

為誰改？

林晚風停下腳步，站在一個十字路口。

紅燈亮著。

車流呼嘯而過，帶起一陣帶著尾氣味道的熱風。

他下意識地抬手，隔著襯衫布料，按了按胸口的位置。

懷表是冰涼的。

和往常一樣。

也許，祥叔說的那些，只是父親酒后的胡話。也許，這真的只是一塊有點年頭的舊表，除了表蓋內側那三個刻字，再無特殊。
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準備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一股灼熱，毫無征兆地從胸口炸開！

不是溫暖，是近乎燙傷的、尖銳的熱度！

林晚風渾身一僵。

腳步頓在原地。

他猛地低頭，看向自已胸口。

隔著薄薄的襯衫，他能清晰地感覺到，那枚銅質懷表正在急劇升溫，像一塊被投入火中的烙鐵，緊緊貼著他的皮膚。

燙！

劇痛沿著神經竄上來，他幾乎要悶哼出聲。

怎么回事？

從未有過這種情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