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在深夜里會發(fā)出一種特殊的嗡鳴。，而是一種低沉的、持續(xù)不斷的低頻震顫，像是無數(shù)只蟲子在金屬板后面蠕動，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。聲音透過厚重的金屬門傳出來，在空曠的走廊里形成詭異的回音，一層疊一層，永無止境。，聽著這聲音，不由自主地想起父親那本書里的記載——那本藍(lán)布封面、只剩一個“契”字的舊書，是父親失蹤前留下的唯一物件。，閃電劈開天際，雷聲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。父親顧振國背起一個半舊的帆布包，在門口回頭看他。雨水從父親濕透的頭發(fā)上滴下來，流過他削瘦的臉頰。“沉沉，記住爹的話。”父親的聲音沙啞，像砂紙磨過木頭，“以后要是見到穿紅嫁衣的紙扎人……千萬別碰。”，懵懂地問：“紙扎人是什么？就是燒給死人的玩意兒?！备赣H蹲下身，冰冷的雙手捧住他的臉，眼神里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恐懼，“但穿紅嫁衣的那種……不一樣。那不是祭品，那是……‘門’。什么門？”
父親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用力抱了抱顧沉，抱得很緊，緊得顧沉幾乎喘不過氣。然后父親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母親，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瓢潑大雨。

再也沒回來。

十四年了。顧沉一直當(dāng)那是父親神志不清的胡話——母親說，父親那幾年精神狀態(tài)不好，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。**立了案，找了半年，結(jié)論是“大概率已遭遇不測”。母親哭干了眼淚，把父親的東西都收進(jìn)箱子，唯獨那本書，顧沉偷偷藏了起來。

那是一本關(guān)于民間祭祀和禁忌的書，繁體豎排，插圖古怪。顧沉小時候看不懂，后來識字了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翻過一些，只覺得荒誕。什么“鬼敲門，三下為請，四下為索”，什么“紙扎點睛，魂魄附形”，像是志怪小說。

可現(xiàn)在，在這死寂的***里，父親那句話突然無比清晰地回響起來：

“那是‘門’?！?br>
什么門？

通向哪里的門？

顧沉搖搖頭，強迫自已停止胡思亂想。他需要這份工作，太需要了。夜班補貼一百二十元，從晚上十點到次日早上六點。八個小時，一百二十元，夠買兩盒止痛貼，讓母親在夜里少受點罪。

墻上的掛鐘指針，正指向凌晨一點十七分。

這是他第一次單獨值夜班。

按照殯儀館的規(guī)定，***夜班必須兩人值守，但今晚另一名保安老劉請了假——他孫子發(fā)燒，送急診去了。王德海本來想讓小李來頂，但小李推說胃疼，吃了藥早早睡了。最后王德?？粗櫝粒骸澳阋粋€人，敢不敢？”

“敢。”顧沉說。

王德海給了他一把鑰匙和一串注意事項：“每小時巡邏一次，登記簿要寫清楚。有電話接，有對講機聽，別亂跑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老師傅指了指那扇厚重的金屬門，“別進(jìn)里間，除非有調(diào)度通知?！?br>
“明白?！?br>
王德海走了，留下顧沉一個人。

現(xiàn)在，三個多小時過去了。

顧沉拿起登記簿，翻開。今晚***里有七具遺體：三號柜、五號柜、八號柜、十一號柜、十五號柜、二十號柜、二十二號柜。姓名、性別、年齡、死亡原因、入柜時間、預(yù)計**時間，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
他拿起筆，在第一行的“巡邏記錄”欄寫下：

“01:15，一切正常。顧沉。”

筆尖劃過紙面，發(fā)出沙沙聲。寫完，他側(cè)耳聽了聽里間的聲音。嗡鳴依舊，但似乎……更密集了？像是什么東西在柜子里輕輕抓撓。

他搖搖頭，告訴自已這是錯覺。

值夜班最難熬的不是害怕，是孤獨。整座殯儀館像沉入了深海，寂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聲、呼吸聲，甚至血液在耳膜里流動的微弱聲響。外間值班室沒有窗戶，只有門上方一塊毛玻璃，透進(jìn)來走廊里永遠(yuǎn)不滅的安全指示燈綠光。

顧沉從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父親留下的舊書。

藍(lán)布封面已經(jīng)磨損得厲害，邊角起了毛邊。他翻開，找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頁。豎排繁體字在臺燈下顯得格外詭異：

“尸氣聚則陰生，陰生則動。故停尸處需常通風(fēng)，或以朱砂、雄**之。若聞柜中異響，切不可擅開，需焚艾草三炷，誦《清凈咒》三遍……”

他輕聲念出《清凈咒》的句子：“太上臺星，應(yīng)變無停。驅(qū)邪縛魅，保命護(hù)身……”

