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文:逆鱗
五毛錢的豆腐。,積水處泛著彩虹色的油花。鐵皮頂棚在雨點的敲擊下發(fā)出密集的鼓點聲,像是某種原始的節(jié)拍。攤販們扯著嗓子吆喝,聲音在潮濕的空氣里變得沉悶黏稠。“最后一把青菜!五毛!蘿卜三毛一斤!爛的不要錢!”,小心地甩掉水珠,把傘折好。黑色長柄傘很新,金屬扣發(fā)出清脆的“咔噠”聲。他沒有把傘放在地上——地面太臟,都是泥水。而是夾在腋下,另一只手抱著書包。。,大部分攤主開始收攤。那些品相不好的菜會被處理掉,這是他能買得起的東西。
“張嬸?!绷植┪淖叩揭粋€賣豆腐的攤位前。
攤位后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,系著洗得發(fā)白的圍裙,臉上有常年勞作留下的溝壑。她是張秀蘭在服裝加工點的工友,丈夫去年工傷去世,現(xiàn)在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,白天賣豆腐,晚上去加工點縫衣服。
“博文來了?!睆垕饛乃芰系噬险酒饋恚崎_蓋豆腐的濕紗布,“今天要多少?”
“一塊錢的。”林博文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,里面疊著幾張零錢。他小心地數(shù)出一元紙幣——一張皺巴巴的綠色票子,邊緣已經磨損。
張嬸沒接錢,而是切了比平時多一半的豆腐,用塑料袋裝好,又抓了一把小蔥塞進去:“今天豆腐剩得多,你多拿點。”
“張嬸,這不行……”林博文知道,張嬸的日子也不好過。她大女兒在上初中,學費都是借的。
“拿著。”張嬸把錢推回去,“**昨天幫我趕工,縫了三十條褲子,我還沒謝她呢?!?br>
林博文猶豫了一下,還是接過了豆腐。塑料袋沉甸甸的,帶著豆腐特有的溫熱和豆腥味。
“謝謝張嬸?!?br>
“謝啥。”張嬸開始收攤,把木板一塊塊拆下來,“快回去吧,雨大了?!?br>
林博文點點頭,轉身走向蔬菜區(qū)。
他在一個老頭那里花五毛錢買了兩根有點凍傷的蘿卜,又在另一個攤位撿了一小堆被掰掉外層的白菜葉——攤主看他是個孩子,沒收錢。
最后,他在肉攤前停了一下。
攤主是個*******,叼著煙,正在剔骨頭。案板上的豬肉分門別類擺開:前腿肉八塊一斤,后腿肉九塊,五花肉十一塊,最便宜的是豬皮和碎骨,三塊錢能買一大包。
林博文的目光在豬皮上停留了幾秒。
母親說過,豬皮熬湯,放點白菜,也有油水。弟弟博武正在長身體,需要營養(yǎng)。
但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錢——還有兩塊五毛。明天要交五毛錢班費,實際只剩兩塊。
“小子,買不買?”胖子攤主抬頭,吐出一口煙,“不買別擋著?!?br>
“豬皮多少錢?”林博文問。
“三塊一斤。”
“能……能買半斤嗎?”
胖子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:“半斤?你當我這是超市???最少一斤?!?br>
林博文咬了咬嘴唇。
他知道母親已經一個星期沒沾葷腥了。父親昨天搬貨扭了腰,今天在家躺著,也需要補補。
可是錢不夠。
“要不這樣,”胖子用剔骨刀指了指案板角落,“這些碎骨,帶點肉渣,兩塊五一堆,你要不要?”
那是一堆剔下來的邊角料,有碎骨、軟骨、一點肥肉,還有幾塊看著不太新鮮的肉皮。
林博文盯著那堆東西看了幾秒。
“要。”他說。
掏出最后兩塊五毛錢,紙幣已經被手心的汗浸濕了。
胖子用報紙把碎骨包好,扔給林博文:“拿著?!?br>
報紙很快被油浸透,林博文小心地把它放進裝豆腐的塑料袋里,怕漏油。
買完菜,他沒有立刻回家。
而是在菜市場門口的公用電話亭停了一下。
電話亭是綠色的鐵皮盒子,玻璃上貼滿了小廣告:**、疏通管道、搬家、招工。電話是投幣的,三毛錢一分鐘。
林博文從另一個兜里掏出三枚一毛錢硬幣——這是他攢的,準備應急用。
他投進一枚硬幣,撥號。
聽筒里傳來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的長音。
響了六聲,沒人接。
他又投了一枚硬幣,重撥。
還是沒人接。
第三枚硬幣投進去時,他的手有點抖。
這次響了四聲,電話被接起來了。
“喂?”是弟弟博武的聲音,帶著童稚的清脆。
“博武,是我?!绷植┪乃闪丝跉?,“爸呢?”
