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請入甕
。，沈清韻正與城南綢緞莊的劉掌柜對賬。她穿一身雨過天青色素面褙子，頭發(fā)簡單挽了個纂兒，只簪一支銀簪，卻自有一股干練氣度。“……上月從**進(jìn)的那批云錦，染坊那邊出了岔子，有三匹顏色不勻?！眲⒄乒裎迨鲱^，是沈家的老掌柜了，此刻卻有些忐忑，“按規(guī)矩該罰，可染坊的張把頭說是染料批次的問題……染料是向哪家進(jìn)的？”沈清韻翻著賬冊，頭也未抬。“城西陳記。把不勻的三匹布拿給我看?！彼峁P在賬冊旁批注，“若是染料問題，找陳記索賠，按契約該賠三成。若是染坊工藝疏失，張把頭這個月的分紅扣一半，學(xué)徒工錢照發(fā)，師傅的減三成?！保骸斑@……以往都是全罰。全罰？”沈清韻抬眼，“學(xué)徒一個月才拿幾錢銀子？全家老小指著這點(diǎn)工錢吃飯。罰光了，讓他們餓著肚子干活？至于師傅——手藝不行就該罰，但若罰得太狠，他帶著手藝跳槽到別家，損失的還是我們?！?br>劉掌柜恍然：“小姐思慮周全?！?br>
“還有，”沈清韻指著一處賬目，“這‘交際應(yīng)酬’一項，上月支了八十兩，明細(xì)呢？”
“是、是請府衙幾位書吏吃酒……”
“吃了什么酒，要八十兩？”沈清韻語氣平靜，卻讓劉掌柜額角冒汗，“劉叔，我不是父親，不會說‘該花的就要花’。我要知道每一兩銀子花在哪里，值不值。若是必要打點(diǎn)，一百兩也不多；若是被人當(dāng)了冤大頭，一兩也嫌浪費(fèi)。”
她推開賬冊，起身走到窗邊：“拿去重做。三日后我要看到明細(xì)，連同那三匹布一起送來。”
“是，是?！眲⒄乒癫林雇讼?。
書房里重歸安靜。沈清韻立在窗前，看著庭院里那株老桃樹?；ò暌验_始零落，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層淡粉。
這五年來她用了三年時間學(xué)習(xí)這個時代的規(guī)則，又用了兩年時間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在父親默許下接觸沈家生意。從最初只是“聽聽”，到如今能獨(dú)立處置鋪面事務(wù)，其中的艱辛不足為外人道。
可那又如何？
在世人眼中，她依然是那個“二十一歲未嫁的沈家小姐”。生意做得再好，也是“不守本分”。那些掌柜當(dāng)面恭順，背地里未必不說“女子拋頭露面，成何體統(tǒng)”。
“小姐——”春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“陳小姐、李小姐、孫小姐來了，正在花廳呢。”
沈清韻斂去眼中疲憊，換上慣常的溫婉神色：“就來。”
花廳里，已是笑語盈盈。
三個年輕女子正圍著紅木圓桌說笑。見沈清韻進(jìn)來，穿桃紅撒花褙子的圓臉少女最先起身：“清韻你可算來了！我們等了半晌，還以為你又躲起來看賬本呢！”
這是陳婉茹，綢緞莊陳家的嫡女，今年十九，性子活潑。
“婉茹姐姐。”沈清韻笑著見禮，又看向另外兩人。
穿湖藍(lán)褙子、氣質(zhì)溫婉的是李玉簪，茶商**的女兒，二十歲，已定了親，年底出閣。著鵝黃衫子、眉眼精明的是孫明蘭，銀樓孫家的幺女，十八，正在議親。
四人自幼相識，是真正的閨中密友。
“快坐快坐，”李玉簪拉她坐下，遞過一杯茶，“聽說你前日又相看了一位？”
沈清韻接過茶盞，苦笑：“你們消息倒靈通?！?br>
“這還能瞞得過我們！”陳婉茹湊近，壓低聲音，“聽說是個窮秀才，進(jìn)門就摸你家紫檀椅子，真的假的？”
孫明蘭輕拍她一下：“婉茹，嘴別那么毒?！?br>
“我說的是實話嘛?！标愅袢汔洁?，“清韻，到底怎么回事？那陸子宸也是，偏挑那時候闖進(jìn)去，鬧得人家書生灰溜溜走了。”
沈清韻啜了口茶，將當(dāng)日情形簡單說了。
三人聽完，神色各異。