念到一半，對講機突然響了。

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

電流雜音刺耳，顧沉手一抖，書掉在桌上。他抓起對講機：“喂？”

“***值班室，收到請回話?！笔钦{(diào)度室老張的聲音，有些模糊。

“收到，我是顧沉?！?br>
“三號柜，家屬臨時要求見最后一面，現(xiàn)在過來。你準(zhǔn)備一下?！?br>
顧沉愣?。骸艾F(xiàn)在？凌晨一點多？”

“家屬從外地趕回來，剛到。”老張的聲音里透著疲憊，“趕緊的，別耽誤?！?br>
“好?！?br>
對講機沉默了。

顧沉放下對講機，深吸一口氣。他拿起鑰匙串，找到標(biāo)著“3”的那把黃銅鑰匙。按照規(guī)定，家屬瞻仰遺容需要在專門的告別室，但如果是臨時緊急情況，也可以在***外間進(jìn)行——把遺體從冷藏柜推出，推到外間的移動擔(dān)架床上，拉上簾子，讓家屬短暫告別。

他打開值班室的門，走進(jìn)走廊。

走廊比值班室更冷。殯儀館的中央空調(diào)在夜間會調(diào)低溫度，尤其是***這一層。顧沉裹緊身上的夾克，走到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前。門是灰綠色的，表面漆皮斑駁，中央有一個圓形的觀察窗，玻璃很厚，蒙著一層霧氣。

他掏出另一把鑰匙，**鎖孔。

轉(zhuǎn)動。

“咔噠?！?br>
門開了。

一股更凜冽的冷氣撲面而來，混雜著****的刺鼻氣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、類似腐爛水果的甜膩氣息。***里間比外間大得多，三面墻都是不銹鋼冷藏柜，一格一格，像巨大的檔案柜。每格柜門上都貼著標(biāo)簽。

顧沉找到三號柜。

標(biāo)簽上寫著：

姓名：趙建國

性別：男

年齡：68

死亡原因：急性心梗

入柜時間：2023年4月16日 14:30

預(yù)計**：2023年4月18日 08:00

就是這具了。

顧沉把鑰匙**柜門鎖孔，向右轉(zhuǎn)動。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。他握住門把手，用力向外拉——

冷藏柜是**式的，像抽屜。柜體滑出時，滑輪發(fā)出“咕嚕?！钡妮p響。白色冷霧從柜內(nèi)涌出，撲在他臉上，冰冷潮濕。

柜子里躺著一具遺體，蓋著白布。

顧沉握住擔(dān)架床的把手，將整個柜體完全拉出，然后轉(zhuǎn)到側(cè)面，將遺體轉(zhuǎn)移到移動擔(dān)架床上。這個過程需要小心，遺體已經(jīng)僵硬，但關(guān)節(jié)處還能活動，動作太粗暴可能導(dǎo)致肢體扭曲。

轉(zhuǎn)移完成，他把白布重新蓋好，推著擔(dān)架床往外走。

輪子在地面上滾動，發(fā)出均勻的“咕隆”聲。

經(jīng)過其他冷藏柜時，顧沉不自覺地加快腳步。他總覺得那些緊閉的柜門后面，有什么東西正在聽著他的動靜。也許是那本書看多了，他想。

把擔(dān)架床推到外間，拉上簾子，形成一個臨時的小隔間。他又檢查了一遍遺體的狀態(tài)——白布蓋得整齊，沒有露出不該露的部位。一切妥當(dāng)。

他回到值班室，坐下等待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
墻上的掛鐘指向一點四十分。家屬還沒來。

顧沉拿起對講機：“調(diào)度室，家屬到了嗎？”

滋啦聲后，老張回答：“剛接到電話，說在路上了，有點堵車。”

“堵車？凌晨一點多？”

“誰知道呢，等著吧?！?br>
對講機又沉默了。

顧沉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困意襲來，他昨晚只睡了四個小時，白天在醫(yī)院陪護(hù)母親，晚上直接來上夜班。眼皮越來越重……

“咚?！?br>
一聲悶響。

顧沉猛地睜開眼。

聲音是從里間傳來的。像是什么東西掉在地上。

他屏住呼吸，仔細(xì)聽。嗡鳴聲依舊，除此之外，一片死寂。也許是某個柜子里的冰碴掉落？或者是管道熱脹冷縮？

他等了兩分鐘，沒有再聽到聲音。

也許真是聽錯了。

他重新閉上眼睛。

這一次，他做了個短暫的夢。夢見母親躺在病床上，握著他的手說：“沉沉，媽媽疼……”他想說點什么，但發(fā)不出聲音。然后病房的門開了，父親站在門口，背著一個帆布包，渾身濕漉漉的，像剛從水里爬出來。父親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說了兩個字：

