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脈問仙
。，維持著同一個姿勢，已經(jīng)過去兩個時辰。屋里沒有點燈，只有窗外漏進一痕殘缺的月色，冷冷地鋪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，像一道蒼白的傷口。，半身浸在黑暗里，半身染著虛浮的月華。手里緊緊攥著的那塊粗布帕子，已經(jīng)辨不出原本的顏色——上面浸染的暗紅層層疊疊，最早的血漬早已干涸發(fā)硬，像一片片鐵銹，而最新沾染的，還在月光下泛著**的、令人心悸的微光。，輕得像秋風里將斷未斷的蛛絲，每隔一陣，便會突兀地急促起來，緊接著便是壓抑不住的、破碎的咳嗽。每咳一聲，林風攥著帕子的手便收緊一分，指關節(jié)在昏暗中泛出青白的顏色。。墻角小火爐上蹲著的陶罐早已冷透，罐底沉著黑褐色的藥渣，那是他前天從家族藥房領來的最后一劑“益氣湯”殘渣。藥味混著陳年木頭發(fā)霉的氣息、劣質(zhì)燈油揮發(fā)的濁氣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于疾病的微甜腥氣，共同構(gòu)成了這個家獨有的氣味——一種掙扎著、卻不斷下沉的氣味。。月光恰好滑過她尖瘦的下頜，那張才十四歲的小臉，蒼白得幾乎透明，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見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彎*弱的陰影，隨著她艱難的呼吸，輕輕顫動著，像寒風中瀕死的蝶翅。，小雪才八歲。夜里怕黑，總是抱著他的胳膊才能入睡。她的手很小，卻很暖，攥著他兩根手指，呢喃著“哥哥不怕”。從什么時候起，那雙小手變得這么涼，這么輕了呢？。
林雪瘦小的身子蜷縮起來，像一片被狂風蹂躪的秋葉。林風慌忙俯身，用帕子接住她咳出的血沫。溫熱的液體滲透粗布，灼痛了他的掌心。他另一只手笨拙卻輕柔地拍著她的背，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脊背上凸起的每一節(jié)椎骨。
咳嗽漸歇，林雪費力地掀開眼簾。那雙曾經(jīng)亮晶晶的、盛滿笑意的眼睛，如今蒙著一層灰翳，眼神渙散了片刻，才慢慢聚焦到林風臉上。
“哥……”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，“你回來了……遴選……怎么樣？”
林風喉結(jié)劇烈地滾動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，想扯出一個笑容，想說“很好”，但嘴角僵硬得像兩塊銹死的鐵片。最終，他只是拿起床邊破碗里早已涼透的溫水，用小勺一點點潤濕妹妹干裂起皮的嘴唇。
“別說話，”他的聲音粗嘎，帶著連夜未眠的疲憊和某種強行壓抑的東西，“先喝水?！?br>
林雪順從地抿了幾口，眼睛卻一直望著他，那目光柔軟而通透，仿佛什么都明白。她吃力地抬起瘦可見骨的手，輕輕碰了碰林風緊握的拳頭，指尖冰涼。
“哥哥的手……好涼?！彼龤馊粲谓z地說，“是不是……又在外面站了很久？”
林風猛地低下頭。
眼眶猝不及防地涌上一陣滾燙的酸澀。他死死咬住牙關，把那陣洶涌的、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悲愴和無力感，狠狠咽了回去。不能哭。他是哥哥，是現(xiàn)在唯一的支撐。
“我沒事。”他聽見自已的聲音，平板得沒有一絲波瀾，“你好好休息，明天……明天哥再去給你拿藥?！?br>
林雪望著他，蒼白的唇邊極輕微地彎了彎，那是一個虛弱得讓人心碎的笑影。她沒有再問遴選的事，只是輕輕合上眼睛，低喃了一句：“哥哥……別太辛苦……”
呼吸聲再次變得微弱而規(guī)律。
林風就那樣坐著，聽著妹妹的呼吸，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、不知誰家的狗吠，聽著夜風吹過院中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，發(fā)出嗚嗚的悲鳴。寒意從四面八方滲進來，浸透他單薄的衣衫，鉆進骨頭縫里。