李玉簪嘆氣：“其實……若是人品尚可，家世清貧些也無妨?？偤眠^我那位——”她聲音低下去，“你們是知道的，定的是劉家三少爺?！?br>
氣氛微微一沉。
劉家三少爺，蘇州城有名的紈绔，妾室通房一大堆，正妻還沒進(jìn)門，庶子庶女倒先有了三個。**為何同意這門親？只因劉家是官身，雖只是七品。商賈之家能攀上，已是高攀。
“玉簪妹妹……”沈清韻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沒事?！崩钣耵?qiáng)笑，“母親說了，嫁過去我是正房，那些妾室再得寵也是奴婢。只要我能生下嫡子，地位便穩(wěn)了?！彼f得平靜，眼里卻沒什么光彩。
陳婉茹憤憤：“這是什么道理！那劉三明明不是良配，就因他家是官，便要將你往火坑里推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孫明蘭冷靜道，“**做茶葉生意，今年茶引比去年少了三成，聽說就是卡在府衙那邊。若與劉家結(jié)了親，好些麻煩自然迎刃而解?！?br>
她看向沈清韻：“清韻姐，咱們這樣的出身，婚事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，是兩個家族的事。你父親疼你，容你拖到如今，甚至還讓你管著家里一些生意，已是極難得的了?！?br>
沈清韻沉默。
她知道孫明蘭說得對。這個時代，女子的婚姻是**，是紐帶，是維系家族利益的工具。情愛？那是有閑階級的奢侈品，不是商賈之女該想的。
“可我偏不信?！彼p聲說。
三人看向她。
“若連共度一生的人都不能自已選，這輩子活著有什么意思？”沈清韻抬眼，眸中有什么東西在灼灼發(fā)亮，“像玉簪這樣，明知是火坑還要跳，如若人品不堪，還長得像豬那般肥胖，夜里就算不做噩夢……壓也得被壓死。婉茹，明蘭，你們將來議親，就甘愿任由父母擺布，嫁一個面都沒見過幾次的人？”
花廳里又笑作一團(tuán)，接著就是沉默。
良久，李玉簪幽幽道：“不甘愿又能如何？上月，西街布莊王家的女兒，因不愿嫁個六十歲的鹽商做妾，夜里投了繯。救是救下來了，人卻瘋了，如今關(guān)在鄉(xiāng)下莊子里，這輩子算是毀了?！?br>
陳婉茹打了個寒顫。
“我母親這幾日也逼得緊?！睂O明蘭**額角，“昨日見了城北米鋪趙家的二兒子，那人一開口就是‘女子無才便是德’，聽說他家規(guī)矩大，兒媳每日要站規(guī)矩三個時辰。我回來跟母親說不行，母親卻道‘規(guī)矩嚴(yán)的人家才是正經(jīng)人家’?！?br>
她苦笑：“我真恨不得也找根繩子……”
“胡說什么！”沈清韻喝道，隨即聲音軟下來，“總會有辦法的?！?br>
“你有什么辦法？”陳婉茹眼睛一亮，“清韻，你一向最有主意！”
沈清韻抿了抿唇，將一年之期說了。
三人聽得怔住。
“自已尋親事？”李玉簪喃喃，“這……這能行嗎？”
“不行也得行?！鄙蚯屙嵮凵駡远?，“我寧愿嫁個販夫走卒，只要他敬我重我，知冷知熱。也不愿嫁個高門子弟，在他眼里我只是個會生孩子的擺設(shè)?！?br>
孫明蘭若有所思：“所以……你打算怎么尋？”
沈清韻正要開口，春杏端著點(diǎn)心進(jìn)來。話題便轉(zhuǎn)開了。
陳婉茹強(qiáng)笑道：“不說這些煩心事了，難得春光好，咱們還是想想賞花穿什么，也讓那些說閑話的人看看，咱們就算沒嫁人，也活得風(fēng)光。”
“你們瞧我這新打的簪子如何？”陳婉茹從發(fā)間拔下一支金累絲鑲寶石簪子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，“寶慶樓新出的款式，我纏了我娘好久才答應(yīng)打?！?br>
李玉簪接過細(xì)看：“這寶石成色真好。我前日也去看了，相中一對翡翠耳珰，有點(diǎn)小貴，要百多兩呢?！?br>
