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風(fēng)有些靜。靜得連那一兩聲蟬鳴，都顯得格外刺耳。，渾身散發(fā)著令人窒息的血腥與腐臭味。他就那樣僵硬地站在原地。他那雙因為長期緊握槍托而變形的大手，此刻正被一雙軟乎乎、暖洋洋的小手緊緊攥著。，最軟的東西。比以前過年時，**家小姐身上穿的綢緞還要軟?！白哐?，爺爺，吃飯飯！”。她只是單純地想要分享自已的美食。在她小小的世界觀里，餓了就要吃飯，這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情。，是川軍某團殘部的一名老把式。此刻，他卻覺得天旋地轉(zhuǎn)。。，綠得讓他眼暈。他腳上那雙早已磨穿了底、露著黑腳趾的草鞋，踩在這樣平整昂貴的草坪上，讓他生出一種褻瀆神靈的惶恐。
就在這時，一樓客廳的落地窗被推開了。

“果果，跟誰說話呢？洗手沒有？”

蘇婉圍著一條印著可愛小熊的圍裙，手里端著一個還在冒著熱氣的不銹鋼盆走了出來。她是個性格溫婉的全職媽媽，平時喜歡拍拍短視頻記錄生活。

當(dāng)蘇婉的目光落在趙鐵柱身上時，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。

此時的趙鐵柱，形象實在太過駭人。

那件原本是灰藍色的軍裝，此刻已經(jīng)看不出本色。衣服上全是泥漿和暗紅色的血痂。左邊的袖子爛成了布條，隨著風(fēng)晃蕩，露出里面一道道猙獰翻卷、像是被野狗啃過的傷疤。他的臉上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。一層黑灰混著汗水油泥，糊滿了整張臉，只露出一雙警惕到了極點、卻又茫然到了極點的眼睛。

最關(guān)鍵的是，他手里那桿槍。

那木托都被磨得锃亮發(fā)黑，槍管上似乎還帶著硝煙的余溫。

蘇婉下意識地想把女兒拉回來。但隨即，她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。院墻外，影視城的塔尖隱約可見。

蘇家這棟別墅買在郊區(qū)，離著名的影視基地只隔了兩條街。平時經(jīng)常有劇組在附近取景，也常有跑龍?zhí)椎娜貉荽┲鴳蚍鰜碣I盒飯或者溜達。

“哎喲，嚇我一跳?！碧K婉松了一口氣。她拍了拍胸口，臉上的驚恐化作了一抹帶著歉意的笑：“大哥，您是隔壁劇組的吧？這是拍抗戰(zhàn)片呢？”

趙鐵柱渾身肌肉緊繃。槍口雖然垂下，但手指始終扣在扳機護圈旁。他聽不懂這個女人在說什么。

劇組？抗戰(zhàn)片？那是哪部分的黑話？

但他聽懂了語氣。這個女人，沒有殺氣。

不僅沒有殺氣，她看起來太“干凈”了。

不是指衣服干凈，而是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、沒有經(jīng)歷過戰(zhàn)火熏陶的安寧。她的皮膚白皙細膩，眼神明亮柔和。沒有恐懼，沒有麻木，更沒有那種隨時準(zhǔn)備赴死的決絕。

這怎么可能呢？

現(xiàn)在的華夏大地，哪里還有這樣安寧的女人？**的飛機大炮天天在頭頂上轟，到處都是逃難的流民，到處都是死人堆……

“您是走錯路了吧？”蘇婉看著趙鐵柱那副“入戲太深”的模樣，心里暗暗感嘆。

這妝化得，太絕了！

蘇婉作為一個擁有幾十萬粉絲的生活博主，平時也沒少見劇組的人。但從來沒有哪一個演員，能像眼前這個人一樣，把“慘烈”二字刻畫得如此入木三分。

那種隔著幾米遠都能聞到的、混合著陳舊血腥氣、汗臭味、**味，甚至還有一絲絲傷口化膿的腐爛味道，這難道是現(xiàn)在的特效化妝技術(shù)？連味道都能做出來？