“爸在睡覺,腰疼?!辈┪湔f,“媽還沒回來。”
“你吃飯了嗎?”
“吃了半個饅頭,媽早上留的。”
林博文心里一緊?,F(xiàn)在快六點了,弟弟中午就吃了半個饅頭?
“柜子里還有咸菜,你先吃點。我馬上回來?!?br>
“哥,你帶傘了嗎?下雨了?!?br>
“帶了?!绷植┪念D了頓,“你作業(yè)寫完了嗎?”
“寫完了。哥,今天王浩又欺負你了嗎?”
林博文沉默了兩秒:“沒有。你快去寫作業(yè),我掛了?!?br>
掛掉電話,他站在電話亭里,看著玻璃上流淌的雨水。
電話亭外,菜市場的燈一盞盞熄滅。攤販們推著三輪車離開,車輪在積水中碾出長長的水痕。幾個晚歸的上班族匆匆走過,公文包頂在頭上擋雨。
這座城市的夜晚開始了。
而他的家,還在為明天的飯發(fā)愁。
林博文深吸一口氣,推開電話亭的門。
雨小了一些,變成了細密的雨絲。他撐開傘,走進暮色里。
**節(jié) 永安里三號院
濱江市的工人住宅區(qū)大多建于六***代,紅磚樓房,五層高,沒有電梯。外墻的水泥涂層早已斑駁,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。窗戶大多是木框的,玻璃上貼著防風的塑料布,在風中嘩啦作響。
永安里三號院是濱江機械廠的家屬院。
林博文的爺爺是第一代機械廠工人,五十年代從農村招工進城,分到了這間房子。兩室一廳,四十五平米,住了三代人。爺爺去世后,奶奶搬去和姑姑住,房子留給了林建國。
林博文走進院子時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院子里沒有路燈,只有各家窗戶透出的光。水泥地面坑坑洼洼,積水處映著零星的燈光??繅Χ阎涓C煤,蓋著塑料布。幾輛破舊的自行車鎖在樓梯口的鐵欄桿上,車鈴鐺在雨里銹成了紅色。
他家住三單元四樓。
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很久,沒人修。林博文摸著黑上樓,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。墻壁上貼著各種通知:催繳水電費、計劃生育宣傳、尋人啟事。有一張紙已經泛黃,是去年廠里發(fā)的“下崗職工再就業(yè)培訓通知”。
四樓,左手邊。
鐵門上的綠色油漆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鐵銹。門框上貼著一副褪色的春聯(lián):“福旺財旺運氣旺,家興人興事業(yè)興”——是去年春節(jié)父親寫的,毛筆字很工整。
林博文從書包側袋摸出鑰匙,開門。
屋里很暗,只開了一盞八瓦的節(jié)能燈。**的光線勉強照亮客廳——其實也不算客廳,就是個過道,擺著一張折疊桌和四把塑料凳。墻上掛著一本日歷,翻到九月十五日,日期下面用圓珠筆記著:博文班費5毛,博武鉛筆2毛。
“哥!”林博武從里屋跑出來。
他七歲,比林博文矮一個頭,瘦,但眼睛很大,很亮。穿著哥哥穿過的舊衣服,袖子挽了好幾圈。
“媽呢?”林博文把傘放在門口,脫掉濕透的鞋子。
“還沒回來?!绷植┪鋷透绺缃舆^塑料袋,“哥你買豆腐了!還有肉!”
“不是肉,是碎骨?!绷植┪募m正,“爸呢?”
