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湖，煙月
，占地四十余畝，粉墻黛瓦，飛檐斗拱，是典型的江南園林格局。宅子坐北朝南，背靠小山，面朝大湖，**先生曾捋著胡子說這是“藏風(fēng)聚水、財丁兩旺”的寶地。，日頭已近中天。，沿著湖岸慢悠悠地踱步，手里那枝柳條已編成了個精巧的環(huán)，嫩綠的葉子在指尖顫巍巍的。余福跟在后頭，看著自家公子這副閑散模樣，心里那面小鼓敲得越來越急——夫人今日要在花廳見綢緞莊的幾位掌柜，若是撞見公子這副模樣，怕是又要動氣。“大公子，咱們快些走吧？”余福忍不住催促?！凹笔裁?。”余逸昂停下腳步，望著湖面上一只捕魚的鸕鶿出神，“你看那鳥，潛入水中時迅疾如箭，浮出水面時卻從容不迫。捕魚尚且知道張弛有度，人為何總要急匆匆的？”，到底沒說出話來。，終是走到了余府那對氣派的石獅子前。朱漆大門敞開，門房老余頭正坐在門檻邊打盹，聽見腳步聲，一個激靈站起來：“大公子回來了！余伯?！庇嘁莅盒χc頭，順手將柳條編的環(huán)遞過去，“把這個浸在清水里，擱您窗臺上，能多看幾日綠意?！?br>老余頭接過，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：“還是大公子貼心。”
穿過門廳，繞過影壁，眼前豁然開朗。余府的園子修得極好，假山池塘、亭臺水榭，移步換景。此時正值暮春，海棠將謝未謝，芍藥初綻，一汪活水從旦澤湖引入，蜿蜒穿過庭院，水聲淙淙。
余逸昂卻沒往自已住的“聽松院”去，反而轉(zhuǎn)向西側(cè)的書房“澄心齋”。
澄心齋臨水而建，三面開窗，推窗便是湖光山色。這原是余逸昂父親的書房，他去世后，陸氏將這里原樣保留，只添置了些新書，留給兒子用。
余福松了口氣——肯去書房總是好的。
可他這口氣松得太早了。
只見余逸昂推開書房門，并未走向那張花梨木大書案，反而徑直來到西窗下的長榻前。榻上散落著幾卷畫軸，他隨手展開一幅，正是未畫完的《旦澤春曉圖》。
“研墨?！庇嘁莅悍愿赖?，自已已挽起袖子，提筆蘸墨。
余福認命地磨起墨來，心里卻嘀咕：公子這哪是要讀書，分明是又要作畫了。
筆尖落在宣紙上，先是淡淡幾筆，勾出遠山的輪廓。接著筆鋒一轉(zhuǎn)，染出湖面的粼粼波光。余逸昂作畫時神情專注，唇角卻噙著一絲笑意——他畫的是旦澤湖，可筆下不知不覺，竟在湖岸添了座青石小橋，橋上依稀有個挎籃的身影……
“大公子畫功又精進了?！币粋€溫和的女聲忽然在門口響起。
余逸昂手一抖，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墨漬。他抬頭，只見母親陸氏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前，一身絳紫色纏枝蓮紋緞子長褙子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，通身的氣派。
“母親?！庇嘁莅悍畔鹿P，規(guī)矩行禮。
陸氏走進來，目光先掃過書案——那上頭攤開的《四書集注》還停留在三天前那一頁。她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，轉(zhuǎn)而看向畫作。
“這橋……”陸氏端詳片刻，“是溪橋？”
“母親好眼力。”余逸昂笑道，“今日散步到那兒，景致甚好，便想記下來?！?br>
“景致是好?！标懯显诖斑叺拿倒逡紊献?，丫鬟立刻奉上茶來，“可逸昂，你已過弱冠，該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。咱們余家的家業(yè)，將來總要交到你手里的?！?br>
