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黎小滿并沒有像預(yù)想中那樣摔倒在軟綿綿的草地上。，陽光明媚，有蝴蝶飛舞的花園?？僧?dāng)小滿重新站穩(wěn)腳跟，撲面而來的，卻是一股刺鼻的、讓她想要打噴嚏的怪味。，也不像廚房里燉肉的香味，而是像……燒焦的輪胎，混合著很久沒洗的臭襪子，還有一股濃濃的鐵銹味?！翱瓤取保訔壍負]了揮肉乎乎的小手。。。，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自已那件粉紅色的小衛(wèi)衣，頭頂上戴著的印著****的小遮陽帽，也被寒風(fēng)吹得歪向了一邊。
“系統(tǒng)叔叔，這里好黑，是不是天黑了要睡覺覺啦？”

小滿眨巴著大眼睛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

天空是灰蒙蒙的，像是被潑了墨汁的臟抹布，壓得低低的，透不過氣來?？諝庵酗h著灰白色的絮狀物，落在小滿的睫毛上，涼絲絲的。

是雪。

也是灰燼。

這里是一片廢墟。斷壁殘垣像是一顆顆黑色的爛牙齒，參差不齊地矗立在荒野上。不遠處，還有幾處房屋在燃燒，發(fā)出“噼里啪啦”的爆裂聲，那是這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。

而在小滿腳邊，是一個深坑。

準確地說，是一條戰(zhàn)壕。

只是對于四歲的黎小滿來說，這就是個大泥坑。

“咦？”

小滿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那個大泥坑里，好像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動了一下。

作為一個“社交悍匪”，黎小滿的字典里就沒有“怕生”這兩個字。她好奇地蹲下身子，像看螞蟻搬家一樣，探出小腦袋往坑里看去。

那團“黑乎乎的東西”，慢慢地***，然后，一張臉抬了起來。

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。

滿是泥土和血污，黑得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膚色，干裂的嘴唇像是缺水的土地，起了一層厚厚的白皮。只有那雙眼睛，雖然布滿了***，卻亮得嚇人，透著一股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兇狠與警惕。

這如果是在現(xiàn)代，黎小滿一定會以為這是在拍什么僵尸電影。

但那雙眼睛在看到黎小滿的一瞬間，兇狠瞬間凝固，變成了一種極度的錯愕和茫然。

那是一個穿著破爛灰色軍裝的戰(zhàn)士。

說是軍裝，其實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，單薄得像層紙，上面掛滿了破洞，露出了里面發(fā)黑的棉絮，甚至是紫黑色的皮膚。

他看上去很年輕，可能只有十七八歲，還是個娃娃兵。可風(fēng)霜和硝煙將他的面容雕刻得如同老樹皮一般滄桑，讓他看起來像是個四五十歲的老人。

這就是川軍團的“老兵”，陳二狗。其實他才十八歲，出川抗戰(zhàn)的時候還是個愣頭青，可這短短幾個月的煉獄，已經(jīng)讓他活得像個百歲老人。

此時的陳二狗，正緊緊握著一支膛線都快磨平了的“老套筒”，因為長時間的饑餓和寒冷，他的意識已經(jīng)有些模糊了。

就在剛才，他覺得自已可能快要死了。

在這個寒冬臘月的金陵城外，在這個死人堆里，他仿佛看到了太奶在向他招手。

可當(dāng)他費力地睜開眼，想最后看一眼這人間時，他看到了什么？

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。

穿著從未見過的、干凈得發(fā)亮的粉色衣裳，戴著一頂奇怪但很好看的小**，臉蛋比剛剝殼的雞蛋還要**，正趴在戰(zhàn)壕邊上，瞪著那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，好奇地看著他。

那是天使嗎？

還是年畫里走出來的福娃娃？

一定是幻覺吧……陳二狗想。在這個滿地死尸、連野狗都吃得肚子滾圓的地獄里，怎么會有這么干凈、這么漂亮的小孩子？

一定是餓昏頭了，或者是回光返照了。

“爺爺？”

