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青州·殘棋。，走在崎嶇的山道上。馬是老馬，走得慢，一步三喘，倒是正好讓她有時間觀察四周。。她沒死——河水沖走追兵，也沖走了她大半行李。只剩短劍、令牌、銅扣，還有貼身藏著的父親那封信。信被油紙包了三層，居然沒濕透。，她晝伏夜出，專挑荒僻小路。餓了摘野果，渴了喝山泉，偶爾遇到村莊，用身上僅存的幾支銀簪換些干糧。她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留，總覺得暗處有眼睛。，屬于破廟里的黑衣人，也屬于……更深處的東西。。楊家就在青州城外的棲霞山。四大家族，沈家居滁州水鄉(xiāng)，謝家占滁州城，韓家在幽州雪原，楊家則守著青州這片丘陵。，不是偶然。
父親信里提到“楊家去年遇襲，傷了三位長老”。如果真有第五方勢力在挑撥四家，那楊家應(yīng)該也有所察覺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楊家擅長機(jī)關(guān)陣法。如果沈家滅門現(xiàn)場有什么她沒看出的線索，楊家或許有人能看出來。

當(dāng)然，風(fēng)險也大。楊家會不會已經(jīng)和謝家勾結(jié)？會不會她一露面就被拿下？

沈孤刃摸了摸臉上易容用的藥泥——這是她在藥谷自已調(diào)的，能讓膚色暗沉，添些皺紋。又換上那身粗布短打，束了胸，看起來就像個營養(yǎng)不良的少年藥農(nóng)。

“只能賭一把?！彼吐曊f，不知是對馬說，還是對自已。

老馬打了個響鼻，算是回應(yīng)。

又走了半日，山路漸陡，前方出現(xiàn)一座石亭。亭子建在山腰拐彎處，可觀景，也可歇腳。亭中有兩人正在對弈。

沈孤刃本想繞開，目光掃過棋盤的瞬間，腳步卻頓住了。

不是普通的圍棋。棋盤上擺的是“四象殘局”——一種流傳于四大家族內(nèi)部的古譜。她小時候見父親擺過，說這是先祖?zhèn)兺蒲蓐嚪?、排布兵力用的?br>
下棋的是兩個老者。左邊那位須發(fā)皆白，穿灰色布衣，執(zhí)黑子。右邊那位略年輕些，著深藍(lán)長衫，執(zhí)白子。兩人都聚精會神，沒注意到她。

沈孤刃牽著馬，悄悄靠近幾步，停在亭外樹下。

棋盤上，黑子占東北、東南兩角，白子占西北、西南兩角。正是四家分守的格局。但中腹廝殺慘烈，黑白交織，形成了一個詭異的漩渦狀。

“你看，”灰衣老者落下一子，“東北角這一片，氣數(shù)盡了?！?br>
他落子的位置，正對應(yīng)滁州沈家。

沈孤刃心頭一緊。

藍(lán)衫老者沉吟良久，嘆道：“沈家這一劫，避不過。六十年的太平，終究是到頭了?！?br>
“何止沈家?！被乙吕险咧钢灞P，“你看這白子，看似占優(yōu)，實(shí)則四面漏風(fēng)。西北角這一片，”——他指向?qū)?yīng)幽州韓家的位置——“三年前就險些**。要不是韓老鬼拼著廢了一條胳膊，韓家的令牌早丟了?！?br>
“所以這次是沈家，下次是誰？楊家？還是謝家？”

“謝家？”藍(lán)衫老者冷笑，“謝長青那老狐貍，精明得很。他兒子謝云淵，更是青出于藍(lán)。依我看，謝家未必是苦主，說不定……”

他沒說下去，但意思很明顯。

沈孤刃的手按在了短劍柄上。

“慎言?！被乙吕险邏旱吐曇?，“隔墻有耳。”

兩人不再說話，繼續(xù)下棋。又過了約莫一刻鐘，藍(lán)衫老者投子認(rèn)負(fù)。

“老了，算不動了?！彼酒鹕恚炝藗€懶腰，目光忽然掃向亭外，“咦？小兄弟，看了這么久，懂棋？”

沈孤刃心里一跳，低頭道：“略懂皮毛?！?br>
“哦？”灰衣老者也看過來，上下打量她，“看你這打扮，是采藥的？這年頭，采藥人也懂四象局？”