“這算什么，”孫明蘭道，“聽說知府夫人上月打了一套頭面，那做工極盡精巧，光工錢就花了不下百兩。”
“說起這個，”陳婉茹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你們聽說沒有？最近京城流行起一種裙子，裙門繡工繁復(fù)，走動時如流水一般，可好看了！”
“是嗎？什么樣子？”
“我也只聽說是從宮里傳出來的樣式……”陳婉茹比劃著，“下擺寬大，腰間有細(xì)褶，配著短襖穿，顯得人又高挑又利落?！?br>
幾個少女頓時熱鬧起來，討論著時興的衣裳、首飾、妝容。仿佛剛才那些沉重話題不曾存在。
沈清韻靜靜聽著，心中卻想：這些華服美飾，不過是裝飾牢籠的金絲銀線。再精美，也改變不了她們是被圈養(yǎng)的金絲雀的事實。
“說起來，”李玉簪忽然道，“城西桃花林這幾日花開得正好，聽說不少人家都打算去賞花。我母親也說，等天再暖些，要帶我嫂子、妹妹們一起去?！?br>
陳婉茹拍手：“對對！我娘也說了！還讓我做身新衣裳呢！”
孫明蘭笑：“你們呀，就知道打扮。不過既然要去，是該準(zhǔn)備準(zhǔn)備。清韻，你去不去？”
沈清韻心中一動。
桃花林……
“去啊?！彼⑿?，“這么好的春光，悶在家里做什么？”
“那說定了！”陳婉茹興奮道，“咱們都去！到時穿什么戴什么，可得好好斟酌！”
“婉茹，你就知道臭美……”
少女們又笑鬧成一團(tuán)。
窗外春光正好，桃花瓣隨風(fēng)飄進(jìn)花廳，落在少女們的裙擺上、鬢發(fā)間。她們說著衣裳首飾，說著春日游玩，眼中閃著這個年紀(jì)該有的明媚光彩。
可沈清韻知道，那光彩背后，是深深的惶恐與無奈。
李玉簪摸著腕上的玉鐲，那是劉家的聘禮之一。她嘴上說著“還好”，指尖卻在微微發(fā)抖。
孫明蘭擺弄著茶杯，眼神偶爾飄向窗外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陳婉茹笑得最大聲，卻也最常嘆氣。
這時代對女子太苛。未嫁時是待價而沽的商品，嫁人后是傳宗接代的工具，老了是管家理事的傀儡。一生都在別人的眼光里活著，半點(diǎn)由不得自已。
“清韻，”李玉簪忽然輕聲問，“你說……這世道，會不會變？”
沈清韻看向她。
會不會變？
她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。明朝還有一百多年國*，然后是天崩地裂的**換代?？赡怯秩绾危吭诮酉聛淼膸装倌昀?，女子的處境并不會變好，甚至更糟。
“我不知道?！彼罱K說，“但至少……我們可以讓自已變得更好。讀書，明理，長本事。就算困在宅院里，也要做那只有翅膀的鳥，而不是被剪了羽的家禽。”
三人怔怔看著她。
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，在沈清韻周身鍍了層柔光。她坐姿端正，眉眼沉靜，說這話時并不激昂，卻自有股令人心折的力量。
“清韻，”陳婉茹喃喃，“你有時候……真不像世間尋常女子?！?br>
沈清韻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她本來就不是。
又聊了約莫半個時辰，三人起身告辭。沈清韻送到二門，看著她們的轎子依次離去，這才轉(zhuǎn)身回院。
回到書房，沈清韻卻沒有立刻去看賬本。她走到書案前，鋪開宣紙，提筆蘸墨。
筆尖懸在紙上良久，終于落下：
“他人笑我太瘋癲，我笑他人看**”。
她看著這兩句詩，搖了搖頭。
唐伯虎（嘉靖二年已逝去）的這兩句倒是應(yīng)景。
窗外，夕陽西下，將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。
桃花瓣仍在飄落，一春又一春。
而她，要在這落花成冢的時節(jié)，為自已爭一個未來。