又來了。
余逸昂心里輕嘆，面上卻仍帶著笑：“母親經(jīng)營得當(dāng)，鋪子、田莊、錢莊，樣樣井井有條。兒子愚鈍，只怕貿(mào)然插手，反倒添亂?！?br>
“胡說。”陸氏抿了口茶，“你自小聰明，三歲能背詩，五歲能對對語，若不是你父親去得早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將那一絲傷感壓下去，“若不是家里這些事絆著，你如今早該中舉人了。便是現(xiàn)在開始用功，明年秋闈也還來得及?！?br>
“母親，”余逸昂在對面坐下，神色認真起來，“您知道兒子的志向，不在廟堂，亦不在商賈。旦澤湖三百里，山水有情，田畝有靈，兒子只想做個閑散之人，讀書、作畫、蒔花弄草，偶爾幫鄉(xiāng)親們看看莊稼、治治魚病，豈不快活？”
陸氏看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。
這個兒子，像極了他父親。當(dāng)年那人也是這般，滿腹才華，卻只愛縱情山水，最后……她閉了閉眼，將那些舊事壓下。
“快活？”陸氏放下茶盞，瓷底碰在紫檀木幾上，發(fā)出清脆一響，“逸昂，你可知道，昨日鐘家夫人來訪，明里暗里打聽你的親事？”
余逸昂一怔。
“鐘家大小姐語薇，今年十六，知書達理，模樣也好?！标懯暇従彽?，“鐘家雖說如今不如咱們，可也是旦澤有頭有臉的人家。你若是愿意，這門親事……”
“母親，”余逸昂打斷她，難得失了從容，“兒子還不想成親。”
“二十一了，還不想？”陸氏眉頭擰起，“你父親在你這個年紀，你都已經(jīng)會滿地跑了?！?br>
余逸昂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窗外，幾只燕子正銜泥筑巢，忙忙碌碌。他沉默片刻，忽然問：“母親，您和父親當(dāng)年，是父母之命，還是兩情相悅？”
陸氏一愣。
“若是父母之命，您這些年，可曾后悔過？”余逸昂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清澈，“若是兩情相悅……兒子也想尋一個心意相通之人，而非門當(dāng)戶對的擺設(shè)?！?br>
這話說得直白，陸氏一時竟不知如何接。
書房里靜下來，只有窗外的水聲潺潺。
良久，陸氏嘆了口氣，語氣軟了下來：“罷了，今日不說這個。你既愛山水，母親也不逼你。只是有一樣——下月初三，巡撫江大人要在府上辦詩會，遍請江南才俊。你是余家的獨子，必須去?！?br>
余逸昂想推拒，陸氏已擺擺手：“不是要你****。江大人的千金靚柔，今年才十五，卻已幫著父親打理部分產(chǎn)業(yè)，據(jù)說頗有手段。你去見家，結(jié)交一番，對余家、對你自已，都沒有壞處。”
話說得在理，余逸昂只得應(yīng)下：“是?！?br>
陸氏這才露出今日第一個真心的笑容。她站起身，走到兒子身邊，替他理了理衣襟：“你父親若在，定會贊成我這般管教你。余家的擔(dān)子重，母親不逼你立刻扛起來，可你總要……慢慢學(xué)著。”
她語氣溫柔，余逸昂心里一軟，點頭道：“兒子明白?！?br>
陸氏這才滿意，又囑咐了幾句起居瑣事，便帶著丫鬟離開了。
余逸昂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，長長舒了口氣。一轉(zhuǎn)身，看見余福還垂手站在門邊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“想說什么就說?！庇嘁莅鹤亻缴?，重新拿起筆，試圖補救畫上那團墨漬。