“家父……生前喜歡，教過一些?！鄙蚬氯斜M量讓聲音聽起來像個少年。

“令尊是？”

“山野之人，不值一提?！彼D了頓，鼓起勇氣，“方才聽二位前輩談及沈家……晚輩從滁州來，聽說沈家前些日子，出了大事？”

兩個老者對視一眼。

藍(lán)衫老者緩緩坐下，倒了杯茶：“小兄弟，坐下說?！?br>
沈孤刃猶豫了一下，把馬拴在樹下，走進(jìn)亭子，在石凳上坐了半邊。

“沈家的事，江湖上都傳遍了?！被乙吕险叩?，“滅門，三百余口，一個不留。慘啊?！?br>
“可知……是何人所為？”

藍(lán)衫老者啜了口茶：“現(xiàn)場留下了謝家的令牌。你說呢？”

“但……”沈孤刃斟酌著詞句，“謝家與沈家世代交好，為何突然下此毒手？”

“交好？”灰衣老者笑了，笑聲里滿是滄桑，“小兄弟，這世上哪有什么世代交好。只有利益，和利益不夠的時候。”

“可四大家族不是有盟誓嗎？共同守護(hù)……”

“守護(hù)什么？”藍(lán)衫老者打斷她，“小兄弟，你既懂四象局，就該知道，四角相爭，中腹必亂。那‘東西’放在那兒六十年，就像一塊肥肉懸在四頭餓狼中間。能守六十年，已經(jīng)是奇跡了。”

沈孤刃沉默。

“不過，”灰衣老者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這次的事，確實(shí)蹊蹺?！?br>
“哦？”

“太明顯了。謝家不是傻子，真要滅沈家滿門，會留下自已的令牌？除非他們想昭告天下：人是我們殺的，來報仇啊?！彼麚u搖頭，“謝長青沒這么蠢?！?br>
“所以前輩認(rèn)為……”

“兩種可能?！彼{(lán)衫老者伸出兩根手指，“一，有人冒充謝家，故意嫁禍。二，謝家內(nèi)部出了叛徒，有人想攪亂局面，渾水摸魚?！?br>
“那……哪種可能性更大？”

兩個老者又對視了一眼。

這次，灰衣老者開口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小兄弟，你從滁州來，可聽說過‘影閣’？”

沈孤刃搖頭。

“一個很神秘的組織，據(jù)說存在很久了，專接各種見不得光的活兒。三年前韓家令牌失竊，就有傳言說影閣插手。去年楊家遇襲，現(xiàn)場也發(fā)現(xiàn)了影閣的標(biāo)記——一只沒有影子的燕子?！?br>
沒有影子的燕子。

沈孤刃想起破廟里那些黑衣人。他們的衣角，似乎都繡著一個小小的、不起眼的圖案。當(dāng)時光線太暗，她沒看清，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，那輪廓……好像就是一只燕子？

“影閣為什么要針對四大家族？”她問。

“誰知道呢?！彼{(lán)衫老者攤手，“也許是受人雇傭，也許……他們自已想要那‘東西’?！?br>
亭子里靜了片刻。

遠(yuǎn)處傳來鳥鳴，清脆，卻襯得山林更寂寥。

“小兄弟，”灰衣老者忽然問，“你打聽這些，不只是好奇吧？”

沈孤刃心頭警鈴大作，臉上卻不動聲色：“晚輩只是……有個遠(yuǎn)房表親在沈家做事，想去投奔，卻聽說出了事，所以……”

“哦。”灰衣老者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不再追問，“那你去青州城，是想投奔楊家？”

“……是?！?br>
“楊家最近戒備森嚴(yán)，陌生人怕是不好進(jìn)?！彼{(lán)衫老者道，“不過，三天后是楊家老太君八十大壽，廣邀賓客。你若懂些藥理，或許可以扮作獻(xiàn)藥的行商混進(jìn)去。”

沈孤刃眼睛一亮：“多謝前輩指點(diǎn)?！?br>
“不必謝?！被乙吕险邤[擺手，“相逢即是有緣。對了，還未請教小兄弟名諱？”

“……阿刃。刀刃的刃?！?br>
“好名字?！被乙吕险咝α诵?，那笑容有些深意，“刀是兇器，刃是鋒芒。小兄弟，江湖險惡，鋒芒太露，易折啊?！?br>
沈孤刃起身行禮：“晚輩謹(jǐn)記?！?br>
她牽著馬離開石亭，走出很遠(yuǎn)，還能感覺到背后兩道目光。