“屋里躺著?!?br>
林博文走進主臥。
房間很小,放著一張雙人床和一個衣柜就滿了。林建國側躺在床上,背對著門。被子很薄,能看見他肩膀的輪廓——曾經很寬厚,現(xiàn)在瘦得有些佝僂。
“爸?!绷植┪妮p聲叫。
林建國沒動。
林博文走近,看見父親閉著眼,但睫毛在顫。他在裝睡。
“爸,我買了碎骨,晚上熬湯?!绷植┪恼f,“你腰還疼嗎?”
林建國慢慢轉過身。
他的臉比實際年齡蒼老很多。四十三歲,但看起來像五十多。眼角的皺紋很深,鬢角已經白了。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
“不疼了?!彼曇羯硢。盎硕嗌馘X?”
“兩塊五?!绷植┪臎]說實話,“豆腐是張嬸送的,蘿卜五毛,白菜葉沒要錢?!?br>
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下次別買了,省著點?!?br>
“嗯?!绷植┪狞c頭,“你起來吃飯嗎?”
“等會兒。”林建國又翻過身去,“你先去寫作業(yè)?!?br>
林博文知道,父親不是腰疼,是心里疼。
三個月前,林建國還是濱江機械廠八車間的班組長,手下管著十二個人。雖然工資不高,但穩(wěn)定,有勞保,逢年過節(jié)發(fā)米發(fā)油。他是技術骨干,會車床、會銑床,還帶過徒弟。
然后廠子倒了。
兩千人的大廠,說倒就倒。設備被拍賣,廠房被推平,聽說要蓋商品房。工人們堵了三天廠門口,最后每人領了一萬八千塊錢“買斷工齡”——二十年工齡,一萬八。
林建國那一萬八,還了債,還剩不到五千。
這五千,要支撐一家四口,不知道能撐多久。
林博文退出房間,輕輕帶上門。
廚房在陽臺改建的狹小空間里,只有一個煤氣灶和一個水泥砌的洗碗池。張秀蘭為了省煤氣,平時都用煤球爐做飯,只有趕時間才用煤氣灶。
林博文洗了手,開始做飯。
他把碎骨倒進鍋里,加水,放兩片姜。點燃煤氣灶,藍色的火苗“噗”地竄起來。水很快開了,浮起一層灰色的沫子。他小心地把沫子撇掉,然后切蘿卜,白菜葉洗凈撕成小塊,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塊。
湯熬了半個小時,香味慢慢飄出來。
是很簡單的香味——肉的葷腥,蘿卜的清甜,豆腐的豆香。但對這個家來說,已經是難得的豐盛。
林博武趴在廚房門口,眼巴巴地看著鍋。
“哥,好香啊?!?br>
“再等會兒?!绷植┪恼f,“你去擺碗筷?!?br>
“嗯!”
七點半,張秀蘭回來了。
她推開門時,渾身濕透。雨衣是破的,肩膀處漏水,里面的工作服濕了一**。手里拎著一個布包,里面是她今天縫的褲子——計件,縫一條三毛,她今天縫了三十五條,十塊零五毛。
“媽!”林博武跑過去。
“別碰,媽身上濕?!睆埿闾m把布包放下,脫掉雨衣。她四十一歲,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歲。常年低頭縫衣服,背有點駝。手指因為長期捏針,關節(jié)粗大,貼滿了膏藥。
“媽,喝口熱水?!绷植┪亩藖硪槐?br>
張秀蘭接過,喝了一口,臉上露出疲憊的笑容:“博**飯了?真香?!?br>
“熬了湯?!绷植┪恼f,“你快換衣服,別著涼?!?br>
張秀蘭去里屋換衣服,林建國也起來了。一家四口圍坐在折疊桌前,桌上是熱騰騰的骨頭湯,一碟咸菜,還有四個饅頭。
饅頭是張秀蘭早上蒸的,已經涼了,但泡在湯里就變得柔軟溫熱。
林建國喝了一口湯,沒說話。
張秀蘭給兩個兒子夾豆腐:“多吃點,長身體?!?br>
“媽你也吃?!绷植┪慕o母親夾了塊帶肉的碎骨。
“我吃蘿卜就行?!睆埿闾m又把肉夾回兒子碗里。
這頓飯吃得很安靜。
只有喝湯的聲音,碗筷碰撞的聲音,窗外的雨聲。
吃到一半,林建國突然開口:“我今天去勞務市場,碰到老李了?!?br>
老李是他在機械廠的徒弟,比他小十歲,也下崗了。
“他找到活了?”張秀蘭問。
“找到了?!绷纸▏畔驴曜樱叭ド轿魍诿?,一個月一千二,管吃住?!?br>
張秀蘭的手頓住了。
“他想讓我一起去?!绷纸▏^續(xù)說,“那邊缺有經驗的,能開礦上的機器。一個月能給到一千五?!?br>
“不行!”張秀蘭聲音提高,“山西那么遠,而且挖煤多危險!去年小煤窯出事,死了十幾個人,你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?!绷纸▏f,“但一千五……在濱江,我一個月最多掙五百。”
“五百就五百,一家人在一起?!睆埿闾m眼眶紅了,“你要是出點事,我們娘仨怎么辦?”
