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，清漪院就有了動靜。。其實(shí)她一宿沒怎么睡踏實(shí)，一閉眼就是冷宮里漏風(fēng)的窗戶、庶妹那雙繡蓮花的鞋、還有喉嚨里火燒火燎的痛。醒了就盯著帳頂發(fā)呆，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鳥叫?！靶〗?？”外間傳來張嬤嬤壓低的聲音?！斑M(jìn)來吧?！保娝呀?jīng)坐起身，不禁一愣：“怎么醒這么早？再多睡會兒吧。睡不著了?！蹦皆剖嫦崎_被子下床，赤腳踩在青磚地上。晨間的涼意從腳底竄上來，讓人格外清醒，“嬤嬤，我娘嫁妝單子帶了嗎？帶了帶了?！睆垕邒呙膽牙锾统鰝€藍(lán)布包，一層層打開，里頭是一本厚厚的冊子，邊角已經(jīng)泛黃，“老奴昨兒夜里就找出來了，怕人看見，一直貼身放著。”
冊子封面上是娟秀的小楷：“林氏妝*錄”。

慕云舒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五個字，指尖微微發(fā)顫。這是母親的字。母親出身書香門第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，一手簪花小楷更是聞名江南。當(dāng)年父親就是看了母親題在扇面上的詩，才執(zhí)意求娶的。

可才情有什么用？最后還不是被后宅的算計(jì)磨盡了性命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翻開冊子。紙張脆得厲害，得小心翼翼才能不弄破。一頁頁看過去，田產(chǎn)、鋪面、金銀首飾、古董字畫……密密麻麻記了上百頁。光是京城里的鋪?zhàn)泳陀惺g，江南的田莊更是數(shù)不過來。

“這些……現(xiàn)在都在誰手里？”她問，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。

張嬤嬤嘆了口氣：“小姐明鑒。夫人去后，老爺說您還小，讓王夫人暫管著。頭兩年還好，后來就漸漸不對了——城西那兩家綢緞莊，說是生意不好關(guān)了，可老奴打聽過，鋪面轉(zhuǎn)手就租給了王夫人娘家的親戚。還有江南的三個田莊，賬上寫的都是歉收，可莊頭私底下說，收成好著呢。”

慕云舒一頁頁翻著，目光越來越冷。

前世她到底有多蠢，才會相信王氏那句“替你保管”？這些本該是她的倚仗，她的底氣，最后全成了別人口袋里的東西。

“嬤嬤。”她合上冊子，“今日陪我出去一趟?！?br>
“去哪兒？”

“去看看我娘留下的鋪?zhàn)?。”慕云舒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晨曦透過窗紙照進(jìn)來，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，“總得知道，到底還剩多少?！?br>
張嬤嬤有些猶豫：“可是小姐，您身子還沒好利索……”

“沒事?！蹦皆剖孓D(zhuǎn)頭，露出重生后的第一個笑容，淡淡的，帶著涼意，“有些事，等不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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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過早膳，慕云舒特意挑了身素凈的衣裳。月白色繡纏枝蓮的褙子，配淺碧色羅裙，頭上只簪了那支金鳳簪。鏡中人清雅得有些過分，臉色還是蒼白的，但那雙眼睛——那雙眼睛亮得驚人，像淬了寒星的深潭。

“小姐真好看?！鼻嘈釉谝慌苑畛械?，“就是太素了些，要不要再加支珠花？”

慕云舒從鏡子里看她：“不用了。我是去看母親的鋪?zhàn)樱植皇侨ジ把??！?br>
青杏的笑容僵了僵，沒再說話。

出門前，慕云舒先去給老夫人請安。靖南王府的老夫人姓周，是已故老靖南王的遺孀，如今府里最尊貴的人。前世這位祖母待她不親不疏，說不上多疼愛，但至少維持著嫡孫女該有的體面。

壽安堂在府邸東側(cè)，種滿了松柏，一年四季都是蒼翠的。慕云舒走到院門口時，正巧碰見王氏從里面出來。

“云舒來了？”王氏今日穿了身絳紫色對襟長襖，戴著一整套赤金頭面，打扮得雍容華貴。她年近四十，保養(yǎng)得極好，笑起來眼角的細(xì)紋都顯得溫和，“身子可大好了？”

“勞母親掛心，好些了?！蹦皆剖娓Ａ烁Ｉ恚Y數(shù)周全。

王氏上下打量她，目光在她發(fā)間的金鳳簪上停留一瞬，又迅速移開：“這是要出門？”