他慢慢松開緊握的拳頭，展開那塊染血的帕子。月光下，血色深沉。他又想起白日測脈石那冰冷的觸感，想起林傲天嘲弄的嘴臉，想起家主那句“意下如何”，想起三日后必須給出的答復。
入贅吳家。
吳家三小姐，那個據(jù)說因修煉走火入魔傷了根基、性格也變得陰沉古怪的女子。
換取妹妹的醫(yī)藥，換取生存。
尊嚴？在生存面前，在林雪微弱的氣息面前，它重嗎？
可胸腔里那股火，那股不甘的、憤怒的、仿佛要將他自已焚毀的火，又是那么真實地灼燒著。父親挺拔如松的背影，母親溫柔哼唱的童謠，他們曾對自已和妹妹寄予的、未曾言明的期望……難道最終，只換來這般輕賤的結(jié)局？
他猛地站起，動作太急，帶倒了身后的矮凳，在寂靜的夜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床上的林雪不安地動了動。
林風僵住，屏住呼吸，直到妹妹的眉頭重新舒展，才彎腰，極輕極緩地將凳子扶起。他不能再待在這里，再待下去，他怕自已會控制不住，會崩潰，會驚醒好不容易睡著的妹妹。
他輕手輕腳地退出里屋，來到外間。
外間更冷，更空。一張瘸腿的木桌，兩把歪斜的凳子，一個掉漆的舊柜子，便是全部家當。墻上掛著一柄木劍，那是父親早年給他削的玩具，劍身早已布滿灰塵。角落里堆著些曬干的藥草，散發(fā)著苦澀的清香。
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，走到院子里。
夜風撲面而來，比屋里更冷冽。殘月已西斜，清輝暗淡，將小院的破敗照得清清楚楚?；h笆東倒西歪，水缸裂了縫，用茅草胡亂堵著。那棵老槐樹在風中伸展著猙獰的枝干，投下斑駁破碎的暗影。
他走到樹下，背靠著粗糙冰冷的樹干，緩緩滑坐在地。
寒意從地面升起，透過薄薄的褲料，侵蝕肌膚。他卻渾然不覺，只是仰起頭，透過稀疏的枝椏，望著那片深邃無垠的、墨藍色的夜空。沒有幾顆星子，天空像一個巨大的、冰冷的穹蓋，沉默地籠罩著大地，籠罩著這座小鎮(zhèn)，籠罩著這個螻蟻般的他。
白日里強壓下去的種種情緒，此刻在無人窺見的深夜里，終于肆無忌憚地翻涌上來。屈辱像帶著倒刺的藤蔓，纏繞心臟，越收越緊；憤怒如巖漿在血**奔流，灼燒得他渾身顫抖；而最深最沉的，是那無邊無際的絕望，像這濃得化不開的夜色，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，要將他溺斃。
為什么？
這三個字在他心中反復嘶吼，撞擊，卻找不到任何出口。
父親為家族征戰(zhàn)，母親操持家務直至燈枯油盡，他們可曾想過，子女會落得如此境地？修仙修仙，修的到底是什么？是這般**裸的、以血脈定貴賤的冰冷規(guī)則嗎？
他想起測脈時，掌心接觸石碑那瞬間的感覺。并非全然死寂。在最初的冰冷吞噬感之后，在絕望淹沒之前，似乎……似乎有那么一剎那，他體內(nèi)極深處，有什么東西極其微弱地“動”了一下。
不是靈力，不是血脈。
是一種更隱晦、更沉重、更……古老的感覺。
仿佛沉睡的火山，在無盡冰封下，那最核心處一絲尚未徹底熄滅的余溫。
是錯覺嗎？
還是絕望中的幻聽？
他抬起自已的右手，就著微弱的月光仔細看。掌心有薄繭，紋路清晰。就是這只手，按在測脈石上，被宣判了“雙無”?？墒乾F(xiàn)在，靜下心來，他似乎又能隱隱感覺到，在那血肉骨骼的深處，在那血脈流淌的途徑中，有一種極其微弱的、與周身冰冷靈氣格格不入的“暖意”，或者說“存在感”，正極其緩慢地、頑強地……搏動。
很慢，很輕，仿佛隨時會消散。
但它確實存在。
這是什么？
他心臟漏跳了一拍。白日廣場上體內(nèi)那突如其來的悸動，此刻掌心微弱的異樣……兩者之間，是否有聯(lián)系？
這個念頭剛升起，就被更現(xiàn)實的冰冷打斷。
就算有異樣又如何？連測脈石都測不出，連家族長老都認定是廢體。這點微乎其微的感覺，能改變什么？能治好小雪的病嗎？能抵擋家族的安排嗎？能換來修煉的資源嗎？
都不能。
它什么都不是。
深深的無力感再次攫住了他。那剛剛升起的一絲微弱希冀，如同風中的殘燭，瞬間被現(xiàn)實的寒風吹得搖搖欲滅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吱呀?！?br>
院門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了一道縫隙。
林風渾身肌肉瞬間繃緊，如同警覺的幼獸，倏地轉(zhuǎn)頭望去。深更半夜，誰會來他們這偏僻破敗的小院？