林建國不說話了,只是低頭喝湯。
林博文聽著,筷子在碗里攪了攪。
他想說什么,但不知道能說什么。十一歲,他能做什么?除了讀書,除了不惹事,除了省著花錢。
“爸,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“你別去山西。我……我可以放學去撿廢品。聽說廢鐵能賣錢。”
林建國抬起頭,看著兒子。
燈光下,兒子的臉還很稚嫩,但眼神里有種超越年齡的堅毅。
“胡說什么?!绷纸▏f,“你給我好好讀書。咱家就指望你考出去了?!?br>
“我可以……”
“閉嘴?!绷纸▏驍嗨?,“吃飯?!?br>
飯桌又恢復了安靜。
但這次的安靜里,有種沉重的東西在蔓延。
吃完飯,林博文洗碗,林博武擦桌子。張秀蘭拿出今天縫的褲子,檢查有沒有線頭。林建國坐在凳子上,點了一支煙——兩塊錢一包的“大前門”,他抽得很慢,一口煙要憋很久才吐出來。
煙霧繚繞中,他的臉模糊不清。
九點,該睡覺了。
林博文和林博武睡小房間,上下鋪。床是林建國自已打的,用了十幾年,一翻身就嘎吱響。墻上貼著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,是林博文從學校廢紙堆里撿的,已經泛黃。
林博武很快睡著了,呼吸均勻。
林博文躺在下鋪,睜著眼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,打在玻璃上,發(fā)出細密的聲響。遠處有火車經過的聲音,汽笛長鳴,穿透雨夜,悠遠而蒼涼。
他想起白天的事。
王浩的臉,***的傘,雨巷里的磚頭,張小明的眼淚。
想起***的話:“想不想學點真本事?不是打架,是怎么不打架就能贏?!?br>
怎么不打架就能贏?
他想了很久,想不明白。
但他知道,他必須贏。
不是為了逞英雄,不是為了出風頭。
是為了不被人踩在腳下。
是為了父親不用去山西挖煤。
是為了母親不用每天縫三十五條褲子。
是為了弟弟能吃飽飯。
林博文翻了個身,手碰到枕頭下的東西——是那把黑色的長柄傘。他已經把它擦干凈,放在枕邊。
傘柄溫潤光滑,像是某種承諾。
明天,放學后,操場東邊雙杠那兒。
會出汗。
他閉上眼睛。
雨聲漸遠。
第五節(jié) 1998年9月16日,星期三
早晨六點,天還沒完全亮。
林博文準時醒來。這是多年養(yǎng)成的習慣——要早起做早飯,然后叫醒弟弟,一起去上學。
廚房里,張秀蘭已經在煮粥了。煤球爐的火苗很弱,粥熬得慢,但省煤。
“媽,我來?!绷植┪慕舆^勺子。
“你把咸菜切了就行?!睆埿闾m說,眼睛里有血絲。她昨晚又熬夜縫褲子了,為了多掙幾毛錢。
林博文切咸菜,動作熟練。蘿卜干要切得細,拌點香油——雖然只是幾滴,但能讓味道好很多。又煮了三個雞蛋,一人一個,父親的給兩個,因為他腰不好,需要營養(yǎng)。
七點,一家人吃早飯。
林建國今天要去勞務市場碰運氣,穿了最干凈的一套工作服——藍色的卡其布,左胸口印著“濱江機械廠”的字樣,已經洗得發(fā)白。
“爸,雞蛋?!绷植┪陌褎兒玫碾u蛋遞過去。
林建國接過,沒說話,只是摸了摸兒子的頭。
那手掌粗糙,溫暖,帶著機油和**的味道。
七點半,林博文帶著弟弟出門。
雨停了,但天還是陰的。路面濕漉漉的,積水處映著灰白的天光。永安里三號院的居民開始一天的忙碌:推著自行車去上班的,提著菜籃去買菜的,送孩子上學的。
“哥,今天能早點來接我嗎?”林博武問。他上一年級,放學比林博文早一個小時。
“我盡量?!绷植┪恼f,“如果我沒來,你就在教室等我,別亂跑?!?br>
“嗯。”
走到學校門口,林博文看見了一群人。
不是學生,是幾個穿著花襯衫、留著長頭發(fā)的青年,靠在摩托車上抽煙。摩托車是紅色的“幸福250”,排氣管冒著黑煙。那幾個青年很顯眼——在九十年代末的濱江市,摩托車還是稀罕物,能騎得起的都不是普通人。
王浩站在他們中間,正在說什么。
看見林博文,王浩笑了,朝這邊抬了抬下巴。
幾個青年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。
