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妻善謀
,按禮該回門。,穿戴整齊時,沈昭韞也已從正房出來。她換了身藕荷色襖裙,外罩月白比甲,頭發(fā)松松挽著,只簪了支素銀簪子。臉上依舊沒什么血色,看著比昨日更單薄些。。車廂里空間不大,沈昭韞靠著窗邊坐著,始終側(cè)頭看著窗外。街市喧鬧聲傳進(jìn)來,她臉上也沒什么表情,仿佛外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(guān)。,老師私下同他說的話:“昭韞不喜人多,也不愛虛禮。日后相處,你多擔(dān)待。師兄。”。顧聞樞抬眼,見她仍看著窗外,只聲音輕輕飄過來:“父親若問起昨夜,就說我身子不適,早早歇了?!保骸昂?。”。
到了沈府,沈恪果然在花廳等著。他今日氣色好些,穿了身藏青常服,見兩人進(jìn)來,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停,又轉(zhuǎn)向顧聞樞。
“父親?!鄙蛘秧y福了福身。
“老師?!鳖櫬剺行卸Y。
沈恪點點頭,讓人上茶。說了些家常話,問顧聞樞衙署里可還順利,又問沈昭韞夜里睡得可好。沈昭韞答得簡略,只說“都好”。
坐了一盞茶的工夫,沈昭韞便顯出倦色。沈恪看了出來,溫聲道:“去你屋里歇會兒吧,我同聞樞說說話?!?br>
沈昭韞應(yīng)了聲,起身走了。她步子很輕,裙角幾乎不擺動,像一陣微風(fēng)似的出了花廳。
沈恪這才看向顧聞樞,壓低聲音:“昨夜……”
“師妹身子不適,早早歇下了?!鳖櫬剺姓罩淮恼f。
沈恪沉默片刻,嘆了口氣:“委屈你了?!?br>
“老師言重?!?br>
又說了會兒話,顧聞樞起身告辭。出府時經(jīng)過沈昭韞從前住的院子,月洞門半掩著,能看見里頭幾竿枯竹。他沒停留,徑直出了門。
回府后,日子便按著沈昭韞那日的安排過了起來。
她住正房,顧聞樞住東廂。每日晨起,顧聞樞去衙署前,會去正房外問一聲。丫鬟出來回話,不是說“夫人還未起”,便是“夫人說知道了”。下衙回來,有時能在廊下碰見她。她總裹著厚厚的斗篷,懷里揣個手爐,站在那兒看院子里的花木。見了顧聞樞,點點頭,喚聲“師兄”,便又轉(zhuǎn)回頭去。
話少,交集也少。
顧聞樞起初覺得這樣也好,清凈。他在戶部任員外郎,管著漕糧賬目,每日經(jīng)手的文書堆成小山?;氐郊遥馨舶察o靜看會兒書,理理思緒,倒比應(yīng)付些虛禮來得實在。
只是日子久了,偶爾會覺得這府里太靜。
臘月過完,開了春。院子里的積雪化了,露出底下枯黃的草皮。一日顧聞樞下衙早,回來時天色尚亮,見沈昭韞坐在廊下,膝上蓋著薄毯,手里拿著本書。
他走過去:“看什么書?”
沈昭韞抬眼,把書封露給他看——《水經(jīng)注疏》。
顧聞樞有些意外。這書講天下水道,枯燥得很,尋常男子都未必耐煩讀,何況閨閣女子。
“師妹對河工有興趣?”
“隨便翻翻?!鄙蛘秧y合上書,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摩挲,“父親從前總說,讀史可知興替,讀地理可知民生。我出不得門,只好在書里看看。”
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,顧聞樞卻聽出些別的意味。他想起老師說她“心太透”,忽然覺得,或許她不是對河工有興趣,只是想知道這世道究竟是怎樣運行的——哪怕只能從字里行間去窺探。
“近日都在忙什么?”沈昭韞忽然問。
顧聞樞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:“還是漕糧的事。去年江南漕糧損耗比往年高了一成,賬目對不上,尚書大人讓徹查?!?br>
沈昭韞“嗯”了聲,不再問。
顧聞樞卻多說了幾句:“賬面看著沒問題,各環(huán)節(jié)的損耗記錄都在合理范圍??杉悠饋?,總數(shù)就是不對。像……”
他頓了頓,本不想拿這些瑣事煩她,卻不知為何說了下去:“像一碗水,明明每個環(huán)節(jié)只灑了幾滴,可最后碗?yún)s空了小半。”
沈昭韞靜靜聽著,目光落在院角那株開始冒芽的海棠上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輕聲說:“碗若是漏的呢?”