直到拐過山彎，她才松口氣，靠著樹干，心臟還在狂跳。

那兩個老者……絕不是普通江湖人。他們對四大家族的了解太深了。是楊家的長老？還是……

她搖搖頭，不再多想。當(dāng)務(wù)之急，是混進(jìn)楊家壽宴。

三天時間。

她摸了摸懷里——還剩最后一點(diǎn)碎銀。需要買身像樣的行頭，還需要準(zhǔn)備一份拿得出手的“壽禮”。

還有，得想想怎么應(yīng)付盤查。

她望向棲霞山的方向。山巒在暮色中起伏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
楊家，就在那巨獸的懷里。

二、滁州·明月

滁州，謝府。

謝云淵站在書房窗前，望著院子里那株老梅。還沒到開花的時節(jié)，枝干虬結(jié)，在秋風(fēng)中顯得蕭索。

他手里捏著一枚令牌。

玄鐵質(zhì)地，巴掌大小，邊緣刻著云雷紋。正面一個“謝”字，鐵畫銀鉤。

和沈孤刃撿到的那枚，一模一樣。

但這一枚，是他今早從父親謝長青的密室暗格里取出來的——謝家的真令，一直由家主保管，從未離開過謝府。

那么，沈家現(xiàn)場那枚“謝”字令，是哪里來的？

“偽造的?！闭驹谒砗蟮暮谝伦o(hù)衛(wèi)低聲道，“少主，工藝極其精湛，幾乎能以假亂真。若非我們事先知道真令在府中，恐怕也分辨不出。”

“幾乎？”謝云淵轉(zhuǎn)過身。

燭光下，他的臉比窗外的月色更清冷。二十三歲，承謝家少主之位已有五年。劍眉星目，本該是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年紀(jì)，眉眼間卻總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霜。

“真令背面，‘謝’字最后一筆的鉤處，有一道極細(xì)微的裂痕?！弊o(hù)衛(wèi)呈上一枚放大鏡，“是當(dāng)年先祖試劍時不小心劃到的。偽造的令牌沒有這道痕?！?br>
謝云淵接過放大鏡，仔細(xì)對比。

果然。真令背面，那道裂痕細(xì)如發(fā)絲，但在放大鏡下清晰可見。假令則光滑完整。

“查出來源了嗎？”

“還在查。但能造出這種水準(zhǔn)的，江湖上不超過三家。燕京‘鬼工坊’，江南‘玲瓏閣’，還有……”護(hù)衛(wèi)頓了頓，“西域‘金鐵門’?！?br>
“金鐵門?！敝x云淵重復(fù)這個名字，“三年前，韓家失竊的那枚令牌，也是出自金鐵門的手筆吧？”

“是。韓家后來追回令牌，發(fā)現(xiàn)是贗品。真品至今下落不明?！?br>
謝云淵走到書案前，案上攤著一幅地圖。滁州、青州、幽州，三地呈三角分布。沈家所在的滁州水鄉(xiāng)，被紅筆圈了出來。

“沈家滅門，現(xiàn)場留下我謝家假令。韓家三年前失竊，楊家去年遇襲。”他用手指點(diǎn)著地圖，“四家已動其三。下一個，會是誰？”

“少主的意思是……有人要集齊四象令？”

“未必是集齊。”謝云淵道，“也許，只是想讓四家互相猜忌，****。等我們斗得差不多了，再出來收拾殘局。”

護(hù)衛(wèi)沉默片刻：“那我們現(xiàn)在該怎么辦？沈家的事已經(jīng)傳開，江湖上都在議論，說是我們謝家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謝云淵打斷他，“父親什么態(tài)度？”

“家主閉門謝客，只說‘清者自清’?！?br>
清者自清。謝云淵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。江湖不是講道理的地方，是講刀劍的地方。沈家三百余口慘死，總要有人償命。如果找不到真兇，那謝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。

“沈家……還有活口嗎？”他忽然問。

護(hù)衛(wèi)一愣：“據(jù)我們的人回報，現(xiàn)場清理得很干凈，應(yīng)該沒有。不過……”

“不過什么？”

“沈家長女沈孤刃，當(dāng)夜不在府中。據(jù)說是上山采藥，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
沈孤刃。