她擱下筆，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桃花上。忽然，像是想起什么，轉(zhuǎn)頭對正在收拾桌案的春杏隨口問道：“方才孫小姐是不是提了一句，桃花林哪片景致最好，常有詩會？”
春杏歪頭想了想：“好像是東北角，臨著溪水的那片老林子，說是讀書人最愛去?！?br>
沈清韻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不再言語，只將那寫有詩句的紙輕輕折起，收進(jìn)了抽屜。
“還有，”沈清韻指著一處賬目，“這‘交際應(yīng)酬’一項，上月支了八十兩，明細(xì)呢？”
“是、是請府衙幾位書吏吃酒……”
“吃了什么酒，要八十兩？”沈清韻語氣平靜，卻讓劉掌柜額角冒汗，“劉叔，我不是父親，不會說‘該花的就要花’。我要知道每一兩銀子花在哪里，值不值。若是必要打點(diǎn)，一百兩也不多；若是被人當(dāng)了冤大頭，一兩也嫌浪費(fèi)。”
她推開賬冊，起身走到窗邊：“拿去重做。三日后我要看到明細(xì)，連同那三匹布一起送來。”
“是，是?！眲⒄乒癫林雇讼?。
書房里重歸安靜。沈清韻立在窗前，看著庭院里那株老桃樹?；ò暌验_始零落，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層淡粉。
這五年來她用了三年時間學(xué)習(xí)這個時代的規(guī)則，又用了兩年時間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在父親默許下接觸沈家生意。從最初只是“聽聽”，到如今能獨(dú)立處置鋪面事務(wù)，其中的艱辛不足為外人道。
可那又如何？
在世人眼中，她依然是那個“二十一歲未嫁的沈家小姐”。生意做得再好，也是“不守本分”。那些掌柜當(dāng)面恭順，背地里未必不說“女子拋頭露面，成何體統(tǒng)”。
“小姐——”春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“陳小姐、李小姐、孫小姐來了，正在花廳呢。”
沈清韻斂去眼中疲憊，換上慣常的溫婉神色：“就來。”
花廳里，已是笑語盈盈。
三個年輕女子正圍著紅木圓桌說笑。見沈清韻進(jìn)來，穿桃紅撒花褙子的圓臉少女最先起身：“清韻你可算來了！我們等了半晌，還以為你又躲起來看賬本呢！”
這是陳婉茹，綢緞莊陳家的嫡女，今年十九，性子活潑。
“婉茹姐姐。”沈清韻笑著見禮，又看向另外兩人。
穿湖藍(lán)褙子、氣質(zhì)溫婉的是李玉簪，茶商**的女兒，二十歲，已定了親，年底出閣。著鵝黃衫子、眉眼精明的是孫明蘭，銀樓孫家的幺女，十八，正在議親。
四人自幼相識，是真正的閨中密友。
“快坐快坐，”李玉簪拉她坐下，遞過一杯茶，“聽說你前日又相看了一位？”
沈清韻接過茶盞，苦笑：“你們消息倒靈通?！?br>
“這還能瞞得過我們！”陳婉茹湊近，壓低聲音，“聽說是個窮秀才，進(jìn)門就摸你家紫檀椅子，真的假的？”
孫明蘭輕拍她一下：“婉茹，嘴別那么毒?！?br>
“我說的是實話嘛?！标愅袢汔洁?，“清韻，到底怎么回事？那陸子宸也是，偏挑那時候闖進(jìn)去，鬧得人家書生灰溜溜走了。”
沈清韻啜了口茶，將當(dāng)日情形簡單說了。
三人聽完，神色各異。
李玉簪嘆氣：“其實……若是人品尚可，家世清貧些也無妨?？偤眠^我那位——”她聲音低下去，“你們是知道的，定的是劉家三少爺?！?br>
氣氛微微一沉。
劉家三少爺，蘇州城有名的紈绔，妾室通房一大堆，正妻還沒進(jìn)門，庶子庶女倒先有了三個。**為何同意這門親？只因劉家是官身，雖只是七品。商賈之家能攀上，已是高攀。
“玉簪妹妹……”沈清韻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沒事?！崩钣耵?qiáng)笑，“母親說了，嫁過去我是正房，那些妾室再得寵也是奴婢。只要我能生下嫡子，地位便穩(wěn)了?！彼f得平靜，眼里卻沒什么光彩。