“想去看看母親留下的鋪?zhàn)?。”慕云舒直起身，語氣平靜，“及笄在即，也該學(xué)著打理這些了。”

這話說得合情合理，王氏卻微微變了臉色。但她很快又笑起來：“是該學(xué)學(xué)了。不過你病才剛好，別累著。這樣吧，我讓賬房的劉先生陪你去，他熟?！?br>
“不必麻煩。”慕云舒微笑，“有張嬤嬤陪著就夠了。母親掌著中饋，事務(wù)繁忙，云舒不敢再叨擾?！?br>
這話軟中帶硬，把王氏的提議擋了回去。

兩人站在院門口，晨光從松柏間隙漏下來，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。王氏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，她看著眼前這個繼女——還是那張臉，還是那副溫順的樣子，可總覺得哪里不一樣了。

像是……籠中鳥突然睜開了眼。

“那你自已當(dāng)心?！蓖跏献罱K沒再堅(jiān)持，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，“早去早回。”

“是。”

目送王氏離開，慕云舒這才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壽安堂。老夫人剛用過早膳，正靠在榻上讓丫鬟捶腿。見她進(jìn)來，抬了抬眼：“來了？”

“給祖母請安。”慕云舒規(guī)規(guī)矩矩行了大禮。

周老夫人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示意她坐。丫鬟端上茶來，是上好的雨前龍井，茶香裊裊。

“聽說你病了兩日？”老夫人問，聲音慢悠悠的。

“是孫女兒不孝，讓祖母擔(dān)心了。”

“年輕人，身子要緊?！崩戏蛉硕似鸩璞K，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，“***……王氏說，是去寺里進(jìn)香路上受了風(fēng)？”

慕云舒垂下眼：“許是吧?！?br>
她沒說“是”，也沒說“不是”。老夫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，抬眼仔細(xì)看了看這個孫女。從前只覺得這孩子性子軟，沒主見，今日看來，倒沉穩(wěn)了不少。

“聽說你要去看鋪?zhàn)?？”老夫人換了個話題。

“是。想著及笄后就該學(xué)著打理了，不能總勞煩母親?！?br>
這話說得很是得體。老夫人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是該學(xué)。**留下的東西不少，你若不管，早晚讓人掏空了?！?br>
慕云舒心頭一震。祖母這話……是知道些什么？

“孫女兒明白?！彼p聲應(yīng)道。

老夫人沒再說什么，又問了問她的飲食起居，便讓她退下了。走到門口時，老夫人忽然又開口：“云舒。”

“祖母？”

“你是靖南王府的嫡長女?！崩戏蛉丝粗?，眼神復(fù)雜，“該有的氣性，得有?！?br>
慕云舒怔了怔，深深福下身：“孫女兒謹(jǐn)記?！?br>
從壽安堂出來，陽光已經(jīng)灑滿了庭院。慕云舒走在青石板路上，耳邊還回響著祖母那句話。

該有的氣性，得有。

前世她到死都沒明白這個道理?？傄詾槿套尅㈨槒木湍軗Q來安寧，結(jié)果換來的是一步步被逼到絕路。

這一世，不會了。

（二）

馬車駛出靖南王府時，街市已經(jīng)熱鬧起來。

慕云舒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。三月的京城，柳絮紛飛，沿街的鋪?zhàn)佣奸_了門，早點(diǎn)攤子的熱氣混著叫賣聲飄過來，鮮活又真實(shí)。

她有多久沒見過這樣熱鬧的街市了？前世最后那幾年，她被關(guān)在王府后院，后來又進(jìn)了冷宮，見到的只有四四方方的天。

“小姐，咱們先去哪家？”張嬤嬤問。

“去朱雀大街那家胭脂鋪?！蹦皆剖娣畔潞熥樱拔矣浀媚赣H說過，那是她嫁妝里最賺錢的鋪?zhàn)又弧！?br>
張嬤嬤嘆了口氣：“從前是?，F(xiàn)在……唉，小姐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馬車在朱雀大街中段停下。慕云舒下了車，抬頭看面前的鋪面。鋪?zhàn)游恢脴O好，門臉寬敞，掛著“芙蓉閣”的牌匾，字是名家所題?？蛇@會兒都辰時三刻了，鋪?zhàn)泳尤贿€沒開門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她皺眉。

張嬤嬤上前敲門，敲了好一會兒，里頭才傳來懶洋洋的聲音：“誰啊？還沒到時辰呢！”

