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腳底踩上官道的碎石。天邊最后一絲光也沉了下去，風(fēng)從北嶺方向吹來，帶著一股焦糊味。他停下腳步，把馬拴在道旁一截枯樹樁上，瞇眼望向邊城的方向。，可此刻只有一片赤紅壓在地平線上，像燒透的炭塊悶在灰里。濃煙不是一縷，而是數(shù)道粗柱扭在一起，被夜風(fēng)吹得歪斜斷裂。遠(yuǎn)處傳來斷續(xù)的喊聲，聽不清內(nèi)容，但音調(diào)已經(jīng)變了形，不像是人在叫，倒像是什么動物被釘住了腿。。紙角還貼著胸口，溫的。，要他速歸?？伤麤]想過，這個“不穩(wěn)”是火堆燒到屋頂?shù)某潭?。他本可以繞路，從西面山溝穿進(jìn)外城，避開主道。但他沒有。他解下綁腿布條重新纏緊小腿，翻身上馬，朝那片火光行去。。這條路他小時候走過無數(shù)次。那時他坐在父親的轎子里，隔著簾子看街邊賣糖人的攤子，看穿彩衣的孩子追著風(fēng)箏跑。如今兩旁全是塌了一半的土墻，瓦礫堆在路邊，連野狗都不見一只。越靠近城門，地面越濕，黑褐色的痕跡順著坡道往下淌，到了低處凝成一片片硬殼。他低頭看了看馬蹄，沾上了暗紅的東西，黏腳。。。城門樓還在燒，梁木噼啪作響，火舌從窗口往外舔。城門口擠著一群人，拖家?guī)Э谕咸?。有男人背著老人，女人抱著孩子，更多人空著手跌跌撞撞往前跑。沒人組織，沒人指揮，只是本能地逃離火源。幾個穿著蕭家族衛(wèi)服飾的人走在最后，手里刀都握不穩(wěn)，臉上全是煙灰。，河谷兩側(cè)的山坡上傳來一陣尖哨。
人群猛地一滯。

下一瞬，箭雨從高處落下。不是齊射，而是分批輪番，從左右兩個方向交替襲來。有人剛抬頭就被釘中喉嚨，撲倒在地。一個背孩子的婦人踉蹌幾步，跪下時還用手護(hù)住背上的人。箭插在她肩胛骨之間，血順著脊背流進(jìn)孩子的衣領(lǐng)。

蕭硯的手按上了腰間短刀。

他看見那隊族衛(wèi)抽出刀準(zhǔn)備迎敵，可還沒沖出幾步，第二輪箭又來了。一人當(dāng)場倒下，另一人腿上中了兩支，跪地后再沒起來。剩下兩人轉(zhuǎn)身就跑，混進(jìn)潰逃的人群里。

他不能再等。

他翻身下馬，把韁繩甩在樹樁上，拔刀沖下坡地。腳踩在碎石上打滑，他順勢滾了兩圈，落地后踉蹌?wù)痉€(wěn)，朝那群逃亡者奔去。他想至少能救下一個，哪怕只是把傷者拖到溝底。

可就在他躍過一道干涸的水渠時，左臂突然一熱。

他低頭看見一支箭穿過袖子，釘進(jìn)了肉里。箭頭從內(nèi)側(cè)穿出，帶出一串血珠。劇痛讓他膝蓋一軟，單膝砸在地上。他咬牙伸手拔箭，整條手臂頓時發(fā)麻，刀差點(diǎn)脫手。

上方傳來呼喝聲。

火把亮了起來，七八個身影從坡頂出現(xiàn)，穿著皮甲，臉上畫著蠻族圖騰。他們舉著弓，嘴里吼著聽不懂的話，朝殘余人群追殺過去。有人扔掉包袱開始爬坡，立刻被射中后背，滾落下來。