“大哥，您這也太敬業(yè)了?！碧K婉忍不住感嘆，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。她以為這人是拍戲太累，走岔了道，或者想來討口水喝。

趙鐵柱喉結(jié)艱難地滾動了一下。

那一盆東西。

那個女人手里端著的那個盆。

一股霸道至極的肉香，混合著他在夢里都不敢想的面粉發(fā)酵的甜香。這股味道像一只無形的大手，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胃，抓住了他的魂！

咕?！?br>
一聲如同悶雷般的響聲，從趙鐵柱干癟的肚皮里傳了出來。

他的老臉，在那層厚厚的黑泥下，竟然罕見地紅了一下。作為一名戰(zhàn)士，在陌生人面前如此失態(tài)，是丟人的。

但他控制不住。

算算日子，他已經(jīng)三天沒吃過一口正經(jīng)東西了。上一頓，還是在死人堆里摸出來的半塊發(fā)霉的紅薯干。那是為了有力氣給重***扛**，他才舍得咽下去的。

“媽媽，爺爺餓了！”果果拽著趙鐵柱那根唯一的指頭，用力地晃了晃，“爺爺肚肚叫，像打雷一樣！”

蘇婉看著眼前這個枯瘦如柴的“演員”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陣心酸。

哪怕是演戲，這也太瘦了。那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，那脖子上的青筋突兀地暴起。為了演好饑民，這人得遭了多少罪啊？

“哎呀，你看我。”蘇婉連忙把盆放在旁邊的小石桌上，熱情地招手，“大哥，還沒吃盒飯吧？正好我們家剛開飯。不嫌棄的話，湊合一口？”

趙鐵柱的腳像是生了根。

他不信。

天上不會掉餡餅，只會掉**。

這一定是幻覺，或者是某種**陣。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，怎么會有人隨隨便便請一個手里拿著槍的陌生人吃飯？還是吃肉？

“爺爺，快來呀！”果果見拉不動他，索性松開手，噠噠噠地跑到石桌旁。

小丫頭踮起腳尖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。她不顧燙，直接從盆里抓起一個比她拳頭還大的白面饅頭。

那個饅頭，白得像雪。

沒有任何雜質(zhì)。不是摻了米糠的黑窩窩，不是硬得能砸死人的觀音土。這就是純粹的、精細的、白得發(fā)光的白面！

果果又伸出另一只手，抓了一塊油汪汪、紅亮亮的***。那肉塊還在顫巍巍地抖動，濃郁的醬汁順著她的小手流下來。

“給！”

小姑娘舉著兩樣?xùn)|西，再一次跑回到趙鐵柱面前，高高地舉起雙手。

“肉肉！包包！熱乎噠！”

趙鐵柱的視線模糊了。

這一次，他是真的看清了。

近在咫尺。

那熱騰騰的白氣，熏得他眼睛發(fā)酸。

那肉塊的色澤，那饅頭的香氣……

哪怕是陷阱，哪怕這饅頭里是毒藥，哪怕這肉里藏著刀片他也認了！

做個飽死鬼，總比**在戰(zhàn)壕里強！

連長死的時候，肚子里全是草根和棉絮，臨閉眼還在喊“餓”。

栓子死的時候，想喝口米湯，可炊事班的老王連刷鍋水都倒不出來……

“給俺的？”

趙鐵柱終于開口了。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。他帶著濃重的川中口音，顫抖得不成樣子。