一個佝僂著的身影，小心翼翼地擠了進來，又迅速反手掩上門。借著微光，林風認出，那是看守家族側(cè)門、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仆，趙伯。
趙伯也看到了槐樹下的林風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加快腳步，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。他懷里似乎揣著什么東西。
“風少爺，”趙伯壓低了聲音，蒼老的臉上帶著關切和一種欲言又止的局促，“您……您還沒歇著？”
林風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：“趙伯，這么晚了，有事？”
趙伯走近，先探頭望了望黑漆漆的里屋窗戶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小雪姑娘……今日又咯血了？”
林風沉默，點了點頭。
趙伯嘆了口氣，皺紋深刻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愁苦。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，塞到林風手里。布包有些沉，入手微涼。
“這是……”林風疑惑。
“一點粗面，還有幾塊風干的肉脯，藏得嚴實，沒被克扣去的?！壁w伯**手，眼神躲閃，“我知道，府里這個月的米糧……怕是還沒發(fā)到您這兒。小雪姑娘病著，不能總餓著?！?br>
林風握著那包食物，喉嚨再次發(fā)緊。趙伯自已也不過是個看門的孤老，生計艱難，這些恐怕是他從牙縫里省出來的。
“趙伯，這我不能……”
“拿著，少爺！”趙伯按住他的手，力氣出乎意料地大，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，“老奴受遠山老爺大恩，一輩子記得！這點東西，算什么！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更輕，幾乎貼著林風耳朵，“少爺，白日里的事……老奴聽說了。您……您千萬別想不開?；钪?，比什么都強?！?br>
活著。
林風咀嚼著這兩個字，舌尖泛起無盡的苦澀。
趙伯似乎下定了決心，左右看看，才用氣聲說道：“少爺，若真想給小雪姑娘治病，尋常的益氣湯怕是不頂用了。她那樣子，像是傷了根本，需要真正的靈藥滋補**。”
林風猛地抬頭：“什么靈藥？”
“老奴也只是年輕時聽人提過一嘴，”趙伯回憶著，“說是‘九葉靈芝’，乃天地靈氣滋養(yǎng)的奇珍，最能固本培元，修補根基損傷。只是……這東西太罕見，府里藥房肯定沒有，怕是郡城的大藥鋪，也未必能輕易見到?！?br>
九葉靈芝。
林風將這個名字牢牢刻在心里。一絲微弱的、名為“希望”的火苗，在絕望的灰燼里，掙扎著重新燃起。
“哪里……有可能找到？”他聽見自已的聲音，干澀而急切。
趙伯臉上露出難色，猶豫再三，才壓低聲音，幾乎微不可聞：
“鎮(zhèn)外往北百里，黑風山脈深處……據(jù)說，最深最險的‘黑風崖’底下，早年有采藥人曾遠遠瞥見過類似靈芝的寶光。但是少爺，那地方去不得??！”
他的聲音帶著恐懼：“黑風崖終年毒霧彌漫，崖下深不見底，有兇悍妖獸出沒，更是流傳著許多邪門的傳說！進去的采藥人、獵戶，十個有九個沒回來，回來的那個，也瘋了！那是真正的死地，絕地！”
黑風崖。
死地。
林風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夜風吹起他額前散落的黑發(fā)，露出下面一雙眼睛。那雙眼在昏暗的光線下，竟異常明亮，里面翻涌著劇烈的掙扎、決絕，以及一種被逼到懸崖盡頭、退無可退的狠厲。
一邊是幾乎必死的絕地，一邊是妹妹日漸微弱的呼吸和家族冰冷的安排。
趙伯看著他眼中變幻的光芒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急得抓住他的胳膊：“少爺！您可千萬別犯傻！那地方不是人去得的！小雪姑娘若是知道，也絕不會讓您去冒險！我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，或許……或許求求家主，求求長老……”
求？
