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 1965年春至1968年冬： 閩北山區(qū)，陳家村： 陳秀蘭（3-6歲）、陳建軍（三哥，12-15歲）、***（大哥，18-21歲）、***（二哥，16-19歲）、陳秀芳（大姐，19-22歲）、陳秀梅（二姐，16-19歲）、陳大山、林婉、春天的野莓，山上的野莓紅了。。她的小短腿走不快，陳建軍就時不時停下來等她，或者干脆把她背起來?！叭纾谀睦?？”秀蘭趴在哥哥背上，小手摟著他的脖子?！霸谏桔昀?，太陽曬得到的地方。”陳建軍說，“去年我就發(fā)現(xiàn)那片莓叢了，結得可多了?！?br>陳建軍今年十二歲，在公社小學讀五年級。他是家里最疼秀蘭的人——也許是因為秀蘭出生時，他已經比較懂事，親眼看到母親生這個妹妹時有多艱難；也許是因為秀蘭從小體弱，激發(fā)了他作為哥哥的保護欲；又或者，單純是因為這個小妹妹特別黏他。

翻過一個小山坡，果然看到一片向陽的山坳里，野莓叢紅艷艷的一片。

“哇——”秀蘭從哥哥背上滑下來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陳建軍摘下一顆最大最紅的莓子，擦干凈，遞到妹妹嘴邊：“嘗嘗?！?br>
秀蘭張開嘴，莓子甜中帶酸的汁液在口中爆開。她滿足地瞇起眼睛，像只曬太陽的小貓。

“好吃嗎？”

“好吃！”

陳建軍笑了，開始摘莓子。他用隨身帶的竹筒裝，竹筒是母親給他帶午飯用的，現(xiàn)在成了裝野莓的容器。

“三哥，為什么大哥二哥不跟我們一起來？”秀蘭一邊撿掉在地上的莓子吃，一邊問。

“大哥在縣城讀高中，二哥在公社讀初中，他們都住校，只有周末才回來?！标惤ㄜ娔托慕忉專暗人麄兓貋?，我們就把莓子分給他們吃?！?br>
秀蘭點點頭。她對兩個年長的哥哥印象不深，只記得他們很高，說話聲音很低，偶爾回家會摸摸她的頭。

竹筒裝滿了，陳建軍又摘了幾片大葉子，包了一包。

“好了，回家吧?！彼f，“太陽要落山了?！?br>
回去的路上，秀蘭走累了，又要哥哥背。陳建軍背起她，一手托著她的小**，一手拎著竹筒和葉子包。

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
“三哥，”秀蘭趴在哥哥背上，聲音軟糯糯的，“你以后也會去縣城讀書嗎？”

陳建軍頓了頓：“也許吧。”

“那你也會不回家嗎？”

“周末會回來的?！?br>
秀蘭沉默了。過了一會兒，她小聲說：“我不想你去?！?br>
陳建軍心里一軟。他知道妹妹舍不得他，就像他也舍不得妹妹一樣。但他也知道，讀書是他走出大山的唯一機會——就像大哥和二哥那樣。

“就算我去了縣城，也會想著秀蘭的?！彼f，“每次回來，都給秀蘭帶好吃的?！?br>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?！?br>
秀蘭滿意了，把小臉貼在哥哥汗津津的背上。

二、夏夜的爭執(zhí)

1966年的夏天，陳家發(fā)生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爭執(zhí)。

起因是大哥***高中畢業(yè)了。他在縣城讀了三年書，成績不錯，本來有望考大學的。但那個特殊的年代，高考已經暫停了。

***回到村里，成了村里的“知識分子”。大隊安排他當了會計，這是個體面的工作，不用下田曬太陽。

那天晚飯后，陳大山把全家人都叫到堂屋。

“建國回來了，有工作，是好事。”陳大山說，“現(xiàn)在建軍也小學畢業(yè)了，我想讓他接著讀初中?！?br>
陳建軍坐在小板凳上，聞言抬起頭，眼里有光。

但林婉卻皺了皺眉：“又要多一份開銷?！?br>
“我知道?！标惔笊匠橹鵁煟暗ㄜ姵煽兒?，王老師說他是讀書的料，不讀可惜了?！?br>
“那秀梅呢？”林婉問，“秀梅今年也小學畢業(yè)了，成績不比建軍差。”