謝云淵眼前浮現(xiàn)出一張臉。清麗，沉靜，看人時眼睛很亮，像山澗里洗過的石子。去年父親壽宴，她隨沈伯父來賀壽。宴席間隙，她在花園里對著一株病梅發(fā)呆，他過去搭話，她說這梅是根腐了，得換土。

他當(dāng)時覺得有趣——別的世家小姐都在談?wù)撛娫~歌賦、衣裳首飾，她卻關(guān)心一株梅樹的根。

后來他們聊起藥材，聊起滁州后山那些珍稀草木。她說話時眼睛更亮，語速快起來，手指還會不自覺地在空中比劃，像是描摹那些葉子的形狀。

他說：“沈姑娘對草木如此精通，將來定是位女神醫(yī)。”

她臉紅了紅，低頭說：“不敢當(dāng)，只是家學(xué)?！?br>
那晚月色很好。他送她回客院，路上她忽然說：“謝公子，你有沒有覺得，四大家族像四棵種得太近的樹？根在地下纏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誰的。”

他當(dāng)時沒懂。

現(xiàn)在懂了。

根纏得太緊，一旦有一棵腐爛，病菌就會順著根須，傳染給所有。

“找到她?！敝x云淵說。

“少主？”

“沈孤刃?；钜娙?，死要見尸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如果她還活著，兇手一定會找她。她手里，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線索?！?br>
“是?！弊o(hù)衛(wèi)領(lǐng)命，又遲疑道，“還有一事……青州楊家三日后擺壽宴，給我們發(fā)了帖子。家主的意思是，讓少主代他去一趟?！?br>
謝云淵看向地圖上的青州。

楊家壽宴……四大家族中，楊家最擅長機(jī)關(guān)陣法，也最封閉。這種時候大張旗鼓辦壽，是示強(qiáng)，還是設(shè)局？

“備禮?！彼f，“我去?！?br>
護(hù)衛(wèi)退下后，書房里只剩謝云淵一人。

他走到書架前，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。展開，是四象令的原始圖樣——六十年前，四家先祖共同繪制的。每一枚令牌的紋路、尺寸、材質(zhì)，都標(biāo)注得清清楚楚。

圖樣旁邊，還有幾行小字，是先祖的批注：

“四令合一，可啟天門。天門之后，乃上古遺藏，藏有……亂世之源。故分而守之，非天下傾覆，絕不可合?！?br>
亂世之源。

什么源？

謝云淵盯著那四個字，看了很久。燭火跳躍，在他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。

父親從不肯細(xì)說。只告訴他，謝家的責(zé)任就是守好這枚令牌，一代傳一代，直到……直到什么時候？沒有期限。

可現(xiàn)在，沈家沒了。

守約的人死了，違約的人還藏在暗處。

他卷起羊皮紙，放回原處。又走到窗邊，推開窗。

夜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帶著秋夜的涼意。遠(yuǎn)處有打更聲，三更了。

再過三個時辰，天就亮了。

他忽然想起沈孤刃那句話：“四棵樹，根纏在一起?！?br>
如果真是這樣，那沈家的根爛了，謝家的根……還能干凈嗎？

月光照進(jìn)來，落在書案上那枚假令上。

玄鐵反射著冷光，那個“謝”字，像一張咧開的、嘲諷的嘴。

三、宴·刃

棲霞山，楊府。

沈孤刃混在獻(xiàn)禮的隊(duì)伍里，低著頭，捧著個不起眼的木匣。**里是她用最后一點(diǎn)錢買的——一株五十年的老山參。品相普通，勝在年份夠，作為壽禮，不算失禮，也不會太扎眼。

她易了容，膚色蠟黃，眉毛畫粗，還在左頰點(diǎn)了顆痦子。粗布衣裳換成了半舊的靛藍(lán)棉袍，像個家道中落的藥材鋪少東家。

隊(duì)伍挪得很慢。楊府大門敞開著，但查得很嚴(yán)。每個賓客都要驗(yàn)看請柬，攜帶的禮物也要打開檢查。

沈孤刃沒有請柬。她準(zhǔn)備的說辭是：家父與楊府外院管事有舊，特來賀壽，順帶送些藥材。

輪到她了。

守門的護(hù)衛(wèi)是個精瘦的中年人，目光如鷹：“請柬？”