余福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公子，其實夫人也是為了**。鐘家那位大小姐，老奴上月隨夫人去鐘府時見過一次，模樣確實出挑，就是性子……略顯驕縱了些。倒是江巡撫家的小姐，外頭傳聞是個爽利能干的，或許與公子投緣?！?br>
余逸昂筆尖一頓，斜眼看他：“福伯，您這是替母親當(dāng)說客來了？”
“不敢不敢?！庇喔Ｃ[手，“老奴只是覺得，公子既不愿被束縛，找個能干的主母，將來也好替您分擔(dān)家業(yè)，您不就能更自在地寄情山水了？”
這話說得巧妙，余逸昂忍不住笑了：“您倒是會打算盤?！彼毫它c花青，在墨漬處添了幾筆，竟化成一叢水草，“只可惜，這算盤打錯了地方?！?br>
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婚事，不急。”余逸昂淡淡道，目光落在畫中那座小橋上，橋頭那個挎籃的身影已被他改成一株垂柳，可心里那個清凌凌的笑聲，卻怎么也抹不去。
他放下筆，忽然問：“濟世堂的枇杷膏，可打聽到了？”
余福忙道：“打聽到了。確實如那位林姑娘所說，濟世堂的枇杷膏分三等。最上等的用川貝、蜂蜜熬制，專供府城里的貴人，尋常人去買，要么說沒有，要么開天價?！?br>
“多少錢一罐？”
“對外說是二兩銀子，可若是生面孔的窮苦人去問，能漲到五兩?！庇喔＿粕?，“這不明擺著宰客么?！?br>
余逸昂沉吟片刻：“你明日一早，拿我的帖子去濟世堂，買兩罐最好的。別說是我要，就說是……城北李府老**咳嗽，慕名來求藥?！?br>
余福會意：“老奴明白。只是公子，那位林姑娘……”
“萍水相逢，助人為樂罷了?！庇嘁莅赫f得輕描淡寫，耳根卻有些發(fā)熱。他起身走到書架前，抽出一本舊冊子，“對了，上回你說莊子里有片桑林生了病，葉子發(fā)黃？我查了《農(nóng)桑輯要》，或許是土質(zhì)問題，明日我去看看。”
這便是要岔開話題了。
余福識趣地不再多問，應(yīng)了聲是，退出去準備明日出行的東西。
書房里重歸安靜。
余逸昂翻開那本《農(nóng)桑輯要》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他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，暮春的風(fēng)裹著湖水的濕氣涌進來，帶著水草和魚腥的味道。
遠處，溪橋的方向隱在郁郁蔥蔥的桑林之后，看不真切。
他忽然想起林傾越說那棵柳樹時的神情——她說“這棵樹伴我長大”時，眼睛里有光，那種對一草一木都珍而重之的光，他在許多人眼中都不曾見過。
鐘家大小姐？巡撫千金？
余逸昂搖搖頭。那些養(yǎng)在深閨、談?wù)撝倨鍟?、衣飾妝容的女子，或許很好，卻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墻。而那個赤腳站在溪橋上、用一籃菱角換兩罐枇杷膏的姑娘，卻像這旦澤湖的風(fēng)，自然而然，直往人心里鉆。
“山水志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一卷空白的冊子，在扉頁提筆寫下三個字。
這不是他第一次寫“山水志”了。自十六歲起，他便斷斷續(xù)續(xù)記錄旦澤四時的風(fēng)物：春日的桑芽，夏天的菱角，秋時的稻浪，冬日的漁汛。有時是文字，有時是畫，有時只是幾句感悟。
可今日，他翻開新的一頁，筆尖懸停良久，落下的卻是：
“暮春，溪橋遇賣菱女。言語爽利，眸光清亮，如見山間新泉。贈菱數(shù)枚，托購枇杷膏，約明日再會?！?br>
寫罷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，終是搖搖頭，提筆將“如見山間新泉”六字涂去，改作“言談有趣”。