“是呀，給爺爺吃！”果果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
趙鐵柱顫抖著伸出手。

他的手太臟了，全是泥垢和干涸的血跡，指甲縫里都是黑的。當(dāng)這只手伸向那個潔白無瑕的饅頭時，強烈的對比讓他產(chǎn)生了一種幾乎要縮回去的自卑感。

但他縮不回去。

身體的本能超越了理智。

他猛地抓過那個饅頭，又一把抓過那塊肉。

滾燙。

真的很燙。

燙得掌心的老繭都在發(fā)痛。

可是這痛感，卻讓趙鐵柱瞬間淚崩。

是熱的……

不是冰冷的硬塊，是有溫度的食物！

他沒有立刻往嘴里塞，而是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寶一樣，把饅頭捧到鼻尖，深深地、貪婪地吸了一口氣。

麥香。

純粹的麥香。

沒有任何霉味，沒有任何怪味。

蘇婉在一旁看著。她原本想說“進屋拿筷子吃”，話到嘴邊卻咽了下去。她被眼前這一幕震撼了。

如果這是演技，那這個男人足以拿遍所有的影帝獎杯。

那只捧著饅頭的手在劇烈地顫抖，頻率快得驚人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，并沒有第一時間狼吞虎咽的瘋狂，反而涌起了一層迅速積聚的水霧。

他在哭？

對著一個饅頭哭？

“大哥你……”蘇婉有些不知所措，“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？要不進屋坐？”

趙鐵柱聽不見。

他的世界里，只剩下手中的食物。

他小心翼翼地張開干裂起皮、滲著血絲的嘴，對著那個白饅頭，輕輕地咬了一小口。

只是一小口。

軟糯，香甜。隨著咀嚼，唾液瘋狂分泌。淀粉的甜味在口腔里炸開，順著喉嚨滑下去。這像是一股暖流，瞬間安撫了痙攣抽搐的胃囊。

真的。

是真的白面！

“唔……”

趙鐵柱發(fā)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。

下一秒，他再也控制不住。他像是餓了幾輩子的野獸，猛地將那一大塊***塞進了嘴里！

連嚼都沒怎么嚼，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在嘴里化開。油脂的香氣讓他渾身的毛孔都炸開了。他緊接著一口咬掉半個饅頭，硬生生往下吞！

“慢點！慢點吃！別噎著！”蘇婉嚇了一跳，趕緊轉(zhuǎn)身，“果果，快給爺爺拿水！那瓶礦泉水拿過來！”

“嗯吶！”果果飛快地跑去拿了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。

趙鐵柱吃得太急了。

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灰，順著臉頰流下來，流進嘴里。咸咸的，澀澀的，混著肉香和面香。

他一邊大口吞咽，一邊渾身止不住地戰(zhàn)栗。

太好吃了

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好吃的肉？這么軟的饅頭？

這就是以前說書先生講的龍肉嗎？

這就是皇上過的日子嗎？

“咳咳咳！”

因為吞咽太快，他被噎住了。臉色漲得紫紅，脖子梗著。但他舍不得吐出來，死命地捶打著自已的胸口，硬要往下順。

“水！水！”

蘇婉接過果果遞來的水，擰開蓋子遞過去。

趙鐵柱一把搶過仰頭就灌。

清涼甘甜的水沖刷過喉嚨，將堵在那里的食物沖了下去。
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
他大口喘著粗氣。手里的半個饅頭卻依然抓得死緊，生怕被人搶走。

那雙眼睛此刻紅得嚇人。

他看著蘇婉，又看看果果，再看看這棟漂亮得不像話的房子。

突然，他做了一個讓蘇婉母女倆都驚呆了的動作。

撲通！

這個鐵塔般的漢子，這個即使面對**刺刀都沒皺過眉頭的硬漢，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來！

膝蓋重重地砸在草坪上。

“恩人吶！”

趙鐵柱嘶啞地喊了一聲。他舉著手里剩下的半個饅頭，淚如雨下。

“這是白面啊，這是給神仙吃的白面啊”

他語無倫次，眼神有些渙散。他像是透過眼前的景象看到了別處。

“俺替弟兄們謝過恩人了！”

“這恩情，俺趙鐵柱下輩子當(dāng)牛做馬也得還！但這剩下的俺不能吃了，俺真不能吃了”