堂屋里安靜下來。十三歲的陳秀梅低著頭，手指絞著衣角。

陳大山沉默了一會兒：“秀梅是女娃?！?br>
“女娃怎么了？”林婉的聲音提高了些，“女娃就不能讀書了？當年沈家小姐……”

她突然停住，意識到自已差點說漏嘴。那個**家的小姐，是她不該提起的過去。

“女娃遲早要嫁人，讀那么多書做什么？”陳大山說，“秀芳不也只讀到三年級？現(xiàn)在不也挺好？”

十六歲的陳秀芳正在納鞋底，聽到這話，手里的針頓了頓。她沒抬頭，但嘴唇抿緊了。

“時代不一樣了?！?**開口了。他是家里最有學問的人，說話有分量，“現(xiàn)在講究男女平等?？h里都有**部，女老師?！?br>
“那是縣里，咱們這是山里。”陳大山說，“山里女娃，能認幾個字就不錯了。”

林婉還想說什么，但看到丈夫不容置疑的表情，最終嘆了口氣。

陳建軍看了看二姐秀梅。她低著頭，肩膀微微顫抖，像是在哭，但又沒有聲音。他又看了看大姐秀芳，她正一針一針地納鞋底，動作很用力。

“爹，”陳建軍突然開口，“要不我不讀初中了，讓二姐讀吧?！?br>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胡說！”陳大山呵斥道，“男娃不讀書，以后有什么出息？”

“我可以跟大哥學會計，或者跟爹學種田?！标惤ㄜ娬f，“二姐成績比我好，她該讀書?！?br>
陳秀梅猛地抬起頭，淚眼汪汪地看著弟弟。

“你懂什么！”陳大山生氣了，“這事就這么定了！建軍讀初中，秀梅在家?guī)鸵r家務！”

他起身離開堂屋，留下滿屋沉默。

三、秋日的約定

那年秋天，陳建軍還是去公社讀初中了。

陳秀梅沒有再提讀書的事。她像大姐秀芳一樣，開始承擔更多家務，照顧弟妹，幫母親做針線活。

但陳建軍心里一直記著這件事。每個周末從公社回來，他都會把在學校學到的東西教給二姐。

“二姐，這是語文課本，老師講的課文我都記了筆記。”陳建軍把一本手抄的筆記遞給陳秀梅，“還有數(shù)學題，這幾道特別難，我做了三遍才懂?！?br>
陳秀梅接過筆記，眼里有淚光：“建軍，你不用這樣……”

“應該的?！标惤ㄜ娬f，“如果我能替你讀書，我一定替。但現(xiàn)在這樣，至少我能讓你知道我在學什么?！?br>
他們經常在屋后的竹林里“上課”。陳建軍把一周的課程講給二姐聽，陳秀梅聽得認真，有時候還會提出問題和見解。

“二姐，你比我們班的很多同學都聰明。”有一次，陳建軍由衷地說，“如果你能去學校，肯定能考第一?！?br>
陳秀梅苦笑：“命不好，沒辦法。”

這時，四歲的秀蘭搖搖晃晃地走過來。她現(xiàn)在已經能跑能跳了，雖然還是瘦小，但精神很好。

“三哥，二姐，你們在做什么？”

“在學習?！标惤ㄜ姲衙妹帽У较ドw上，“秀蘭想不想學認字？”

“想！”

陳建軍用樹枝在地上寫了個“人”字：“這是‘人’，你、我、爹、媽，都是人?！?br>
秀蘭睜大眼睛看著，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劃。

“秀蘭真聰明?！标愋忝访妹玫念^，“以后要好好讀書，別像二姐一樣?！?br>
秀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
從那天起，秀蘭也加入了竹林里的“課堂”。陳建軍教二姐的時候，她就坐在旁邊聽，雖然聽不懂，但很認真。

有一次，陳建軍教二姐背唐詩：“春眠不覺曉，處處聞啼鳥?！?br>
秀蘭也跟著念：“春棉不腳小，處處聞提鳥。”

陳建軍和陳秀梅都笑了。

“是‘春眠不覺曉’，不是‘春棉不腳小’?！标惤ㄜ娂m正道。

秀蘭努力模仿：“春……眠……不覺曉?！?br>
“對了！”陳建軍親了親妹妹的臉頰，“秀蘭真棒！”