“東家來了，快開門！”

里頭靜了靜，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動靜。又過了半晌，門才開了一條縫，探出個睡眼惺忪的腦袋：“東家？哪個東家？”

慕云舒走上前：“我是靖南王府的慕云舒，這鋪?zhàn)邮俏夷赣H的嫁妝?！?br>
那人一愣，上下打量她——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，穿戴素凈，身后只跟著個老嬤嬤。他眼珠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語氣散漫下來：“原來是大小姐?？蛇@鋪?zhàn)蝇F(xiàn)在是王夫人管著，您來是……”

“我來看賬?！蹦皆剖鎻街蓖镒撸鞍颜乒窠衼?。”

鋪?zhàn)永锕饩€昏暗，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些胭脂水粉，都落了灰。柜臺上積著薄薄一層塵土，一看就是很久沒好好打理了。墻角甚至結(jié)了蛛網(wǎng)。

慕云舒的心一點(diǎn)點(diǎn)往下沉。

母親在世時，這鋪?zhàn)铀齺磉^。那時候滿堂生香，貨架上琳瑯滿目，客人絡(luò)繹不絕。母親還特意請了江南的師傅，研制獨(dú)家的口脂配方，京城貴女們都以用芙蓉閣的胭脂為榮。

可現(xiàn)在……

“大小姐稍等，掌柜的馬上就來?！蹦腔镉?jì)敷衍地說了一句，自顧自去擦柜臺——也只是做做樣子，布都是干的。

等了約莫一盞茶功夫，才見個穿著綢衫的中年男人從后門進(jìn)來，滿臉堆笑：“哎呀，大小姐來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？小的也好準(zhǔn)備準(zhǔn)備。”

這就是現(xiàn)在的掌柜，姓吳。

慕云舒看著他，沒說話。前世她見過這人，在王夫人的院子里，點(diǎn)頭哈腰地遞賬本。那時候她沒多想，現(xiàn)在一看，處處都是破綻。

“吳掌柜?！彼_口，聲音平靜，“把近三年的賬本拿來我看看?！?br>
吳掌柜臉上的笑容僵了僵：“這個……賬本都在王夫人那兒呢。大小姐要看，得先去問夫人……”

“我母親留下的鋪?zhàn)?，我看賬本還要經(jīng)過別人同意？”慕云舒抬眼看他，目光清凌凌的，“還是說，這鋪?zhàn)右呀?jīng)改姓王了？”

這話說得重，吳掌柜額上冒出冷汗：“不敢不敢！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？”慕云舒走到柜臺后，隨手拿起一盒口脂。盒蓋上都積了灰，打開一看，里頭的膏體已經(jīng)干裂了，“這樣的貨色，也敢擺在芙蓉閣賣？”

吳掌柜支支吾吾答不上來。

慕云舒把口脂盒往柜臺上一放：“張嬤嬤，清點(diǎn)存貨。吳掌柜，你現(xiàn)在就去拿賬本。拿不來，我就報(bào)官，說有人私吞主家產(chǎn)業(yè)。”

“大小姐！”吳掌柜急了，“您不能這樣！王夫人那邊……”

“我再說最后一遍。”慕云舒轉(zhuǎn)過身，一字一句道，“我是林氏的女兒，這鋪?zhàn)邮俏夷赣H的嫁妝，****寫在官府文書上的。我現(xiàn)在要看賬，你是拿，還是不拿？”

她說話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。吳掌柜被她看得心里發(fā)毛，終于妥協(xié)：“拿……小的這就去拿……”

賬本拿來時，已經(jīng)快晌午了。厚厚三大本，堆在柜臺上。慕云舒一頁頁翻過去，越翻心越?jīng)觥?br>
賬面做得漂亮，每月都有盈余，可庫存對不上，貨品質(zhì)量差，客流量更是銳減。最可笑的是，有一筆五百兩的支出，寫的是“購置新配方原料”，可她剛才看過了，鋪?zhàn)永镔u的還是三年前的老款。

“吳掌柜?！彼仙腺~本，“這五百兩，買了什么原料？可有憑證？”

“這……時間久了，憑證可能找不到了……”

“找不到？”慕云舒笑了，笑意卻沒到眼底，“那好。從今天起，你不用來了。”

吳掌柜臉色大變：“大小姐！您不能這樣！我是王夫人聘來的，您……”