“這位大哥，”沈孤刃賠著笑，“小人沒有請柬。家父‘仁心堂’陳掌柜，與貴府外院的周管事是故交。聽聞老太君大壽，特命小人送株老參來，表表心意?！?br>
她遞上木匣。

護(hù)衛(wèi)沒接，盯著她的臉：“仁心堂？沒聽說過?！?br>
“小本生意，在青州城南街，開了三十年了?！鄙蚬氯蟹€(wěn)住聲音，“周管事常來抓藥，家父每次都多給些分量。大哥若不信，可請周管事出來一見?！?br>
她說得篤定。仁心堂是真有，陳掌柜也真有——她昨晚特意去踩了點(diǎn)，還買了這株參。周管事也是真的，她打聽過，楊府外院確實(shí)有這么個人，主管采買，常去仁心堂。

護(hù)衛(wèi)打量她片刻，對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。那人跑進(jìn)去了。

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。沈孤刃能感覺到汗水從后背滑下。她攥著木匣的手指微微發(fā)白。

約莫一盞茶后，一個微胖的中年人跟著護(hù)衛(wèi)出來了。圓臉，小眼睛，正是周管事。

“誰找我？”周管事聲音洪亮。

沈孤刃上前一步，躬身：“周叔，小人陳安，家父陳掌柜讓來的?！彼f上木匣，壓低聲音，“家父說，上月您要的那批‘龍骨’，已經(jīng)備好了，過兩日就送來?！?br>
龍骨——這是她偷聽到的。昨晚在仁心堂后窗，聽見伙計跟掌柜說“周管事要的龍骨到了”。

周管事眼睛一亮，接過木匣打開，看了眼山參，又看看沈孤刃：“陳掌柜有心了。你爹怎么自已不來？”

“鋪?zhàn)永锩Γ卟婚_。讓小輩來沾沾老太君的福氣?！?br>
“行吧。”周管事合上木匣，對護(hù)衛(wèi)擺擺手，“這是自已人，我?guī)нM(jìn)去?！?br>
護(hù)衛(wèi)這才放行。

沈孤刃跟著周管事進(jìn)了楊府。穿過影壁，繞過回廊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好大的庭院。假山流水，亭臺樓閣，比沈家氣派許多。賓客如云，到處是寒暄聲、笑聲。

“小子，”周管事邊走邊說，“你爹讓你來，不只是送參吧？”

沈孤刃心里一緊：“周叔明察。家父確實(shí)……想請周叔幫個忙?！?br>
“說?！?br>
“近來藥材生意不好做，家父想……能不能接些楊府常備藥材的供應(yīng)？價格好商量?！?br>
周管事笑了：“我當(dāng)什么事。行，過幾**來我那兒，細(xì)談?！?br>
“多謝周叔！”

說話間，已到了正廳外的院子。這里擺開了數(shù)十桌宴席，已經(jīng)坐了不少人。周管事把沈孤刃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：“你就坐這兒，少說話，多吃菜。宴席散了來找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沈孤刃坐下，暗暗松了口氣。第一關(guān)過了。

她環(huán)視四周。這一桌都是些小商人、遠(yuǎn)房親戚，不起眼，正好。她低頭喝茶，耳朵卻豎著，捕捉周圍的交談。

“……聽說沒？謝家少主也來了?！?br>
“謝云淵？他不是該在滁州處理沈家的事嗎？”

“處理什么？躲風(fēng)頭還差不多。誰不知道沈家滅門跟他謝家脫不了干系……”

“噓！小聲點(diǎn)！這兒可是楊家！”

沈孤刃握緊了茶杯。

謝云淵……來了？

她抬頭，望向主廳方向。廳門大開，能看見里面人影綽綽。主位上坐著個白發(fā)老嫗，應(yīng)該就是楊家老太君。旁邊侍立著幾個中年男女，看氣度像是楊家主事人。

那么，謝云淵在哪里？

她正想著，忽然一陣輕微的騷動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。

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年輕男子，在幾個隨從的簇?fù)硐?，緩步走來?br>
謝云淵。

沈孤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三個月不見，他瘦了些，下頜線條更清晰。眉眼依舊溫潤，但眼底多了層她看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深潭，表面平靜，底下藏著漩渦。

他手里捧著個錦盒，走到老太君面前，躬身行禮：“晚輩謝云淵，代家父恭賀老太君福壽綿長。特奉上東海夜明珠一對，望老太君笑納?！?br>
聲音清朗，不高不低，正好讓全場聽見。