林風嘴角扯起一個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白日里高臺上那些冷漠的臉孔，歷歷在目。求他們？有用嗎？
他輕輕掙開趙伯的手，將那個裝著食物的布包仔細揣進懷里，感受著那點微薄的暖意和重量。
然后，他對著這位忠厚的老仆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趙伯，今夜之恩，林風銘記。食物我收下，妹妹需要?！彼逼鹕?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，仿佛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已沉入最深的海底，“您回去吧，夜里涼。今日之事，請勿對任何人提起。”
“少爺！您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?！绷诛L打斷他，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趙伯看著他，張了張嘴，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，搖搖頭，佝僂著身子，步履蹣跚地消失在院門外的黑暗里。
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寂靜。
林風轉(zhuǎn)過身，再次望向里屋那扇黑沉沉的窗戶。妹妹微弱的呼吸聲，仿佛透過墻壁，輕輕敲擊在他的耳膜上，敲擊在他的心尖上。
他慢慢走回屋里，沒有點燈，就著窗外透進的最后一點天光，走到那個掉漆的舊柜子前。他蹲下身，從最底層摸索出一個落滿灰塵的小包袱。
打開。
里面是幾件打滿補丁但漿洗得很干凈的換洗衣物，一小包鹽，一盒劣質(zhì)的火折子，一把父親留下的、刃口已經(jīng)有些發(fā)鈍的短柄柴刀，還有……一個更小的、用油紙仔細包著的硬物。
他解開油紙。
里面是七枚磨損嚴重的銅錢，和一小塊成色很差的碎銀子。這是父母留下的最后一點積蓄，也是他和妹妹最后的倚仗。他平日舍不得動用分毫。
他將銅錢和碎銀子緊緊握在掌心，金屬的冰涼直透心底。然后，他起身，開始安靜而迅速地收拾行囊。那點粗面和肉脯，幾件衣物，柴刀，火折子，鹽，所有的錢……還有床頭那半罐冷掉的藥汁，他也用竹筒小心裝好。
最后，他走到妹妹床前。
林雪睡得并不安穩(wěn)，眉頭微蹙，嘴唇無聲地翕動著，像是在做著什么噩夢。林風伸出手，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撫平她眉間的褶皺，然后，將那床雖然破舊卻還算厚實的棉被，仔細地、嚴嚴實實地為她掖好每一個被角。
他俯下身，在妹妹冰涼蒼白的額頭上，落下了一個輕如羽毛的吻。
“小雪，”他用低得只有自已能聽見的聲音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等哥回來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猶豫，不再回頭。
背起那個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行囊，握緊那柄冰冷的柴刀，林風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充滿藥味、破敗卻曾有過溫暖的家，然后，輕輕拉**門，側(cè)身融入門外那片濃稠如墨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之中。
殘月徹底西沉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，來臨了。
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，打著旋兒，掠過空蕩蕩的院落，發(fā)出沙沙的哀鳴。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北方，指向那片傳說中吞噬生命的、名為黑風山脈的莽莽群山。
（第二章 完）
林雪瘦小的身子蜷縮起來，像一片被狂風蹂躪的秋葉。林風慌忙俯身，用帕子接住她咳出的血沫。溫熱的液體滲透粗布，灼痛了他的掌心。他另一只手笨拙卻輕柔地拍著她的背，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脊背上凸起的每一節(jié)椎骨。