可心里那個聲音卻在說：何止有趣。
窗外忽然傳來喧嘩聲。余逸昂探頭望去，只見幾個小廝抬著幾口大箱子往后院去，箱籠沉重，壓得扁擔(dān)吱呀作響。
“那是做什么？”他揚聲問。
廊下一個丫鬟脆生生答道：“回大公子，是夫人新進的絲綢料子，說是要給公子做幾身見客的衣裳。”
余逸昂啞然失笑。
母親這是鐵了心要他去詩會了。也好，去見見那位傳說中的江小姐，回來也好讓母親安心——他幾乎能預(yù)見，那位巡撫千金定是八面玲瓏的大家閨秀，與他這種“不思進取”的閑人，多半話不投機。
這樣一想，心里那點莫名的期待，反而淡了些。
他重新坐回書案前，攤開《旦澤春曉圖》，在溪橋旁仔細添上幾筆。這回畫的不是人影，而是一叢蘆葦，葦穗在風(fēng)里搖曳，倒映在水中，朦朦朧朧的。
畫著畫著，忽然想起林傾越說的折柳要領(lǐng)。
“左手要再低三分，右手腕輕轉(zhuǎn)……”
他下意識地比劃了一下，自已先笑了。這姑娘，懂柳樹，懂菱角，大約也懂春種秋收，懂這旦澤湖的一草一木。這樣的懂得，比那些詩書禮易，似乎更貼近土地的脈搏。
“公子，晚膳備好了?！庇喔Ｔ陂T外輕聲喚。
余逸昂應(yīng)了一聲，將畫仔細卷好，與那冊新開的“山水志”一并收進抽屜。起身時，目光掠過窗臺上那枝插在清水瓶中的柳條——經(jīng)過半日，葉子依然青翠，嫩芽似乎還舒展了些。
他伸手碰了碰柳葉，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。
明日，溪橋。
這兩個詞在心頭轉(zhuǎn)了一圈，竟生出幾分雀躍來。仿佛不再是去送藥，而是去赴一個有趣的約——盡管對方可能只覺得，這不過是一樁銀貨兩訖的交易。
走出書房時，暮色已四合。余府各處次第亮起燈火，丫鬟小廝端著食盒穿梭往來，空氣里飄著晚飯的香氣。這是江南巨族再尋常不過的一個黃昏，富足、安穩(wěn)，卻也沉悶得像一張精致的網(wǎng)。
余逸昂穿過回廊，月白的長衫在漸暗的天光里泛著微光。他忽然停下腳步，望向西邊——那里是溪橋的方向，此刻已隱在暮靄中，看不分明了。
“公子？”余福提著燈籠跟上來。
“沒什么?！庇嘁莅菏栈啬抗猓α诵?，“只是覺得，今天的夕陽，似乎格外好些?！?br>
他說完，大步向前廳走去。燈籠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晃動，將他頎長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長得幾乎要觸到回廊盡頭那株正在盛放的芍藥。
而此刻的溪橋東第三戶，老槐樹下，林傾越正將最后幾枚菱角倒進木盆。清水漾開，烏紫的菱角沉浮其中，像一池散落的星辰。
梅氏從屋里出來，手里端著針線筐，在檐下的小凳上坐下：“越兒，今日回來得比往常晚些。”
“在溪橋多待了會兒。”林傾越低頭洗菱角，水聲嘩嘩的，“遇見個有趣的公子，托他幫忙買枇杷膏?！?br>
梅氏穿針的手一頓：“公子？哪家的？”
“說是湖南岸余家的?！绷謨A越語氣隨意，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梅氏卻怔住了。針尖刺入指腹，沁出一粒血珠。
“余家……”她喃喃重復(fù)，臉色在暮色中有些模糊，“余家的大公子？”
“娘認得？”林傾越抬頭。
梅氏沉默良久，搖搖頭：“不認得。只是余家……是旦澤湖最顯赫的人家?！彼D了頓，聲音輕下來，“越兒，咱們這樣的人家，與余家……終究是云泥之別。”
林傾越擦干手，走到母親身邊蹲下，將頭靠在她膝上：“女兒知道。所以只托他買藥，銀貨兩訖，不欠人情?！?br>
梅氏**女兒柔軟的頭發(fā)，想說什么，終是化作一聲嘆息。