老太君笑著點(diǎn)頭：“云淵有心了。你父親可好？”

“家父一切安好，只是近日染了風(fēng)寒，不便遠(yuǎn)行，特命晚輩致歉?！?br>
“無妨，無妨。來，坐我旁邊?！?br>
謝云淵在老太君右手邊落座。那個位置，原本是留給楊家長子的。

沈孤刃垂下眼睛，盯著茶杯里漂浮的茶葉。

東海夜明珠。真是……大手筆。是示好，還是**？

宴席開始。菜肴一道道上來，歌舞也起了。席間觥籌交錯，看似一派祥和。

但沈孤刃能感覺到暗流。

她看見幾個楊家長老，目光不時掃過謝云淵，帶著審視。也看見謝云淵帶來的隨從，看似隨意地站在廳外，實(shí)則站位很有講究——能護(hù)住所有方向。

還有……她忽然注意到，謝云淵的右手，一直放在桌下。

握著什么？

袖箭？短刃？還是……

歌舞正酣時，一個丫鬟端著湯盅走向老太君。走到一半，腳下忽然一滑！

湯盅脫手，滾燙的湯汁眼看就要潑向老太君！

驚呼聲四起。

電光石火間，謝云淵動了。

不是向前，而是向后——他猛地一拽老太君的座椅，將她連人帶椅向后拉開半尺。同時左手衣袖一拂，一股柔勁將潑來的湯汁盡數(shù)卷起，甩向無人處。

“砰！”湯盅摔碎在地。

湯汁濺在青石板上，冒起白煙——有毒！

全場死寂。

那丫鬟面如死灰，癱倒在地。謝云淵的隨從立刻上前將她制住。

“拿下！”楊家長子厲喝。

老太君卻擺擺手，看向謝云淵：“云淵，你怎么知道湯里有毒？”

謝云淵松開一直放在桌下的右手。掌心攤開，是一枚銀針，針尖發(fā)黑。

“晚輩只是……習(xí)慣小心?！彼?。

沈孤刃遠(yuǎn)遠(yuǎn)看著，手心滲出冷汗。

好快的反應(yīng)。好深的心機(jī)。

他早就懷疑有人下毒？還是……這根本就是他自導(dǎo)自演的一出戲？

她看向那個被制住的丫鬟。很年輕，不超過二十歲，此刻渾身發(fā)抖，淚流滿面。

“奴婢冤枉……奴婢真的只是腳滑……湯是廚房端來的，奴婢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
“搜她身?！敝x云淵說。

隨從搜了一遍，搖頭：“沒有可疑之物?！?br>
“查廚房。”楊家長子命令。

幾個護(hù)衛(wèi)匆匆離去。宴席氣氛降到冰點(diǎn)。歌舞停了，樂師們不知所措地站著。

謝云淵重新坐下，神色平靜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他甚至給自已倒了杯酒，慢慢啜飲。

沈孤刃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

謝云淵剛才救老太君，用的是左手。

但他的慣用手，是右手。去年壽宴，她看他寫字、執(zhí)棋、端茶，用的都是右手。

為什么剛才用左手？因?yàn)橛沂忠恢蔽罩敲躲y針？還是……右手不方便？

她瞇起眼，仔細(xì)看謝云淵的右手。袖口垂下，遮住了手背。但偶爾動作時，能看見手腕處似乎……纏著繃帶？

他受傷了？

什么時候？怎么傷的？

正想著，去廚房的護(hù)衛(wèi)回來了，手里拿著個小紙包：“稟家主，在廚房灶臺下發(fā)現(xiàn)這個！”

紙包打開，里面是些白色粉末。

“驗(yàn)?！?br>
一個懂藥的長老上前，沾了點(diǎn)粉末嗅了嗅，臉色大變：“是‘鶴頂紅’！”

鶴頂紅，劇毒，見血封喉。

如果剛才那湯潑到老太君身上……

“誰負(fù)責(zé)熬湯？”楊家長子怒問。

一個廚娘被拖出來，跪地哭喊：“是奴婢……但奴婢真的沒下毒！湯是奴婢親手熬的，熬好就盛盅里，一刻沒離眼！”

“那這毒藥怎么會在廚房？”
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道……”

場面混亂。

沈孤刃卻注意到另一件事——謝云淵在聽到“鶴頂紅”三個字時，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。