夕陽西下，竹影婆娑。三個孩子坐在一起，一個教，一個學，一個聽。這一幕，成了秀蘭童年最溫暖的記憶之一。

四、冬日的離別

1967年冬天，大哥***結婚了。

新娘是隔壁村的姑娘，叫王桂花，比***小兩歲?；槭率请p方父母定的，***只見過新娘兩面。

婚禮辦得簡單，但熱鬧。全村人都來喝喜酒，雖然酒菜寒酸——主要是紅薯和野菜，加一點肉——但氣氛熱烈。

秀蘭穿著大姐給她改小的紅棉襖，在人群里鉆來鉆去。五歲的她，已經是個活潑的小姑娘了。

“新娘子真好看！”她對三哥說。

陳建軍正幫著端菜，聞言點點頭：“嗯?！?br>
但其實他心里有些難過。大哥結婚了，就意味著要分家。雖然暫時還住在一起，但大哥有了自已的小家庭，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
果然，婚禮后的第三天，陳大山就把全家人又叫到堂屋。

“建國成家了，以后就是大人了?！标惔笊秸f，“按照規(guī)矩，該分家了。但家里房子小，暫時還住一起。等明年開春，隊里批了宅基地，再給建國蓋新房?！?br>
***點點頭：“聽爹的?！?br>
王桂花站在丈夫身邊，低著頭，很靦腆。

“至于家里的開銷，”陳大山繼續(xù)說，“建國現(xiàn)在有工資，每月交十塊錢給家里。建軍讀書的錢，從這里面出?！?br>
陳建軍猛地抬頭：“爹，不用大哥……”

“這是規(guī)矩。”陳大山打斷他，“你大哥成家了，有責任幫襯家里。等你將來有出息了，也要幫襯弟弟妹妹?！?br>
陳建軍看向大哥。***對他點點頭，意思是“聽爹的”。

那一刻，陳建軍突然覺得自已肩上沉甸甸的。大哥的工資不高，還要交十塊錢給家里，剩下的要養(yǎng)自已的小家庭。而他的學費，是一筆不小的負擔。

晚上，陳建軍找到大哥。

“大哥，要不我還是不讀了吧。”他說，“你剛成家，用錢的地方多?！?br>
***正在整理結婚時收到的賀禮——幾條毛巾，幾個搪瓷缸子。他停下動作，看向弟弟：“說什么傻話?！?br>
“不是傻話?！标惤ㄜ姷椭^，“我不想拖累你。”

***走過來，拍拍弟弟的肩膀：“建軍，你記住，讀書不是拖累。你是咱們家最***的，你要好好讀，讀出個名堂來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沒有可是?！?**說，“我當年也想考大學，沒趕上。你有機會，就要抓住。你讀出來了，將來才能幫襯秀蘭她們。”

提到秀蘭，陳建軍心里一緊。是啊，如果他不好好讀書，將來怎么保護妹妹們？

“大哥，謝謝你。”他說。

***笑了笑：“兄弟之間，說什么謝。”

窗外，冬夜的寒風呼嘯。屋里，兩個年輕人對未來既有迷茫，也有期待。

五、二姐的婚事

1968年，陳秀梅十八歲了。

在山里，這個年紀的姑娘該說婆家了。上門提親的人不少，但陳秀梅一個都沒應。

“你到底想找個什么樣的？”大姐秀芳私下里問她。

陳秀梅搖搖頭：“不知道，就是不想嫁?！?br>
“不想嫁也得嫁?！标愋惴颊f，“女娃大了都要嫁人。挑個好的，總比最后隨便找個人強?！?br>
陳秀梅不說話，只是低頭繡花。她的手很巧，繡的牡丹栩栩如生。

其實她心里有個人——公社小學的王老師。王老師是城里來的知青，有文化，說話溫和。當年她讀書時，王老師就夸她聰明，說她該繼續(xù)讀下去。

但她也知道，這不可能。王老師是城里人，遲早要回去的。而她，只是個山里姑娘，沒讀過幾年書。

那天下午，又有一家來提親。是后山村**的兒子，比秀梅大三歲，在公社的磚瓦廠干活。

陳大山和林婉都覺得不錯：“**條件還行，那后生也有正經工作?！?br>
媒人走了以后，陳大山把秀梅叫來。

“你覺得怎么樣？”他問。

陳秀梅咬著嘴唇：“爹，我不想這么早嫁人?！?br>
“十八了，不早了?！标惔笊秸f，“你大姐十六就說親了。”

“我想……我想再等等?！?br>
“等什么？”陳大山皺眉，“等更好的？秀梅，咱們是山里人，要認清自已的命。”