一聲奶聲奶氣的呼喚，像是春日里的驚雷，瞬間炸響在陳二狗死寂的耳邊。

黎小滿看著坑里這個“老爺爺”，心里那個難受勁兒別提了。

這個爺爺好臟呀，比小區(qū)門口撿垃圾的王大爺還要臟。而且他看起來好冷，衣服都破了，也不補一補。

最重要的是，爺爺看起來好餓。

小滿是個懂事的孩子，她記得系統(tǒng)的任務(wù)，也記得媽**教導(dǎo)——看到爺爺奶奶要問好。

于是，她趴在戰(zhàn)壕邊上，露出一個甜死人不償命的笑容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揮了揮：“爺爺，你在玩***嗎？滿滿足以看到你啦！”

陳二狗呆滯地看著她，喉嚨里發(fā)出干澀的“荷荷”聲，想說話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“爺爺，你是不是餓了呀？”

黎小滿看著他不說話，以為他是餓得沒力氣了。她想起自已兜里揣著的一大堆零食，連忙把手伸進衛(wèi)衣那個像袋鼠一樣的大口袋里，掏啊掏。

“給！”

一只白**嫩的小手，遞到了陳二狗面前。

手心里，躺著一顆包裝精美的大白兔奶糖。

那是2026年的糖果，糖紙在灰暗的天空下折射著七彩的光芒，像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寶物。

陳二狗愣愣地看著那顆糖，又看了看那只干凈得不像話的小手。

那種強烈的反差，讓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
潔白與漆黑。

新生與死亡。

天堂與地獄。

僅僅隔著幾十厘米的空氣，卻像是隔著整整一個世紀的悲歡。

“吃呀，爺爺，這是奶糖，可甜可甜啦！”黎小滿見他不接，有點著急了，她把身子探得更低了一些，“剝開紙紙就能吃哦，滿滿不騙人！”

陳二狗顫抖著，緩緩地抬起了手。

那是一只怎樣的手啊。

整只手呈現(xiàn)出一種可怕的青紫色，上面布滿了凍瘡，有的地方已經(jīng)潰爛流膿，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和干涸的血跡。最可怕的是，因為長時間握槍和受凍，他的手指已經(jīng)僵硬彎曲，像是幾根枯死的樹枝，根本無法伸直。

當(dāng)這只宛如惡鬼枯爪般的手，顫顫巍巍地伸向那只如同羊脂白玉般的小手時，整個時空仿佛都靜止了。

黎小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她盯著那只手，大眼睛里迅速蓄滿了淚水。

她雖然只有四歲，不懂什么是凍傷，不懂什么是壞死，但她覺得這只手一定很疼很疼。

“爺爺……”小滿的聲音帶上了哭腔，“你的手怎么像枯樹枝呀？是不是很疼？滿滿給你呼呼……”

她顧不得臟，竟然伸出兩只小手，一把捧住了陳二狗那只臟兮兮、冰冷刺骨的大手。

溫?zé)岬挠|感，從那雙柔嫩的小手中傳來。

陳二狗渾身一震。

這溫度……是真的？

這不是幻覺？

“怎么這么涼呀……”黎小滿感覺自已像捧著一塊冰坨子，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那只滿是凍瘡的手上，滾燙的淚水燙得陳二狗手背生疼。

“爺爺不哭，吃了糖就不疼了。”

小滿吸了吸鼻子，動作笨拙卻無比認真地剝開那顆大白兔奶糖的糖紙。

乳白色的圓柱形糖果露了出來，一股濃郁的奶香味瞬間在這充滿尸臭味的戰(zhàn)壕里彌漫開來。

對于陳二狗來說，這股味道簡直就是神跡。

他已經(jīng)三天沒吃過一粒米了。他身邊的戰(zhàn)友，有的**了，有的凍死了，活下來的，也是靠啃樹皮、吃觀音土撐著。

糖？

那是舊社會**老財家過年才有的稀罕物，他這輩子也就小時候嘗過一次紅糖水的味兒。

“啊——張嘴?！?br>
黎小滿像個小大人一樣，踮著腳尖，把剝好的奶糖遞到了陳二狗干裂的嘴邊。

陳二狗下意識地張開嘴。

那一瞬間，甜膩、絲滑、濃郁的奶香，在他口腔里炸開。

那是生命的味道。

那是未來的味道。

陳二狗這個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都沒掉一滴淚的川軍漢子，在這個瞬間，突然淚如雨下。