為什么？

鶴頂紅雖然劇毒，但并不罕見。他為什么會有這種反應(yīng)？

除非……

除非他見過這種毒。在某個特定的場合。

沈孤刃想起沈家滅門那夜，父親胸前的傷口。傷口邊緣，有極細(xì)微的黑色——當(dāng)時她以為是被雨水泡的，現(xiàn)在想來，會不會也是……

鶴頂紅？

不，鶴頂紅見血封喉，如果是涂在兵器上，父親中劍后應(yīng)該立刻斃命，不會還跪那么久。

除非……劑量很小。小到不會立刻致命，但會慢慢侵蝕。

她忽然很想沖到謝云淵面前，扒開他的袖子，看看他手腕上的傷。

看看那傷口的顏色，邊緣，有沒有發(fā)黑。

但她不能。

她現(xiàn)在只是“陳安”，一個藥材鋪的小伙計。

宴席在詭異的氣氛中繼續(xù)。歌舞又起了，但沒人真的在看。大家都在竊竊私語，目光不時瞟向謝云淵，又瞟向老太君。

老太君倒是鎮(zhèn)定，依舊笑呵呵的，還親自給謝云淵夾了塊點(diǎn)心：“云淵，嚇著你了吧？多吃點(diǎn)，壓壓驚?！?br>
“謝老太君?！?br>
沈孤刃看著謝云淵接過點(diǎn)心，慢慢吃了。

他的手很穩(wěn)。咀嚼的動作也很自然。

但沈孤刃總覺得，他在演戲。演給所有人看。

宴席進(jìn)行到一半，周管事忽然過來，低聲對她說：“小子，跟我來。老太君要見你?！?br>
沈孤刃一愣：“見我？”

“嗯。不知道哪個多嘴的，說你會看病。老太君最近失眠，想讓你給瞧瞧?！?br>
“可我……”

“別廢話，跟我來?！?br>
沈孤刃只得起身，跟著周管事往主廳走。

路過謝云淵那桌時，她低著頭，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。

謝云淵在看她。

為什么？她易容成這樣，他應(yīng)該認(rèn)不出。

但那雙眼睛……太銳利了。像能穿透皮囊，直接看到骨頭。

她不敢抬頭，加快腳步。

進(jìn)了主廳，老太君坐在太師椅上，笑瞇瞇地看著她：“你就是仁心堂的小伙計？聽說你懂醫(yī)？”

沈孤刃躬身：“略懂皮毛。”

“來，給我把把脈?！?br>
沈孤刃上前，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了半個**，三指搭上老太君的手腕。

脈象……平穩(wěn)有力，根本不像失眠的人。

她在演戲。

沈孤刃瞬間明白了。老太君不是真要看病，是要找個借口，單獨(dú)見她。

為什么？

“怎么樣？”老太君問。

“老太君身體康健，只是……思慮稍重，肝氣有些郁結(jié)?！鄙蚬氯姓遄弥~句，“小人開個安神疏肝的方子，吃兩劑便好。”

“嗯。”老太君點(diǎn)頭，對左右說，“你們都下去吧，我跟這小大夫說說話。”

周管事和丫鬟們退下了。廳里只剩老太君和沈孤刃，還有……站在老太君身后的一個老嬤嬤。

門關(guān)上。

老太君臉上的笑容淡了。她盯著沈孤刃，緩緩道：“丫頭，你易容術(shù)不錯，但眼神藏不住?！?br>
沈孤刃渾身一僵。

“別怕。”老太君擺擺手，“沈家的丫頭，對吧？沈孤刃。”

“您……怎么知道？”

“你爹沈長青，去年給我寫過信?！崩咸龔男渲腥〕鲆环庑?，遞過來，“他說，如果有一天沈家出事，有個叫‘阿刃’的丫頭可能會來青州，讓我照拂一二?！?br>
沈孤刃接過信。是父親的筆跡，簡短幾句，落款是三個月前。

那時……父親就已經(jīng)預(yù)感到了？

“你爹還活著的時候，跟我提過你?！崩咸穆曇魷睾土诵?，“說你聰明，心細(xì)，就是太倔。跟**年輕時一個樣?！?br>
沈孤刃眼眶發(fā)熱。她咬住嘴唇，忍住淚。