林博文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但他沒停步,也沒加快速度,只是繼續(xù)往前走,表情平靜。手卻握緊了書包帶子,握得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“哥,那些人是誰?”林博武小聲問。
“不認識?!绷植┪恼f,“你快去教室?!?br>
他把弟弟送到一年級教學樓,看著他進了教室,才轉身往五年級教學樓走。
路上,他一直在想。
王浩找來了社會青年,這是要報復。
怎么辦?
告訴老師?老師管不了校外的事。
告訴父親?父親已經夠煩了。
告訴***?但***只是初中生,能對付成年人嗎?
走到教室門口時,林博文有了決定。
他不告訴任何人。
他要自已解決。
第六節(jié) 數(shù)學課上的紙條
上午第三節(jié)是數(shù)學課。
數(shù)學老師姓劉,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,戴著厚厚的眼鏡,脾氣很嚴。他講課喜歡用粉筆敲黑板,粉筆灰簌簌地落,在講臺前積了厚厚一層。
林博文坐在最后一排,聽得很認真。
數(shù)學是他最好的科目,每次**都是滿分。劉老師喜歡他,因為他作業(yè)工整,思路清晰。曾經有一次,劉老師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博文,好好學,將來考個好大學,改變命運。”
改變命運。
林博文不知道自已的命運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數(shù)學題有解,再難的題,只要步驟對,總能解出來。
人生應該也有解。
只是他還沒找到那個公式。
“林博文,上來做這道題?!?br>
劉老師點名。
林博文站起來,走上講臺。黑板上的題目是應用題:一個水池,進水管每小時進水X立方米,出水管每小時出水Y立方米,問同時打開進水管和出水管,幾小時能灌滿……
他拿起粉筆,開始寫步驟。
粉筆在黑板上劃出白色的痕跡,吱吱作響。他的字很工整,每個步驟都清清楚楚。劉老師在旁邊看著,不住地點頭。
教室里很安靜。
王浩坐在第三排,回頭看了一眼林博文,眼神陰冷。
林博文寫完最后一步,放下粉筆。
“很好。”劉老師說,“思路清晰,步驟完整。大家要向林博文同學學習,數(shù)學就是要這樣……”
話沒說完,教室后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一個學生探頭進來,是教務處張老師的兒子,六年級的**。
“劉老師,”**說,“教務處讓你去一趟,開會?!?br>
“現(xiàn)在?”劉老師皺眉。
“嗯,急事。”
劉老師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學生:“你們自已自習,保持安靜。林博文,你管一下紀律?!?br>
說完,收拾教案出去了。
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鐘。
然后,竊竊私語的聲音響起。
王浩轉過身,對**說了句什么。**點頭,從作業(yè)本上撕下一張紙,寫了幾個字,折成飛機,朝林博文扔過來。
紙飛機在空中劃了個弧線,落在林博文課桌上。
林博文沒動。
“看看啊?!蓖鹾频穆曇魝鱽?,帶著挑釁。
林博文拿起紙飛機,拆開。
紙上用圓珠筆寫著歪歪扭扭的一行字:
“放學后別跑,校門口等你。不來的話,去你家找你。”
后面畫了個骷髏頭。
林博文看完,把紙重新折好,放進書包。
然后繼續(xù)看書,表情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王浩等了半天,沒等到反應,臉色沉了下來。
但他不敢在教室里鬧太大——劉老師雖然走了,但**在,紀律委員在,這些人都會打小報告。