太甜了。

真***甜啊。

甜得讓人心酸，甜得讓人想哭。

這世上，竟然還有這么好吃的東西？這世上，竟然還有這么干凈的孩子？

“好吃嗎爺爺？”黎小滿看著他哭了，自已也跟著抹眼淚，小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，“滿滿還有好多，都給爺爺吃！”

說著，她就要把口袋里的巧克力、餅干全都掏出來。

就在這時，陳二狗突然像觸電一樣反應(yīng)過來。

不對！

這是戰(zhàn)場！這是金陵城外！

**的部隊就在幾里地外，剛才的炮火才剛剛停歇，這里隨時都會變成絞肉機！

這個娃娃是從哪來的？她怎么能在這里？

“走……”陳二狗費力地吞下那口融化了半截的糖水，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，嘶啞難聽，“快走……”

黎小滿愣了一下：“爺爺要去哪里呀？去我家嗎？我家有大床，還有暖氣……”

“走?。?！”

陳二狗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了一聲。他想要推開黎小滿，但他那僵硬的手根本使不上勁，反而因為動作太大，牽動了身上的傷口，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
“哇——爺爺兇我！”黎小滿被嚇了一跳，委屈地大哭起來。

陳二狗急得眼珠子都紅了。他不知道這個孩子是哪來的，但他知道，那些**不如的東洋**如果看到這么漂亮的女娃娃，會做出什么禽獸不如的事情！

他親眼見過，那些**是用刺刀挑著嬰兒玩的！他親眼見過，那些**是如何糟蹋婦女和女童的！

絕不能讓這個孩子落在那群**手里！

“娃子，聽話……快跑……”陳二狗掙扎著想要爬起來，但他的一條腿已經(jīng)被炮彈片削去了一大塊肉，早就不聽使喚了，“這里有**……吃人的**……”

“**？”黎小滿止住了哭聲，抽噎著問，“是怪獸嗎？奧特曼打怪獸嗎？”

陳二狗根本聽不懂什么是奧特曼。

他只知道，風(fēng)里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腳步聲。

那是皮靴踩在硬土上的聲音。

那是刺刀碰撞水壺的聲音。

那是死神逼近的聲音。

“跑！往后跑！別回頭！”陳二狗絕望地喊著，他用那只還能勉強活動的手肘，拼命地想要把黎小滿往戰(zhàn)壕外面推，“快回家找**去！”

就在這時，遠處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呼嘯。

那是迫擊炮彈劃破空氣的聲音。

陳二狗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，那是死神的哨音。

“趴下?。。　?br>
那一刻，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，這個已經(jīng)瀕臨死亡的十八歲小戰(zhàn)士，猛地從泥坑里彈了起來。他顧不上斷腿的劇痛，像一頭護崽的老狼，猛地撲向了那個還在發(fā)愣的小女孩。

他用自已那散發(fā)著惡臭、滿是血污的殘破身軀，死死地將那個干凈得像雪團子一樣的小娃娃壓在了身下。

轟！??！

巨大的爆炸聲在距離他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響起。

泥土、碎石、彈片，像暴雨一樣傾瀉而下。

黎小滿只覺得眼前一黑，然后就被一股沉重的力量壓倒在地。緊接著，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巨響，整個大地都在顫抖。

她并不覺得疼。

因為有一個“爺爺”，正如同一座大山一樣，替她擋住了所有的風(fēng)雨和傷害。

只是，有什么熱乎乎、腥味很重的東西，滴在了她的臉上。

一滴，兩滴。

落在她嘴邊，咸咸的，腥腥的。

那是血。

是保護者的血。

爆炸過后，耳鳴聲漸漸退去。

黎小滿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，她費力地從那件破爛的灰色軍裝下鉆出一個小腦袋。

“爺爺？”