陳婉茹憤憤：“這是什么道理！那劉三明明不是良配，就因他家是官，便要將你往火坑里推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孫明蘭冷靜道，“**做茶葉生意，今年茶引比去年少了三成，聽說就是卡在府衙那邊。若與劉家結(jié)了親，好些麻煩自然迎刃而解?！?br>
她看向沈清韻：“清韻姐，咱們這樣的出身，婚事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，是兩個家族的事。你父親疼你，容你拖到如今，甚至還讓你管著家里一些生意，已是極難得的了?！?br>
沈清韻沉默。
她知道孫明蘭說得對。這個時代，女子的婚姻是**，是紐帶，是維系家族利益的工具。情愛？那是有閑階級的奢侈品，不是商賈之女該想的。
“可我偏不信?！彼p聲說。
三人看向她。
“若連共度一生的人都不能自已選，這輩子活著有什么意思？”沈清韻抬眼，眸中有什么東西在灼灼發(fā)亮，“像玉簪這樣，明知是火坑還要跳，如若人品不堪，還長得像豬那般肥胖，夜里就算不做噩夢……壓也得被壓死。婉茹，明蘭，你們將來議親，就甘愿任由父母擺布，嫁一個面都沒見過幾次的人？”
花廳里又笑作一團(tuán)，接著就是沉默。
良久，李玉簪幽幽道：“不甘愿又能如何？上月，西街布莊王家的女兒，因不愿嫁個六十歲的鹽商做妾，夜里投了繯。救是救下來了，人卻瘋了，如今關(guān)在鄉(xiāng)下莊子里，這輩子算是毀了?！?br>
陳婉茹打了個寒顫。
“我母親這幾日也逼得緊?！睂O明蘭**額角，“昨日見了城北米鋪趙家的二兒子，那人一開口就是‘女子無才便是德’，聽說他家規(guī)矩大，兒媳每日要站規(guī)矩三個時辰。我回來跟母親說不行，母親卻道‘規(guī)矩嚴(yán)的人家才是正經(jīng)人家’?！?br>
她苦笑：“我真恨不得也找根繩子……”
“胡說什么！”沈清韻喝道，隨即聲音軟下來，“總會有辦法的?！?br>
“你有什么辦法？”陳婉茹眼睛一亮，“清韻，你一向最有主意！”
沈清韻抿了抿唇，將一年之期說了。
三人聽得怔住。
“自已尋親事？”李玉簪喃喃，“這……這能行嗎？”
“不行也得行?！鄙蚯屙嵮凵駡远?，“我寧愿嫁個販夫走卒，只要他敬我重我，知冷知熱。也不愿嫁個高門子弟，在他眼里我只是個會生孩子的擺設(shè)?！?br>
孫明蘭若有所思：“所以……你打算怎么尋？”
沈清韻正要開口，春杏端著點(diǎn)心進(jìn)來。話題便轉(zhuǎn)開了。
陳婉茹強(qiáng)笑道：“不說這些煩心事了，難得春光好，咱們還是想想賞花穿什么，也讓那些說閑話的人看看，咱們就算沒嫁人，也活得風(fēng)光。”
“你們瞧我這新打的簪子如何？”陳婉茹從發(fā)間拔下一支金累絲鑲寶石簪子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，“寶慶樓新出的款式，我纏了我娘好久才答應(yīng)打?！?br>
李玉簪接過細(xì)看：“這寶石成色真好。我前日也去看了，相中一對翡翠耳珰，有點(diǎn)小貴，要百多兩呢?！?br>
“這算什么，”孫明蘭道，“聽說知府夫人上月打了一套頭面，那做工極盡精巧，光工錢就花了不下百兩。”
“說起這個，”陳婉茹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你們聽說沒有？最近京城流行起一種裙子，裙門繡工繁復(fù)，走動時如流水一般，可好看了！”
“是嗎？什么樣子？”
“我也只聽說是從宮里傳出來的樣式……”陳婉茹比劃著，“下擺寬大，腰間有細(xì)褶，配著短襖穿，顯得人又高挑又利落?！?br>
幾個少女頓時熱鬧起來，討論著時興的衣裳、首飾、妝容。仿佛剛才那些沉重話題不曾存在。