顧聞樞一怔。
“師兄查的是灑出來的水,”沈昭韞轉(zhuǎn)過臉看他,眼睛里映著暮色,清清冷冷的,“可曾想過,也許有的水,根本沒倒進(jìn)碗里?”
她說罷,抱起書,撐著欄桿站起身:“起風(fēng)了,我回屋了?!?br>
丫鬟忙過來扶她。主仆二人慢慢走回正房,門輕輕關(guān)上。
顧聞樞獨自坐在廊下,望著那扇閉攏的門,許久沒動。
碗若是漏的?
他細(xì)細(xì)琢磨這句話,忽然站起身,朝書房走去。
接下來幾日,顧聞樞沒再提這事。他照常上值下衙,只是夜里書房的燈熄得越來越晚。沈昭韞那邊依舊安靜,有時他深夜從書房出來,能看見正房窗紙上透出一點微弱的光,不知是她還沒睡,還是留的夜燈。
又過了七八日,顧聞樞在戶部值房里,終于理出了一條線。
他不再盯著賬面損耗,轉(zhuǎn)而查起漕糧從征收、裝船到入庫的整個流程里,經(jīng)手的人。這一查,果然發(fā)現(xiàn)了蹊蹺——有幾位負(fù)責(zé)地方征收的小吏,去年不約而同地“病逝”或“辭工”了,接任的都是新面孔。
而這幾處地方的損耗,恰好都比別處高。
顧聞樞寫了份條陳,直呈尚書。三日后,上面派了人下去暗訪。
事情有了眉目,他心里輕松了些。這日下衙回來,經(jīng)過正房時,見窗子開著,沈昭韞坐在窗邊,正低頭做著針線。
他腳步頓了頓,還是走了過去。
“師妹?!?br>
沈昭韞抬起頭。她手里是件男子的中衣,看尺寸是他的。顧聞樞這才想起,成婚以來,他的衣物確實都是新制的。
“多謝。”他道。
“分內(nèi)事?!鄙蛘秧y放下針線,揉了揉額角。她臉色比前些日子更蒼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“身子不適?”
“**病,春寒料峭,容易頭疼。”她語氣平淡,像在說今日天氣。
顧聞樞想起老師說她體弱,想了想道:“我認(rèn)識一位太醫(yī),擅長調(diào)理……”
“不必麻煩?!鄙蛘秧y打斷他,“這么多年,藥吃得夠多了。該好的時候自然會好,好不了的,再吃也沒用?!?br>
她說這話時,臉上又露出那種淡淡的倦色。不是身體的倦,是更深的東西。
顧聞樞便不再勸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院子里有麻雀在枝頭嘰喳,襯得屋里更靜。
“那件事,”沈昭韞忽然開口,“查得如何了?”
顧聞樞知道她問的是漕糧的事:“有了些眉目,已報上去了?!?br>
“那就好?!彼c點頭,重新拿起針線,“師兄去忙吧,我這兒沒什么事。”
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顧聞樞退出正房,走到院中,回頭看時,窗邊已沒了人影。窗子還開著,能看見里頭桌上攤開的書,還有那件做到一半的中衣。
他站了片刻,轉(zhuǎn)身朝書房走去。
夜里起了風(fēng),吹得窗紙沙沙響。顧聞樞處理完公文,揉了揉眉心,忽然想起白日里沈昭韞揉額角的模樣。
她那樣的人,整日關(guān)在這四方院子里,看著日升月落,四季輪轉(zhuǎn),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?
顧聞樞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這個他名義上的妻子,像一潭深水。表面平靜無波,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他未曾窺見的東西。
而此刻,那潭水正倒映著一點孤燈,在漫漫長夜里,靜靜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