暮色徹底籠罩了這座小小的院落。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隨風(fēng)搖曳，像一幅寫意的水墨畫。遠處，旦澤湖的波濤聲隱隱傳來，溫柔而綿長，仿佛在訴說著一個剛剛開始的故事。
而故事里的兩個人，一個在深宅里對著柳枝出神，一個在陋室中清洗菱角，中間隔著一座青石橋，三里桑樹林，以及一段還看不清的未來。
但春天已經(jīng)深了。
深到柳絮落盡，菱角初生。
深到有些相遇，一旦開始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穿過門廳，繞過影壁，眼前豁然開朗。余府的園子修得極好，假山池塘、亭臺水榭，移步換景。此時正值暮春，海棠將謝未謝，芍藥初綻，一汪活水從旦澤湖引入，蜿蜒穿過庭院，水聲淙淙。
余逸昂卻沒往自已住的“聽松院”去，反而轉(zhuǎn)向西側(cè)的書房“澄心齋”。
澄心齋臨水而建，三面開窗，推窗便是湖光山色。這原是余逸昂父親的書房，他去世后，陸氏將這里原樣保留，只添置了些新書，留給兒子用。
余福松了口氣——肯去書房總是好的。
可他這口氣松得太早了。
只見余逸昂推開書房門，并未走向那張花梨木大書案，反而徑直來到西窗下的長榻前。榻上散落著幾卷畫軸，他隨手展開一幅，正是未畫完的《旦澤春曉圖》。
“研墨?！庇嘁莅悍愿赖?，自已已挽起袖子，提筆蘸墨。
余福認命地磨起墨來，心里卻嘀咕：公子這哪是要讀書，分明是又要作畫了。
筆尖落在宣紙上，先是淡淡幾筆，勾出遠山的輪廓。接著筆鋒一轉(zhuǎn)，染出湖面的粼粼波光。余逸昂作畫時神情專注，唇角卻噙著一絲笑意——他畫的是旦澤湖，可筆下不知不覺，竟在湖岸添了座青石小橋，橋上依稀有個挎籃的身影……
“大公子畫功又精進了?！币粋€溫和的女聲忽然在門口響起。
余逸昂手一抖，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墨漬。他抬頭，只見母親陸氏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前，一身絳紫色纏枝蓮紋緞子長褙子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，通身的氣派。
“母親?！庇嘁莅悍畔鹿P，規(guī)矩行禮。
陸氏走進來，目光先掃過書案——那上頭攤開的《四書集注》還停留在三天前那一頁。她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，轉(zhuǎn)而看向畫作。
“這橋……”陸氏端詳片刻，“是溪橋？”
“母親好眼力。”余逸昂笑道，“今日散步到那兒，景致甚好，便想記下來?！?br>
“景致是好?！标懯显诖斑叺拿倒逡紊献?，丫鬟立刻奉上茶來，“可逸昂，你已過弱冠，該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。咱們余家的家業(yè)，將來總要交到你手里的?！?br>
又來了。
余逸昂心里輕嘆，面上卻仍帶著笑：“母親經(jīng)營得當(dāng)，鋪子、田莊、錢莊，樣樣井井有條。兒子愚鈍，只怕貿(mào)然插手，反倒添亂?！?br>
“胡說。”陸氏抿了口茶，“你自小聰明，三歲能背詩，五歲能對對語，若不是你父親去得早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將那一絲傷感壓下去，“若不是家里這些事絆著，你如今早該中舉人了。便是現(xiàn)在開始用功，明年秋闈也還來得及?！?br>