沈清韻靜靜聽著，心中卻想：這些華服美飾，不過是裝飾牢籠的金絲銀線。再精美，也改變不了她們是被圈養(yǎng)的金絲雀的事實。
“說起來，”李玉簪忽然道，“城西桃花林這幾日花開得正好，聽說不少人家都打算去賞花。我母親也說，等天再暖些，要帶我嫂子、妹妹們一起去?！?br>
陳婉茹拍手：“對對！我娘也說了！還讓我做身新衣裳呢！”
孫明蘭笑：“你們呀，就知道打扮。不過既然要去，是該準(zhǔn)備準(zhǔn)備。清韻，你去不去？”
沈清韻心中一動。
桃花林……
“去啊?！彼⑿?，“這么好的春光，悶在家里做什么？”
“那說定了！”陳婉茹興奮道，“咱們都去！到時穿什么戴什么，可得好好斟酌！”
“婉茹，你就知道臭美……”
少女們又笑鬧成一團(tuán)。
窗外春光正好，桃花瓣隨風(fēng)飄進(jìn)花廳，落在少女們的裙擺上、鬢發(fā)間。她們說著衣裳首飾，說著春日游玩，眼中閃著這個年紀(jì)該有的明媚光彩。
可沈清韻知道，那光彩背后，是深深的惶恐與無奈。
李玉簪摸著腕上的玉鐲，那是劉家的聘禮之一。她嘴上說著“還好”，指尖卻在微微發(fā)抖。
孫明蘭擺弄著茶杯，眼神偶爾飄向窗外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陳婉茹笑得最大聲，卻也最常嘆氣。
這時代對女子太苛。未嫁時是待價而沽的商品，嫁人后是傳宗接代的工具，老了是管家理事的傀儡。一生都在別人的眼光里活著，半點(diǎn)由不得自已。
“清韻，”李玉簪忽然輕聲問，“你說……這世道，會不會變？”
沈清韻看向她。
會不會變？
她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。明朝還有一百多年國*，然后是天崩地裂的**換代?？赡怯秩绾危吭诮酉聛淼膸装倌昀?，女子的處境并不會變好，甚至更糟。
“我不知道?！彼罱K說，“但至少……我們可以讓自已變得更好。讀書，明理，長本事。就算困在宅院里，也要做那只有翅膀的鳥，而不是被剪了羽的家禽。”
三人怔怔看著她。
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，在沈清韻周身鍍了層柔光。她坐姿端正，眉眼沉靜，說這話時并不激昂，卻自有股令人心折的力量。
“清韻，”陳婉茹喃喃，“你有時候……真不像世間尋常女子?！?br>
沈清韻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她本來就不是。
又聊了約莫半個時辰，三人起身告辭。沈清韻送到二門，看著她們的轎子依次離去，這才轉(zhuǎn)身回院。
回到書房，沈清韻卻沒有立刻去看賬本。她走到書案前，鋪開宣紙，提筆蘸墨。
筆尖懸在紙上良久，終于落下：
“他人笑我太瘋癲，我笑他人看**”。
她看著這兩句詩，搖了搖頭。
唐伯虎（嘉靖二年已逝去）的這兩句倒是應(yīng)景。
窗外，夕陽西下，將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。
桃花瓣仍在飄落，一春又一春。
而她，要在這落花成冢的時節(jié)，為自已爭一個未來。
她擱下筆，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桃花上。忽然，像是想起什么，轉(zhuǎn)頭對正在收拾桌案的春杏隨口問道：“方才孫小姐是不是提了一句，桃花林哪片景致最好，常有詩會？”
春杏歪頭想了想：“好像是東北角，臨著溪水的那片老林子，說是讀書人最愛去?！?br>
沈清韻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不再言語，只將那寫有詩句的紙輕輕折起，收進(jìn)了抽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