“孩子，你來找我，是想問什么？”老太君問。

沈孤刃深吸一口氣，從懷里取出那枚“謝”字假令，還有那枚銅扣。

“晚輩想知道，這是不是謝家的東西。還有……沈家滅門那夜，兇手用的兵器上，是不是涂了‘鶴頂紅’？”

老太君接過令牌和銅扣，仔細(xì)看了，又遞給身后的老嬤嬤。老嬤嬤從懷里掏出個放大鏡，看了半晌，沉聲道：“令牌是贗品，但工藝極高，出自金鐵門。銅扣……是真的謝家護(hù)衛(wèi)扣?！?br>
“鶴頂紅呢？”老太君問。

老嬤嬤看向沈孤刃：“丫頭，你怎么會想到鶴頂紅？”

沈孤刃把父親的傷口特征說了。

老嬤嬤皺眉：“聽描述，不像鶴頂紅。倒像是……‘閻羅笑’?！?br>
“閻羅笑？”

“一種西域奇毒，中毒者不會立刻死，會渾身麻痹，動彈不得，但意識清醒。最后在極度的痛苦和清醒中慢慢死去，死時臉上會帶著詭異的笑容，所以叫‘閻羅笑’?！崩蠇邒哳D了頓，“這種毒，中原很少見。只有西域金鐵門……和影閣，可能持有?！?br>
影閣。

又是影閣。

沈孤刃握緊拳頭：“所以，滅沈家滿門的，可能是影閣？他們冒充謝家，想挑起四家**？”

“有可能?！崩咸龂@道，“但也不排除……謝家內(nèi)部有人和影閣勾結(jié)?！?br>
“謝云淵呢？他……”

“那孩子……”老太君看向廳外，目**雜，“我看不透。他太聰明，太會藏。但今天他救我一命，不管是不是演戲，這個人情我欠下了?！?br>
沈孤刃沉默。

“丫頭，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？”老太君問。

“查?！鄙蚬氯刑ь^，眼神堅定，“查影閣，查金鐵門，查是誰在幕后操縱這一切。還有……找到其他令牌的下落。”

“很危險。”

“沈家三百一十七口，不能白死。”

老太君看了她很久，終于點(diǎn)頭：“好。我?guī)湍恪５阋饝?yīng)我一件事?！?br>
“您說。”

“活著。”老太君握住她的手，那手很蒼老，卻很有力，“你爹就剩你這一個血脈了。你得活著，替他們看著仇人伏誅的那天?！?br>
沈孤刃重重點(diǎn)頭。

“你先在府里住下，以醫(yī)女的身份。”老太君對老嬤嬤說，“楊姑，安排一下?！?br>
“是?！?br>
沈孤刃起身行禮。走到門口時，老太君忽然叫住她。

“丫頭?！?br>
她回頭。

“小心謝云淵。”老太君的聲音很輕，卻重如千鈞，“他可能不是敵人，但也未必是朋友。四大家族的下一代里，他是最讓人看不透的那個?！?br>
沈孤刃點(diǎn)頭，推門出去。

門外，月光如水。

宴席還在繼續(xù)，笑聲、樂聲遠(yuǎn)遠(yuǎn)傳來，像另一個世界。

她抬頭，看見謝云淵站在不遠(yuǎn)處的一棵桂花樹下，正仰頭望月。

月光灑在他身上，那身月白長衫幾乎與月色融為一體。

他察覺到她的目光，轉(zhuǎn)過頭來。

四目相對。

隔著人群，隔著月色，隔著血仇與疑云。

謝云淵的嘴角，極輕微地勾起一絲弧度。

像是笑，又像是別的什么。

沈孤刃收回目光，轉(zhuǎn)身，跟著楊姑消失在回廊深處。

桂花樹下，謝云淵收回視線，對身邊的護(hù)衛(wèi)低聲道：

“查查那個醫(yī)女?！?br>
“少主懷疑她？”

“她身上……”謝云淵頓了頓，“有藥味。不是普通的藥，是沈家獨(dú)有的‘七草清心散’的味道?！?br>
護(hù)衛(wèi)一愣：“沈家？”

“嗯?！敝x云淵看向沈孤刃消失的方向，眼神深不見底，“沈長青的女兒，據(jù)說最擅藥理?！?br>
風(fēng)起，桂花簌簌落下。

落在肩頭，像細(xì)雪。

宴席的喧鬧漸遠(yuǎn)。

棋盤上，又落下一子。
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