蘇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跪嚇懵了，連忙要把他扶起來：“大哥！你這是干什么！快起來！就是一個饅頭，不至于這樣！你快起來！”

她是個現(xiàn)代人，哪里受得起這么大的禮？更何況，對方是個看起來比自已父親還滄桑的老大哥。

但趙鐵柱的身軀重得像座山，跪在那里紋絲不動。

他小心翼翼地，用那雙臟手從懷里那一層層破爛的衣襟里，摸出一塊不知是什么布料扯下來的破布。那布也是黑乎乎的，但他卻像對待圣旨一樣鄭重。

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個咬過的饅頭，還有那只剩一點油星的手指頭在布上蹭了蹭。然后，他極其珍視地將饅頭包了起來。

一層又一層。

包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然后貼身塞進了離心臟最近的那個口袋里。那是平時放遺書的地方。

蘇婉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“大哥，那個你吃過呀而且這盆里還有那么多，你為什么”

“不能吃了?！?br>
趙鐵柱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和泥，露出一口殘缺發(fā)黃的牙齒。那笑容凄涼得讓人心碎。

“連長沒了，拴子沒了，大個子也沒了全排就剩下俺一個?！?br>
“俺要是都吃光了，等下了去，怎么跟他們交代啊”

“這半個俺得留著?！?br>
“要是能活著回去，俺給二娃子嘗一口。告訴他，這世上真有這么白的饅頭，真有這么香的肉”

“要是回不去”

趙鐵柱拍了拍胸口那個鼓鼓囊囊的位置，眼神變得異常溫柔。仿佛那里裝著的不是半個剩饅頭，而是整個世界的希望。

“要是死球了，這也算個飽死鬼。到了**爺那兒，把這半個饅頭拿出來分分，弟兄們也能嘗個味兒……”

風(fēng)，突然變得大了些。

吹過蘇家精致的花園，吹動了趙鐵柱那身破爛的軍裝。

蘇婉捂住了嘴，眼淚不知什么時候已經(jīng)奪眶而出。

她終于意識到，不對勁。

這絕不是演戲。

沒有哪個演員，能擁有這種眼神。那種在絕望中死死守著一點微光的眼神，那種把半個剩饅頭看得比命還重的虔誠。

那種滄桑，是無數(shù)個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日日夜夜堆積出來的。

“你不是演員？”蘇婉的聲音在顫抖。

趙鐵柱茫然地抬起頭，眼神里透著清澈的愚蠢和質(zhì)樸：“演員？那是啥官？管飯不？”

他撐著膝蓋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又重新抱緊了那桿漢陽造。

也就是這一刻，蘇婉才看清楚。

那把槍上，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。像是用刀尖硬刻上去的：

殺盡**，方敢回鄉(xiāng)

蘇婉的頭皮瞬間炸開，一股電流從腳底直沖天靈蓋！

她看著眼前這個因為吃了半個饅頭就想要磕頭謝恩的男人，看著他滿身的傷痕，看著他那明顯不屬于這個時代的裝束。

一個荒謬，卻又無比真實的念頭在她腦海中炸響。

這里是金陵市郊。

八十多年前，這里曾是煉獄。

而現(xiàn)在，一個從煉獄里爬出來的靈魂，正站在她的后院里，為了半個饅頭感恩戴德。

“大爺”蘇婉的稱呼變了，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，“您剛才說白面？”

趙鐵柱咧嘴一笑。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，又像是有些向往。

“是啊，大妹子。這白面真白啊?！?br>
“俺在老家時候，**老財過大壽才舍得用這么白的粉。俺娘說了，這東西金貴，那是給天上的老爺們吃的?！?br>
他說著，有些羨慕地看了一眼手里空蕩蕩的礦泉水瓶子，又看了看石桌上那一整盆白花花的饅頭。

隨后，他問出了那句讓蘇婉，讓未來所有看到這一幕的華夏兒女，都心如刀絞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