“母親，”余逸昂在對面坐下，神色認真起來，“您知道兒子的志向，不在廟堂，亦不在商賈。旦澤湖三百里，山水有情，田畝有靈，兒子只想做個閑散之人，讀書、作畫、蒔花弄草，偶爾幫鄉(xiāng)親們看看莊稼、治治魚病，豈不快活？”
陸氏看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。
這個兒子，像極了他父親。當(dāng)年那人也是這般，滿腹才華，卻只愛縱情山水，最后……她閉了閉眼，將那些舊事壓下。
“快活？”陸氏放下茶盞，瓷底碰在紫檀木幾上，發(fā)出清脆一響，“逸昂，你可知道，昨日鐘家夫人來訪，明里暗里打聽你的親事？”
余逸昂一怔。
“鐘家大小姐語薇，今年十六，知書達理，模樣也好?！标懯暇従彽?，“鐘家雖說如今不如咱們，可也是旦澤有頭有臉的人家。你若是愿意，這門親事……”
“母親，”余逸昂打斷她，難得失了從容，“兒子還不想成親。”
“二十一了，還不想？”陸氏眉頭擰起，“你父親在你這個年紀，你都已經(jīng)會滿地跑了?！?br>
余逸昂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窗外，幾只燕子正銜泥筑巢，忙忙碌碌。他沉默片刻，忽然問：“母親，您和父親當(dāng)年，是父母之命，還是兩情相悅？”
陸氏一愣。
“若是父母之命，您這些年，可曾后悔過？”余逸昂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清澈，“若是兩情相悅……兒子也想尋一個心意相通之人，而非門當(dāng)戶對的擺設(shè)?！?br>
這話說得直白，陸氏一時竟不知如何接。
書房里靜下來，只有窗外的水聲潺潺。
良久，陸氏嘆了口氣，語氣軟了下來：“罷了，今日不說這個。你既愛山水，母親也不逼你。只是有一樣——下月初三，巡撫江大人要在府上辦詩會，遍請江南才俊。你是余家的獨子，必須去?！?br>
余逸昂想推拒，陸氏已擺擺手：“不是要你****。江大人的千金靚柔，今年才十五，卻已幫著父親打理部分產(chǎn)業(yè)，據(jù)說頗有手段。你去見家，結(jié)交一番，對余家、對你自已，都沒有壞處。”
話說得在理，余逸昂只得應(yīng)下：“是?！?br>
陸氏這才露出今日第一個真心的笑容。她站起身，走到兒子身邊，替他理了理衣襟：“你父親若在，定會贊成我這般管教你。余家的擔(dān)子重，母親不逼你立刻扛起來，可你總要……慢慢學(xué)著。”
她語氣溫柔，余逸昂心里一軟，點頭道：“兒子明白?！?br>
陸氏這才滿意，又囑咐了幾句起居瑣事，便帶著丫鬟離開了。
余逸昂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，長長舒了口氣。一轉(zhuǎn)身，看見余福還垂手站在門邊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“想說什么就說?！庇嘁莅鹤亻缴?，重新拿起筆，試圖補救畫上那團墨漬。
余福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公子，其實夫人也是為了**。鐘家那位大小姐，老奴上月隨夫人去鐘府時見過一次，模樣確實出挑，就是性子……略顯驕縱了些。倒是江巡撫家的小姐，外頭傳聞是個爽利能干的，或許與公子投緣?！?br>
余逸昂筆尖一頓，斜眼看他：“福伯，您這是替母親當(dāng)說客來了？”
“不敢不敢?！庇喔Ｃ[手，“老奴只是覺得，公子既不愿被束縛，找個能干的主母，將來也好替您分擔(dān)家業(yè)，您不就能更自在地寄情山水了？”
這話說得巧妙，余逸昂忍不住笑了：“您倒是會打算盤?！彼毫它c花青，在墨漬處添了幾筆，竟化成一叢水草，“只可惜，這算盤打錯了地方?！?br>