她小聲地喊著。

身上的重量很沉，那個剛才還給她吃糖的“爺爺”，此刻正一動不動地趴在她身上，半個身子都被炸起的泥土掩埋了。

但他的一只手，那只像枯樹枝一樣的手，還死死地護在黎小滿的腦袋上。

“爺爺，你醒醒……滿滿害怕……”

黎小滿推了推他。

陳二狗艱難地睜開了一絲眼縫。

還好，娃娃沒事。

那么干凈的衣服，沒弄臟吧？

他想笑一下，但嘴里涌出的全是血沫子。

剛才那一發(fā)炮彈的彈片，好像扎進后背了。真疼啊。

“娃子……”陳二狗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，“那糖……真甜……下輩子……爺爺……還想吃……”

說完這句話，他眼里的光，開始慢慢渙散。

不甘心啊。

真的不甘心。

還沒把**趕出去呢。

還沒看到太奶說的那個“人人有飯吃”的好日子呢。

但是，看著眼前這個完好無損的小娃娃，他又覺得值了。

這娃娃長得真好看，像畫里的仙童。

如果是太平年月，俺以后的閨女，也能長這么好看吧？

一定要活下去啊……替俺看看……以后的日子……

陳二狗的手，無力地從黎小滿的頭上滑落，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凍土上。

那顆還沒吃完的大白兔奶糖，從他嘴邊滾落，沾上了泥土，也沾上了殷紅的鮮血。

白色的糖，紅色的血，黑色的土。

那是1937年，最刺眼的顏色。

“爺爺??！”

黎小滿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，她雖然小，但這種源自本能的恐懼讓她放聲大哭起來。

“你怎么睡著了呀！你起來呀！滿滿還有好多糖！滿滿還有**子！你起來吃呀！嗚嗚嗚……”

凄厲的哭聲，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上回蕩。

這哭聲太干凈，太稚嫩，與這殘酷的戰(zhàn)場格格不入。

但也正是這哭聲，引來了周圍人的注意。

不遠處的戰(zhàn)壕拐角，幾個戴著德式鋼盔、同樣滿身血污的士兵，猛地探出了頭。

他們是教導(dǎo)總隊的殘部，是這片陣地上最后的守衛(wèi)者。

“排長！那邊好像有個小孩在哭！”

“放屁！這鬼地方哪來的小孩？不是**的誘餌就是你聽岔了！”

“真的！還是個女娃娃！就在那個川軍兄弟的坑里！”

那個滿臉胡茬、眼神像鷹一樣的排長，端起手中的中正式**，透過瞄準縫隙看了一眼。

這一看，他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，在一個川軍士兵**的庇護下，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，正坐在泥濘里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
那是……

那是我們?nèi)A夏的種子！

那是我們拼了命也要守護的未來！

“**！那是哪家的娃？怎么跑到前線來了！”

排長眼眶瞬間紅了，他一把拉動槍栓，吼道：“弟兄們！掩護老子！把那娃救回來！誰要是讓一顆**飛到那娃身上，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他！！”

與此同時。

光門并沒有消失。

它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黎小滿的身后，散發(fā)著柔和的光芒。

而在光門的另一端，2026年。

黎小滿的爸爸黎國華，和媽媽蘇婉，正發(fā)瘋一樣沖進女兒的房間。

他們剛剛通過家里的監(jiān)控，看到了女兒消失的那一幕，也聽到了女兒那撕心裂肺的哭聲，通過那個神秘的通道，傳了回來。

“滿滿！！”

黎國華看著那扇光門，以及門后那硝煙彌漫的凄慘世界，向來沉穩(wěn)的科學(xué)家，此刻卻雙腿一軟，跪倒在地。

他看到了。

他看到那個瘦骨嶙峋的戰(zhàn)士，用生命為他的女兒擋下了致命一擊。

他也看到了，那個戰(zhàn)士到死都未能閉上的眼睛里，是對未來的無限眷戀。
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蘇婉捂著嘴，淚流滿面，指著門后的景象顫抖不已，“那是南京……那是1937年的金陵?。　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