蕭硯撐著刀站起來，想繼續(xù)往前。

可血流得太快。他每動一下，左臂就像被鋸子來回拉扯。他只能退，沿著水渠邊緣往后撤。身后是懸崖，他知道。但眼下別無選擇。

他退到崖邊，靠住一塊巖石喘氣。

就在這時，老仆追了上來。他早就跟不上**速度，一路徒步趕來，此刻滿臉是汗，嘴唇發(fā)紫。他看見蕭硯左臂上的箭傷，一句話沒說，直接撲過來抱住他的腰，往側(cè)后方拽。

“不能去！你去了也是死！”老仆聲音嘶啞，“讓他們走！我們得活！”

蕭硯甩開他：“那是我族人?！?br>
“你現(xiàn)在去，誰都救不了！”老仆死死抓住他的衣袖，“**死的時候，你沖進(jìn)去有用嗎？你祖母讓你回來，不是讓你送死！”

蕭硯僵住。

老仆喘著氣，眼里全是血絲：“我知道你恨他們?？赡氵€活著，就是她的指望。你要是死了，她怎么辦？你說??！”

下方火光更近了。蠻兵的腳步聲踏在坡道上，震得碎石往下滾。有人用蠻語大笑，喊了一句什么，同伴跟著哄起來。

老仆忽然松開蕭硯，轉(zhuǎn)身朝坡上走去。

“你干什么？”蕭硯伸手去抓，卻抓了個空。

老仆沒回頭。他走到坡道中央，彎腰撿起一把掉落的刀，雙手握住，面向追來的蠻兵。他站得筆直，雖然矮小瘦弱，卻擋住了整條路。

第一個蠻兵沖下來，舉刀劈砍。老仆側(cè)身躲過，反手一刀劃在對方大腿上。那人怒吼一聲，一腳踹在他胸口。老仆倒地，刀飛出去，但他立刻爬起來，又撲上去抱住那人小腿。

第二個蠻兵舉弓瞄準(zhǔn)。

蕭硯大喊：“不要！”

箭射出。

老仆身體一震，箭從背后穿出，釘進(jìn)地面。他沒松手，依舊死死抱住那人的腿。

第三支箭射中他肩膀。

他終于倒下，但倒下的瞬間，仍用一只手抓住了敵人的腳踝。

蠻兵罵了一句，抬腳踢開**，繼續(xù)往下沖。

蕭硯眼睜睜看著，喉嚨發(fā)緊，想動卻使不上力。他看見老仆的臉朝這邊，眼睛還睜著，嘴微微張開，像是要說最后一句話。

他沒能聽見。

他只知道，那人是為了給他爭取時間，才主動迎上去的。

追兵越來越近?；鸸庹樟亮怂麄兊哪?，猙獰而興奮。他們看見崖邊只剩一人，受傷倒地，立刻加快腳步，嘴里發(fā)出獵人圍困獵物時的低吼。

蕭硯知道再不動就真的完了。

他拖著傷臂，往后退。腳下踩空，碎石崩落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已已經(jīng)站在懸崖邊緣。下面是黑影，什么都看不見，只有風(fēng)從底下往上灌。
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
他回頭，看見最前面的蠻兵舉起刀，嘴角咧開，露出黃黑的牙齒。

他閉眼，往后倒。

身體失重的一刻，他聽見上方傳來亂箭破空的聲音。有幾支擦著他剛才的位置射入崖壁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他滾落下去，背部撞上突出的巖角，又彈開，接著撞斷一根枯枝，速度慢了一瞬，然后繼續(xù)下墜。

寒風(fēng)灌進(jìn)衣領(lǐng)，耳朵里全是呼嘯。他試圖伸手抓什么，但什么也沒抓到。意識開始模糊，左臂的傷口不斷滲血，體溫一點(diǎn)點(diǎn)被夜風(fēng)抽走。

他最后聽見的，是水流聲。

很輕，但在風(fēng)里格外清晰，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。

接著，后腰重重撞上什么柔軟的東西，整個人陷入冰冷之中。水漫過口鼻，黑暗吞沒視線。

他的手指還在動，輕輕抽了一下，像是想抓住沉下去的那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