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婚事，不急。”余逸昂淡淡道，目光落在畫中那座小橋上，橋頭那個挎籃的身影已被他改成一株垂柳，可心里那個清凌凌的笑聲，卻怎么也抹不去。
他放下筆，忽然問：“濟世堂的枇杷膏，可打聽到了？”
余福忙道：“打聽到了。確實如那位林姑娘所說，濟世堂的枇杷膏分三等。最上等的用川貝、蜂蜜熬制，專供府城里的貴人，尋常人去買，要么說沒有，要么開天價?！?br>
“多少錢一罐？”
“對外說是二兩銀子，可若是生面孔的窮苦人去問，能漲到五兩?！庇喔＿粕?，“這不明擺著宰客么?！?br>
余逸昂沉吟片刻：“你明日一早，拿我的帖子去濟世堂，買兩罐最好的。別說是我要，就說是……城北李府老**咳嗽，慕名來求藥?！?br>
余福會意：“老奴明白。只是公子，那位林姑娘……”
“萍水相逢，助人為樂罷了?！庇嘁莅赫f得輕描淡寫，耳根卻有些發(fā)熱。他起身走到書架前，抽出一本舊冊子，“對了，上回你說莊子里有片桑林生了病，葉子發(fā)黃？我查了《農(nóng)桑輯要》，或許是土質(zhì)問題，明日我去看看。”
這便是要岔開話題了。
余福識趣地不再多問，應(yīng)了聲是，退出去準備明日出行的東西。
書房里重歸安靜。
余逸昂翻開那本《農(nóng)桑輯要》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他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，暮春的風(fēng)裹著湖水的濕氣涌進來，帶著水草和魚腥的味道。
遠處，溪橋的方向隱在郁郁蔥蔥的桑林之后，看不真切。
他忽然想起林傾越說那棵柳樹時的神情——她說“這棵樹伴我長大”時，眼睛里有光，那種對一草一木都珍而重之的光，他在許多人眼中都不曾見過。
鐘家大小姐？巡撫千金？
余逸昂搖搖頭。那些養(yǎng)在深閨、談?wù)撝倨鍟?、衣飾妝容的女子，或許很好，卻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墻。而那個赤腳站在溪橋上、用一籃菱角換兩罐枇杷膏的姑娘，卻像這旦澤湖的風(fēng)，自然而然，直往人心里鉆。
“山水志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一卷空白的冊子，在扉頁提筆寫下三個字。
這不是他第一次寫“山水志”了。自十六歲起，他便斷斷續(xù)續(xù)記錄旦澤四時的風(fēng)物：春日的桑芽，夏天的菱角，秋時的稻浪，冬日的漁汛。有時是文字，有時是畫，有時只是幾句感悟。
可今日，他翻開新的一頁，筆尖懸停良久，落下的卻是：
“暮春，溪橋遇賣菱女。言語爽利，眸光清亮，如見山間新泉。贈菱數(shù)枚，托購枇杷膏，約明日再會?！?br>
寫罷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，終是搖搖頭，提筆將“如見山間新泉”六字涂去，改作“言談有趣”。
可心里那個聲音卻在說：何止有趣。
窗外忽然傳來喧嘩聲。余逸昂探頭望去，只見幾個小廝抬著幾口大箱子往后院去，箱籠沉重，壓得扁擔(dān)吱呀作響。
“那是做什么？”他揚聲問。
廊下一個丫鬟脆生生答道：“回大公子，是夫人新進的絲綢料子，說是要給公子做幾身見客的衣裳。”
余逸昂啞然失笑。
母親這是鐵了心要他去詩會了。也好，去見見那位傳說中的江小姐，回來也好讓母親安心——他幾乎能預(yù)見，那位巡撫千金定是八面玲瓏的大家閨秀，與他這種“不思進取”的閑人，多半話不投機。
這樣一想，心里那點莫名的期待，反而淡了些。