陳秀梅的眼淚掉下來：“爹，我就是不想嫁……”

“胡鬧！”陳大山生氣了，“這事就這么定了！下個月定親，年底結婚！”

陳秀梅哭著跑回屋。林婉想去勸，被陳大山攔住：“讓她哭！哭完就想通了！”

那天晚上，陳建軍從學校回來，聽說了這件事。

他找到二姐時，她正坐在竹林里哭，眼睛都腫了。

“二姐，”陳建軍在她身邊坐下，“你真的不想嫁？”

陳秀梅搖頭：“建軍，你不知道，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，過一輩子……我害怕?！?br>
陳建軍沉默了。他才十五歲，還不懂婚姻，但他懂二姐的恐懼。

“要不，我去跟爹說？”他問。

“沒用?！标愋忝凡敛裂蹨I，“爹決定了的事，誰也改不了?！?br>
她看著弟弟，突然抓住他的手：“建軍，你要答應我一件事?！?br>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將來秀蘭長大了，如果她想讀書，你一定要幫她?！标愋忝氛f，“別讓她像我一樣，想讀讀不了，想嫁不想嫁的人都得嫁?！?br>
陳建軍用力點頭：“我答應你?！?br>
陳秀梅笑了，雖然眼里還有淚：“秀蘭聰明，比我們都聰明。她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?！?br>
六、秀蘭的“學?！?br>
二姐的婚事定下來后，心情一直不好。陳建軍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

他想讓二姐開心，也想履行對二姐的承諾——幫秀蘭讀書。于是，他有了一個主意。

“二姐，咱們給秀蘭辦個‘學?！??！庇幸惶?，他對陳秀梅說。

“學校？”

“嗯，就在竹林里。你當語文老師，我當數(shù)學老師，咱們一起教秀蘭?！?br>
陳秀梅眼睛亮了：“好！”

說干就干。陳建軍用木板做了個小黑板，陳秀梅用碎布縫了幾個小沙包當“課本”。竹林里清理出一塊平地，擺上幾塊石頭當桌椅。

六歲的秀蘭成了這個“學?！蔽ㄒ坏膶W生。

每天傍晚，只要天氣好，“學?！本烷_課。

陳秀梅教秀蘭認字：“這是‘山’，咱們住的山。這是‘水’，門前流的小溪?！?br>
秀蘭學得很快，不到一個月，就認了五十多個字。

陳建軍教秀蘭數(shù)數(shù)：“1，2，3……這是幾塊石頭？”

“五塊！”

“真聰明！”

有時候，大哥***也會來“視察”。他已經是村里的會計，工作忙，但周末有空時會來看看。

“建軍，你這樣教不行?！庇幸淮?，***說，“要系統(tǒng)。從拼音教起。”

“拼音？”陳建軍沒學過拼音——他讀書時，學校還沒教這個。

***找來了他當年的課本，教弟弟妹妹拼音。“a，o，e，i，u，ü……”

秀蘭覺得這個好玩，學得特別起勁。沒過多久，她就能用拼音拼出自已的名字了：“chén **ù lán！”

“對了！”***抱起妹妹轉了個圈，“秀蘭真棒！”

王桂花——現(xiàn)在該叫大嫂了——有時也會來。她帶來自家種的瓜子，分給“老師”和“學生”。

“秀蘭這么聰明，將來一定要送她去讀書?！蓖豕鸹ㄕf。

陳建軍和陳秀梅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決心。

七、一個承諾

那年冬天，陳秀梅出嫁了。

婚禮比大哥的還簡單——**條件一般，拿不出太多彩禮；陳家也沒準備多少嫁妝。

秀蘭記得，二姐出嫁那天，穿著紅色的棉襖，臉上涂了胭脂，很好看，但眼睛紅紅的。

“二姐，你要去哪里？”秀蘭拉著二姐的手問。

“去后山村，李大哥家。”陳秀梅蹲下身，摸摸妹妹的臉，“秀蘭要聽話，好好跟三哥學認字?！?br>
“嗯?！毙闾m點點頭，“二姐還會回來嗎？”

“會的，回來看秀蘭?！?br>
但其實她們都知道，嫁出去的女兒，回娘家就不容易了。

接親的隊伍來了，吹吹打打，但聲音在冬日的山風中顯得單薄。

陳秀梅上了花轎。轎簾放下前，她最后看了一眼娘家——爹媽站在門口，表情復雜；大姐在抹眼淚；大哥扶著大嫂；三哥拉著秀蘭的手，眼圈紅紅的。

轎子抬起，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
秀蘭突然掙脫三哥的手，追上去：“二姐！二姐！”