他只能轉回去,用后腦勺對著林博文。
林博文看著王浩的后腦勺,心里在快速計算。
校門口有社會青年,不能從正門走。
后門平時鎖著,但食堂旁邊有個小門,門衛(wèi)老孫頭經常忘記鎖。
**也可以,但墻上有碎玻璃。
最好的路線是:放學后先去操場,從操場東邊的圍墻翻出去——那里有個缺口,是以前學生為了逃課掏的。外面是條小巷,可以直接通到菜市場。
但如果王浩在校門口等不到人,可能會去教室找,或者去他家堵。
那么就需要有人拖住他。
或者……給他錯誤的信息。
林博文的目光在教室里掃過。
最后落在了**周小雨身上。
周小雨是女生,學習好,家里條件也不錯。她父親是機關干部,母親是小學老師。最重要的是,她為人正直,上學期還因為王浩欺負同學跟他吵過架。
下課前五分鐘,林博文撕了張紙條,寫下:
“周小雨,放學能幫我個忙嗎?王浩要堵我,我想從后門走。你能幫我跟門衛(wèi)孫大爺說一聲,說教務處張老師找他有事,把他支開五分鐘嗎?”
他把紙條折好,趁著前排同學傳作業(yè)本的機會,夾在周小雨的本子里。
周小雨收到本子,發(fā)現(xiàn)了紙條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林博文。
林博文看著她,眼神平靜,但帶著懇求。
周小雨猶豫了幾秒,點了點頭。
第七節(jié) 操場東邊的雙杠
下午四點四十,放學鈴響。
林博文第一個沖出教室。
他沒有往校門口跑,而是直奔操場。
操場上還有幾個班在上體育課,打籃球的,跑步的,很熱鬧。林博文穿過人群,跑到東邊的角落——那里有兩副雙杠,已經銹跡斑斑,很少有人用。
***已經到了。
他靠在一根雙杠上,穿著那身藍色運動服,腳上是雙磨破了邊的回力鞋??匆娏植┪呐軄恚局绷松眢w。
“換衣服了嗎?”他問。
“帶了?!绷植┪膹臅锾统鲆患f汗衫。
“換上,先跑十圈?!?br>
“十圈?”林博文愣了。操場一圈四百米,十圈就是四公里。
“有問題?”***看著他。
“沒有?!绷植┪膿u頭,開始脫校服外套。
九月的下午,天氣轉涼。林博文穿著汗衫,站在起跑線上。***站在旁邊,手里拿著秒表——那種老式的機械秒表,按一下會“咔嗒”響。
“開始?!?br>
林博文跑出去。
第一圈還好,第二圈開始喘氣,第三圈腿發(fā)軟。他平時體育課成績中等,跑一千米都費勁,更別說四公里。
但他沒停。
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:不能停。
父親在勞務市場等活的樣子,母親縫衣服的樣子,弟弟餓肚子的樣子,王浩那張囂張的臉,雨巷里的磚頭……
這些畫面在腦海里交替出現(xiàn)。
他需要力量。
需要能保護自已、保護家人的力量。
需要不被人踩在腳下的力量。
跑到第五圈,喉嚨里有了血腥味。
第六圈,眼前開始發(fā)黑。
第七圈,腿像灌了鉛。
第八圈……
“調整呼吸!”***的聲音傳來,“三步一吸,兩步一呼!別用嘴呼吸!”
林博文照做。
果然好了一些。
第九圈,第十圈。
最后一百米,他是踉蹌著跑完的。沖過終點線時,直接癱倒在地,大口喘氣,胸口劇烈起伏。
***走過來,蹲下。
“四分五十二秒?!彼f,“太慢?!?br>
林博文說不出話,只是喘氣。
“起來,不能躺著?!?**伸手拉他。
林博文被拉起來,腿還在抖。
“知道我為什么讓你跑嗎?”***問。
林博文搖頭。
“第一,練體能。打架打到最后,拼的是體力?!?**說,“第二,練意志。很多人在第三圈就放棄了,你沒放棄?!?br>
林博文抹了把臉上的汗。
“現(xiàn)在教你第一課?!?**站直,“打架的最高境界,是不打。”
林博文看著他。
“你看過動物世界嗎?”***問,“獅子捕獵,不是看見獵物就沖上去。它會觀察,會潛伏,會選擇時機。狼群作戰(zhàn),會分工,會配合,會驅趕獵物到陷阱?!?br>
他頓了頓:“打架也是。在你決定動手之前,要先想清楚幾件事:為什么打?能不能不打?如果必須打,怎么打?打了之后怎么收場?”