“我母親的鋪?zhàn)樱艺f了算?！蹦皆剖嬲酒鹕恚皬垕邒?，去請隔壁綢緞莊的李掌柜來，讓他暫管幾日。再寫個告示貼出去，芙蓉閣三日后重新開張，所有貨品八折，前十名客人贈送新品試用?！?br>
一連串吩咐下來，條理清晰。張嬤嬤愣了愣，隨即應(yīng)聲去了。吳掌柜站在原地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

“大小姐，您這樣……王夫人那邊沒法交代啊。”

“需要交代的是你?！蹦皆剖婵粗?，“賬面虧空，貨品以次充好，這些事我若追究起來，夠你吃幾年牢飯的?，F(xiàn)在讓你走，是給你留臉面?！?br>
吳掌柜張了張嘴，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
鋪?zhàn)永锇察o下來。陽光從門外照進(jìn)來，照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。慕云舒站在空蕩蕩的鋪?zhàn)永?，忽然覺得有些疲憊。

這只是第一家。母親留下的十二間鋪?zhàn)?，不知道還有多少是這樣的光景。

“小姐。”張嬤嬤帶著李掌柜回來，低聲說，“都辦妥了。李掌柜說，他認(rèn)識幾個可靠的伙計(jì)，下午就能過來?！?br>
慕云舒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看向李掌柜——那是母親從前用過的老人，后來被王氏排擠走的。

“李伯，這鋪?zhàn)泳蜁簳r拜托您了?！?br>
李掌柜看著她，眼眶有些紅：“大小姐放心。夫人當(dāng)年待小的恩重如山，小的定當(dāng)盡心?！?br>
從芙蓉閣出來，已過午時。慕云舒沒急著回府，又去了另外兩家鋪?zhàn)印患揖I緞莊，一家首飾鋪。情況大同小異，要么掌柜是王氏的人，要么賬目有問題。

一圈走下來，她心里有了底。

母親留下的產(chǎn)業(yè)，已經(jīng)被蠶食了大半。剩下這些，若再不拿回來，遲早也保不住。

回府的馬車上，張嬤嬤憂心忡忡：“小姐，今日這么一鬧，王夫人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?！?br>
“我知道?！蹦皆剖婵吭谲嚤谏?，閉著眼，“可她不敢明著來。祖母今天那句話，是提點(diǎn)，也是敲打。”

祖母知道王氏的手腳，只是從前覺得她這個嫡孫女扶不起來，懶得管。如今她表現(xiàn)出要爭的意思，祖母至少不會攔著——說不定，還會暗中幫一把。

這就是世家大族的規(guī)矩：你可以爭，可以搶，但不能壞了體面，不能損了家族利益。

“小姐真的變了?！睆垕邒呖粗鋈徽f。

慕云舒睜開眼：“嬤嬤覺得這樣不好？”

“好，怎么不好?！睆垕邒吣四ㄑ劢牵胺蛉巳粼谔煊徐`，看見小姐這樣，也該欣慰了?！?br>
慕云舒沒說話，只是掀開車簾，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。

變了嗎？是啊，從鬼門關(guān)走一遭回來的人，怎么可能不變。

只是這變化，才剛剛開始。

（三）

回到清漪院時，夕陽已經(jīng)西斜。

慕云舒剛進(jìn)院子，就察覺氣氛不對。丫鬟婆子們個個低著頭，走路都小心翼翼的。正房的門開著，里面隱隱傳來說話聲。

“姐姐回來了？”慕云婉從屋里迎出來，笑容滿面，“我等你好久了?！?br>
她身后，王氏端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著茶盞，臉色平靜，看不出喜怒。

“母親怎么來了？”慕云舒福了福身。

“聽說你今日出去了一整天，不放心，過來看看?！蓖跏戏畔虏璞K，語氣溫和，“身子才好，怎么就到處跑？萬一再著了涼怎么辦。”

話是關(guān)心的話，卻綿里藏針。

“勞母親掛心?！蹦皆剖嬖谒率鬃?，“只是想著春日宴快到了，總得置辦些新的胭脂水粉。恰好想起母親留下的鋪?zhàn)樱腿タ戳丝?。?br>
王氏眼神微動：“哦？看了覺得如何？”

“不如何?！蹦皆剖娑似鹧诀叻钌系牟?，輕輕吹了吹，“鋪?zhàn)咏?jīng)營不善，貨品陳舊，掌柜的也不盡心。女兒想了想，索性換了人，重新整頓整頓?！?br>
她說得輕描淡寫，王氏的臉色卻漸漸沉了下來。

“換了人？換的誰？”