轎子沒停，越走越遠。

陳建軍追上來，抱起妹妹：“秀蘭乖，二姐會回來的?！?br>
秀蘭把頭埋在哥哥肩膀上，哭了。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經歷離別，雖然還不完全懂得離別的含義，但心里空落落的。

那天晚上，陳家格外安靜。

少了二姐，好像少了很多人。其實秀梅在家時話也不多，但她在，就是一種存在，一種溫暖的存在。

陳建軍哄秀蘭睡覺時，秀蘭問：“三哥，二姐還會教我認字嗎？”

“會的?！标惤ㄜ娬f，“等二姐回娘家，就教秀蘭認字?！?br>
“那要是二姐不回來了呢？”

“不會的?！标惤ㄜ娬f，“二姐一定會回來的?！?br>
但其實他心里也沒底。后山村離這里十幾里山路，二姐嫁過去，要操持家務，要伺候公婆，要生兒育女，哪有那么容易回娘家？

“三哥，”秀蘭突然說，“我長大了也要嫁人嗎？”

陳建軍心里一痛：“秀蘭還小，不想這個?！?br>
“我不想嫁人。”秀蘭說，“我不想離開爹媽，離開三哥?！?br>
陳建軍抱緊妹妹：“那就不嫁，三哥養(yǎng)你一輩子?！?br>
這話是哄孩子的，但他說得很認真。那一刻，他是真的想保護這個妹妹，讓她不受傷害，讓她有選擇的**。

“拉鉤?！毙闾m伸出小手指。

陳建軍也伸出小手指：“拉鉤上吊，一百年不許變?！?br>
窗外的冬夜，寒風呼嘯。屋里，一對兄妹許下了幼稚而真誠的承諾。

八、竹林依舊

第二年春天，山上的野莓又紅了。

陳建軍帶著秀蘭去摘莓子。秀蘭已經七歲了，可以自已走山路了。

還是那個山坳，還是那片莓叢。

“三哥，二姐最喜歡吃莓子了。”秀蘭一邊摘一邊說。

“嗯?！标惤ㄜ姂?。

二姐出嫁后，只回過一次娘家，是正月里。她瘦了些，但精神還好。她說**對她不錯，就是家務活多，累。

她給秀蘭帶了塊花布，讓大姐給秀蘭做件新衣服。還問秀蘭認了多少字了。

秀蘭把三哥教她的都背給二姐聽，二姐聽了直笑：“秀蘭真聰明，比二姐聰明多了?！?br>
那次回娘家，二姐只待了半天就走了。她說婆家忙，不能久留。

陳建軍知道，二姐的生活并不像她說的那么輕松。但他能做什么呢？他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，還在讀書，沒有能力保護已經出嫁的姐姐。

“三哥，”秀蘭打斷他的思緒，“我摘了好多，給二姐留一些吧?！?br>
“好?！标惤ㄜ娬f，“等二姐下次回來，就給她?！?br>
但其實他們都知道，二姐下次回來，不知道是什么時候。莓子放不了那么久，會壞的。

“那我們做成莓子醬吧。”秀蘭突然說，“娘說，做成醬能放好久?！?br>
陳建軍眼睛一亮：“好主意！”

兄妹倆滿載而歸?；氐郊遥滞窠趟麄儼演酉锤蓛?，加糖熬煮，做成莓子醬。雖然糖很珍貴，但林婉這次很大方——她也想念二女兒。

莓子醬裝在陶罐里，封好口。林婉說，能放到夏天。

“等二姐回來，就能吃到了?！毙闾m滿意地說。

那天晚上，陳建軍在日記里寫道：“今天和秀蘭摘了莓子，做了莓子醬。秀蘭說給二姐留著。秀蘭越來越懂事了。我要好好讀書，將來有能力了，要讓秀蘭讀書，要讓二姐過得好。這是我的責任。”

寫完后，他合上日記本——那是大哥送給他的，很珍貴。

窗外，春夜的風吹過竹林，沙沙作響。竹林還是那片竹林，只是少了二姐的身影。

但生活還在繼續(xù)。孩子們在長大，夢想在萌芽，希望在黑暗中閃爍微光。

而陳秀蘭的童年，就在三個哥哥或近或遠的庇護下，一天天度過。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，但她知道，有三哥在，她就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