他重新坐回書案前，攤開《旦澤春曉圖》，在溪橋旁仔細添上幾筆。這回畫的不是人影，而是一叢蘆葦，葦穗在風(fēng)里搖曳，倒映在水中，朦朦朧朧的。
畫著畫著，忽然想起林傾越說的折柳要領(lǐng)。
“左手要再低三分，右手腕輕轉(zhuǎn)……”
他下意識地比劃了一下，自已先笑了。這姑娘，懂柳樹，懂菱角，大約也懂春種秋收，懂這旦澤湖的一草一木。這樣的懂得，比那些詩書禮易，似乎更貼近土地的脈搏。
“公子，晚膳備好了?！庇喔Ｔ陂T外輕聲喚。
余逸昂應(yīng)了一聲，將畫仔細卷好，與那冊新開的“山水志”一并收進抽屜。起身時，目光掠過窗臺上那枝插在清水瓶中的柳條——經(jīng)過半日，葉子依然青翠，嫩芽似乎還舒展了些。
他伸手碰了碰柳葉，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。
明日，溪橋。
這兩個詞在心頭轉(zhuǎn)了一圈，竟生出幾分雀躍來。仿佛不再是去送藥，而是去赴一個有趣的約——盡管對方可能只覺得，這不過是一樁銀貨兩訖的交易。
走出書房時，暮色已四合。余府各處次第亮起燈火，丫鬟小廝端著食盒穿梭往來，空氣里飄著晚飯的香氣。這是江南巨族再尋常不過的一個黃昏，富足、安穩(wěn)，卻也沉悶得像一張精致的網(wǎng)。
余逸昂穿過回廊，月白的長衫在漸暗的天光里泛著微光。他忽然停下腳步，望向西邊——那里是溪橋的方向，此刻已隱在暮靄中，看不分明了。
“公子？”余福提著燈籠跟上來。
“沒什么?！庇嘁莅菏栈啬抗猓α诵?，“只是覺得，今天的夕陽，似乎格外好些?！?br>
他說完，大步向前廳走去。燈籠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晃動，將他頎長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長得幾乎要觸到回廊盡頭那株正在盛放的芍藥。
而此刻的溪橋東第三戶，老槐樹下，林傾越正將最后幾枚菱角倒進木盆。清水漾開，烏紫的菱角沉浮其中，像一池散落的星辰。
梅氏從屋里出來，手里端著針線筐，在檐下的小凳上坐下：“越兒，今日回來得比往常晚些。”
“在溪橋多待了會兒。”林傾越低頭洗菱角，水聲嘩嘩的，“遇見個有趣的公子，托他幫忙買枇杷膏?！?br>
梅氏穿針的手一頓：“公子？哪家的？”
“說是湖南岸余家的?！绷謨A越語氣隨意，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梅氏卻怔住了。針尖刺入指腹，沁出一粒血珠。
“余家……”她喃喃重復(fù)，臉色在暮色中有些模糊，“余家的大公子？”
“娘認得？”林傾越抬頭。
梅氏沉默良久，搖搖頭：“不認得。只是余家……是旦澤湖最顯赫的人家?！彼D了頓，聲音輕下來，“越兒，咱們這樣的人家，與余家……終究是云泥之別。”
林傾越擦干手，走到母親身邊蹲下，將頭靠在她膝上：“女兒知道。所以只托他買藥，銀貨兩訖，不欠人情?！?br>
梅氏**女兒柔軟的頭發(fā)，想說什么，終是化作一聲嘆息。
暮色徹底籠罩了這座小小的院落。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隨風(fēng)搖曳，像一幅寫意的水墨畫。遠處，旦澤湖的波濤聲隱隱傳來，溫柔而綿長，仿佛在訴說著一個剛剛開始的故事。
而故事里的兩個人，一個在深宅里對著柳枝出神，一個在陋室中清洗菱角，中間隔著一座青石橋，三里桑樹林，以及一段還看不清的未來。
但春天已經(jīng)深了。
深到柳絮落盡，菱角初生。
深到有些相遇，一旦開始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