“從前的老人，李掌柜。母親應(yīng)當(dāng)記得，他從前是幫著我娘管鋪?zhàn)拥??！?br>
王氏當(dāng)然記得。那個李掌柜，是林氏最得用的人之一，當(dāng)年她費(fèi)了好大勁才把人擠走。

“云舒啊。”她放緩語氣，“你還小，不知道經(jīng)營鋪?zhàn)拥碾y處。那些老人雖然忠心，可手段陳舊，跟不上如今的行情。母親替你管著這些，也是為你好……”

“女兒知道母親是好意?！蹦皆剖娲驍嗨а畚⑿?，“可女兒及笄在即，總該學(xué)著打理自已的產(chǎn)業(yè)了。不然將來嫁了人，連賬本都不會看，豈不是讓人笑話？”

這話把王氏所有勸說的話都堵了回去。

世家嫡女學(xué)管家、理賬，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。她若再攔著，反倒顯得別有用心。

房間里一時安靜下來。暮色從窗外漫進(jìn)來，把每個人的臉都染上一層朦朧的光。慕云婉看看母親，又看看嫡姐，忽然笑著開口：“姐姐說得是。不過母親也是擔(dān)心姐姐累著。要我說，不如這樣——姐姐先管一兩間鋪?zhàn)泳毦毷?，其他的還是讓母親幫著管，等姐姐熟練了再說?！?br>
這話看似折中，實(shí)則還是想把大部分產(chǎn)業(yè)攥在手里。

慕云舒看著她，忽然想起前世也是這樣。每次她想要什么，慕云婉就會站出來，用一副“為姐姐好”的姿態(tài)，提出個看似折中的方案。而她這個傻子，每次都感激涕零地接受。

“妹妹說得有理?！彼c(diǎn)頭，在慕云婉露出得意笑容時，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不過我已經(jīng)想好了。十二間鋪?zhàn)樱掖蛩阆裙芰g。剩下六間，母親若是愿意幫忙，女兒自然感激。若是不便，女兒再另找可靠的人?！?br>
六間。正好一半。

王氏的指甲掐進(jìn)了掌心，臉上卻還維持著笑容：“既然你都想好了，那就依你吧。需要母親幫忙的，盡管說?！?br>
“謝母親?！蹦皆剖嫫鹕硇卸Y，禮數(shù)周全得挑不出錯。

王氏深深看了她一眼，帶著慕云婉離開了。

她們一走，院子里那股壓抑的氣氛頓時散了。張嬤嬤長舒一口氣：“小姐，您今天可把老奴嚇壞了?！?br>
“怕什么?！蹦皆剖孀叩酱扒埃粗褐心侵旰Ｌ?。夕陽下，花瓣都染成了金紅色，“該怕的是她們?！?br>
她今天走的這步棋，是試探，也是宣戰(zhàn)。王氏若是聰明，就該知道適可而止。若還要伸手，那就別怪她不客氣。

“對了?！彼鋈幌肫鹗裁?，“嬤嬤，你去打聽打聽，今日吳掌柜離開芙蓉閣后，去了哪里?！?br>
張嬤嬤一愣：“小姐是懷疑……”

“不是懷疑，是確定?！蹦皆剖孓D(zhuǎn)身，燭光在她臉上跳躍，“他一定會去找王氏告狀。而王氏，一定會給他安排新的去處?！?br>
“老奴明白了?！?br>
夜里，慕云舒又拿出了母親的那本妝*錄。燭光下，那些娟秀的字跡仿佛還帶著母親的溫度。她一頁頁翻看，在心里默默計(jì)算。

田產(chǎn)、鋪面、金銀、首飾……這些都是母親留給她的底氣。前世她沒能守住，這一世，她要一件件拿回來。

不只是拿回來。她還要讓那些人，把吃進(jìn)去的，連本帶利吐出來。

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。三更天了。

慕云舒吹滅蠟燭，躺回床上。黑暗中，她睜著眼，靜靜聽著更漏聲。

一天過去了。

離春日宴還有二十九天。

離她及笄還有八十七天。

離前世死亡，還有八年。

時間還長，路也還長。但她不急，可以慢慢走，一步一步，穩(wěn)穩(wěn)地走。

她要看看，這一世，到底是誰笑到最后。

月光從窗紙透進(jìn)來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。慕云舒閉上眼，終于沉沉睡去。

這一夜，她夢見了母親。母親站在海棠樹下，對她溫柔地笑。

醒來時，枕邊濕了一片。

但天，已經(jīng)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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