林博文認真聽著。
“今天王浩找了社會青年在校門口堵你,對吧?”***突然問。
林博文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見的?!?**說,“所以你現(xiàn)在在操場,沒走正門?!?br>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觀察?!?**指了指眼睛,“你要學會觀察。觀察環(huán)境,觀察人,觀察細節(jié)。王浩今天早晨和那些人說話的時候,一直在看你,這是目標。那些人穿的是花襯衫,不是正經人。摩托車的車牌是江A開頭,是市區(qū)的車,不是本區(qū)的。這說明他們是從別的地方來的,對這片不熟?!?br>
林博文聽得目瞪口呆。
這些細節(jié),他一個都沒注意到。
“不熟,就意味著他們有弱點?!?**繼續(xù)說,“他們不知道學校的布局,不知道后門在哪,不知道哪些路能通哪些路不能通。這是你的優(yōu)勢?!?br>
“可他們有摩托車,跑得快?!绷植┪恼f。
“摩托車有摩托車的弱點。”***說,“需要路,需要空間。如果把他們引到窄巷子里,摩托車就沒用。而且,摩托車聲音大,容易引起注意?!?br>
林博文明白了:“所以我要把他們引到沒人的地方?”
“錯。”***搖頭,“要引到有人但不管事的地方?!?br>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比如菜市場旁邊的巷子,白天人多,但都是攤販,忙著做生意,沒人會管閑事。而且那里路窄,摩托車進不去。”***說,“或者工地旁邊,有工人,但工人只管干活,不管其他?!?br>
林博文恍然大悟。
“現(xiàn)在,教你點實際的?!?**走到雙杠前,“過來?!?br>
接下來的半個小時,***教了林博文三個動作。
不是攻擊動作,是防御和逃脫動作。
第一個:被人抓住衣領時,怎么掙脫。
第二個:被人從后面抱住時,怎么脫身。
第三個:被人按在地上時,怎么起身。
每個動作都很簡單,但需要技巧和時機。
“這些動作不是為了打贏,是為了跑掉?!?**說,“記住,你的目標不是打贏,是自保。在實力懸殊的情況下,跑是最明智的選擇?!?br>
林博文學得很認真。
他重復每一個動作,直到肌肉記住。
五點半,天色開始暗了。
“今天到這里?!?**說,“明天繼續(xù)?!?br>
林博文點頭,開始穿校服。
“對了,”***突然說,“你昨天用磚頭砸配電箱,很聰明。但下次別用磚頭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磚頭太重,不好控制。而且如果砸到人,事就大了?!?**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東西,扔給林博文。
林博文接住。
是一個鐵皮哨子,很舊,油漆都磨掉了。
“這個給你?!?**說,“下次遇到事,吹哨子。聲音尖銳,傳得遠,能嚇人,也能叫人來?!?br>
林博文握著哨子,冰涼的金屬觸感。
“謝謝?!?br>
“不用謝?!?**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,“林博文。”
“嗯?”
“這條路不好走?!?**說,背對著他,“一旦開始,就不能回頭。你想清楚?!?br>
林博文沒說話。
他看著手里的哨子,又抬頭看***遠去的背影。
操場上的燈亮起來了,昏黃的燈光照在橡膠跑道上。遠處傳來籃球砸地的聲音,學生的笑聲,放學回家的喧鬧。
這座城市的夜晚再次降臨。
而他,剛剛邁出了第一步。
不好走的路。
不能回頭的路。
但他已經選擇了。
林博文把哨子掛在脖子上,塞進衣服里。金屬貼著皮膚,冰涼,但很快就溫暖了。
他背起書包,朝操場東邊的圍墻走去。
那里有個缺口,可以翻出去。
外面是巷子,通菜市場,通家。
也通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