“快跑?！?br>
顧沉驚醒了。

他喘著氣，額頭上一層冷汗。抬眼看掛鐘：兩點零五分。

家屬還沒來。

他拿起對講機：“調(diào)度室，家屬——”

話沒說完，對講機里傳來老張急促的聲音：“顧沉！家屬說不過來了！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剛接到電話，說他們找到另一家殯儀館，價格更便宜，遺體不要了！讓我們自行處理！”

顧沉愣住了：“自行處理？那這具遺體……”

“先推回冷藏柜，明天再說?！崩蠌埖穆曇衾锿钢鵁┰?，“***什么事都有?！?br>
對講機斷了。

顧沉坐在椅子上，一時間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臨時要求見最后一面，等了快一個小時，然后說不要了？這算什么？

他搖搖頭，起身走向簾子隔間。

掀開簾子，擔(dān)架床上蓋著白布的遺體靜靜躺著。他握住把手，推回里間。輪子滾動的聲音在空曠的***里回蕩，格外清晰。

走到三號柜前，他停住。

得把遺體重新放回去。

他像之前一樣，將遺體從擔(dān)架床轉(zhuǎn)移到冷藏柜的**板上。白布在移動過程中滑落一角，露出死者的臉——一個普通的老者面孔，臉色灰白，嘴唇微張，眼睛閉著。顧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，然后愣住了。

這張臉……好像有點不對。

但他一時說不出哪里不對。也許是光線問題？***里只有幾盞應(yīng)急燈，光線昏暗。他沒多想，把白布重新蓋好，將**板推回柜內(nèi)。

“咕嚕?！?br>
柜體滑入，嚴(yán)絲合縫。

顧沉鎖上柜門，轉(zhuǎn)身推著擔(dān)架床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，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。

三號柜靜靜地立在那里，和其他柜子沒有任何區(qū)別。

但他心里總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。

回到值班室，他坐下，重新翻開登記簿。在三號柜的記錄后面補充：

“01:40，家屬要求臨時瞻仰，遺體移出。02:10，家屬取消，遺體歸位。顧沉?！?br>
寫完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，然后拿起對講機：“調(diào)度室，我想查一下監(jiān)控?！?br>
“什么監(jiān)控？”老張問。

“***走廊的監(jiān)控，我想確認(rèn)一下家屬有沒有來過?！?br>
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：“你等等?！?br>
幾分鐘后，老張的聲音再次響起，這次帶著一絲困惑：“顧沉，你確定家屬說要來***？”

“確定，你親口說的。”

“可我調(diào)了大門和走廊的監(jiān)控，從十二點到兩點，除了你進(jìn)出，沒有任何人來過***這一層?！?br>
顧沉的手指驟然收緊。

“而且，”老張繼續(xù)說，“我剛查了記錄，三號柜的遺體……昨天下午兩點半入柜后，晚上七點就被家屬領(lǐng)走了?；鸹掷m(xù)都辦完了?！?br>
血液瞬間沖上頭頂，又迅速褪去，留下冰涼的麻木。

“你……你說什么？”顧沉的聲音干澀。

“我說，三號柜是空的。昨天晚上七點就空了?！?br>
“不可能！”顧沉猛地站起來，“我剛才還推出來，又推回去！我親眼看見——”

話說到一半，他停住了。

那張臉。

那張臉哪里不對？現(xiàn)在他想起來了——他昨天協(xié)助老周處理過那具遺體，死者左眉骨上有一顆很大的黑痣。但剛才白布下露出的那張臉，眉骨光滑，什么都沒有。

不是同一張臉。

不，甚至可能……根本不是人。

“顧沉？”老張的聲音傳來，“你沒事吧？”

顧沉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他緩緩轉(zhuǎn)頭，看向那扇通往里間的金屬門。門上的觀察窗依舊蒙著霧氣，但隱約間，他好像看見有什么東西在玻璃后面一閃而過。

“我……”他聽見自已的聲音在顫抖，“我可能……看錯了?！?br>
“趕緊睡會兒吧，天亮就**了?！崩蠌垱]再多問，切斷了對講機。

值班室里只剩下顧沉一個人，和墻上掛鐘的滴答聲。

他慢慢坐回椅子，手在發(fā)抖。他想起了父親書里的另一段話：

“陰物擅幻，常以假面示人。若見尸動而面異，切不可近，當(dāng)焚符退之?！?br>
剛才那是什么？

是幻覺嗎？因為太累？還是……

他不敢往下想。

墻上的掛鐘指向兩點三十分。離天亮還有三個半小時。

顧沉拿起桌上的書，緊緊抱在懷里，仿佛那是唯一的護(hù)身符。他盯著那扇金屬門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嗡鳴聲還在繼續(xù)。

但這一次，他清楚地聽見，那聲音里夾雜著另一種聲響。

像是指甲，輕輕刮過金屬板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