咳嗽漸歇，林雪費力地掀開眼簾。那雙曾經(jīng)亮晶晶的、盛滿笑意的眼睛，如今蒙著一層灰翳，眼神渙散了片刻，才慢慢聚焦到林風臉上。
“哥……”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，“你回來了……遴選……怎么樣？”
林風喉結(jié)劇烈地滾動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，想扯出一個笑容，想說“很好”，但嘴角僵硬得像兩塊銹死的鐵片。最終，他只是拿起床邊破碗里早已涼透的溫水，用小勺一點點潤濕妹妹干裂起皮的嘴唇。
“別說話，”他的聲音粗嘎，帶著連夜未眠的疲憊和某種強行壓抑的東西，“先喝水?！?br>
林雪順從地抿了幾口，眼睛卻一直望著他，那目光柔軟而通透，仿佛什么都明白。她吃力地抬起瘦可見骨的手，輕輕碰了碰林風緊握的拳頭，指尖冰涼。
“哥哥的手……好涼?！彼龤馊粲谓z地說，“是不是……又在外面站了很久？”
林風猛地低下頭。
眼眶猝不及防地涌上一陣滾燙的酸澀。他死死咬住牙關，把那陣洶涌的、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悲愴和無力感，狠狠咽了回去。不能哭。他是哥哥，是現(xiàn)在唯一的支撐。
“我沒事。”他聽見自已的聲音，平板得沒有一絲波瀾，“你好好休息，明天……明天哥再去給你拿藥?！?br>
林雪望著他，蒼白的唇邊極輕微地彎了彎，那是一個虛弱得讓人心碎的笑影。她沒有再問遴選的事，只是輕輕合上眼睛，低喃了一句：“哥哥……別太辛苦……”
呼吸聲再次變得微弱而規(guī)律。
林風就那樣坐著，聽著妹妹的呼吸，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、不知誰家的狗吠，聽著夜風吹過院中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，發(fā)出嗚嗚的悲鳴。寒意從四面八方滲進來，浸透他單薄的衣衫，鉆進骨頭縫里。
他慢慢松開緊握的拳頭，展開那塊染血的帕子。月光下，血色深沉。他又想起白日測脈石那冰冷的觸感，想起林傲天嘲弄的嘴臉，想起家主那句“意下如何”，想起三日后必須給出的答復。
入贅吳家。
吳家三小姐，那個據(jù)說因修煉走火入魔傷了根基、性格也變得陰沉古怪的女子。
換取妹妹的醫(yī)藥，換取生存。
尊嚴？在生存面前，在林雪微弱的氣息面前，它重嗎？
可胸腔里那股火，那股不甘的、憤怒的、仿佛要將他自已焚毀的火，又是那么真實地灼燒著。父親挺拔如松的背影，母親溫柔哼唱的童謠，他們曾對自已和妹妹寄予的、未曾言明的期望……難道最終，只換來這般輕賤的結(jié)局？
他猛地站起，動作太急，帶倒了身后的矮凳，在寂靜的夜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床上的林雪不安地動了動。
林風僵住，屏住呼吸，直到妹妹的眉頭重新舒展，才彎腰，極輕極緩地將凳子扶起。他不能再待在這里，再待下去，他怕自已會控制不住，會崩潰，會驚醒好不容易睡著的妹妹。
他輕手輕腳地退出里屋，來到外間。
外間更冷，更空。一張瘸腿的木桌，兩把歪斜的凳子，一個掉漆的舊柜子，便是全部家當。墻上掛著一柄木劍，那是父親早年給他削的玩具，劍身早已布滿灰塵。角落里堆著些曬干的藥草，散發(fā)著苦澀的清香。
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，走到院子里。
夜風撲面而來，比屋里更冷冽。殘月已西斜，清輝暗淡，將小院的破敗照得清清楚楚?；h笆東倒西歪，水缸裂了縫，用茅草胡亂堵著。那棵老槐樹在風中伸展著猙獰的枝干，投下斑駁破碎的暗影。
他走到樹下，背靠著粗糙冰冷的樹干，緩緩滑坐在地。
寒意從地面升起，透過薄薄的褲料，侵蝕肌膚。他卻渾然不覺，只是仰起頭，透過稀疏的枝椏，望著那片深邃無垠的、墨藍色的夜空。沒有幾顆星子，天空像一個巨大的、冰冷的穹蓋，沉默地籠罩著大地，籠罩著這座小鎮(zhèn)，籠罩著這個螻蟻般的他。
白日里強壓下去的種種情緒，此刻在無人窺見的深夜里，終于肆無忌憚地翻涌上來。屈辱像帶著倒刺的藤蔓，纏繞心臟，越收越緊；憤怒如巖漿在血**奔流，灼燒得他渾身顫抖；而最深最沉的，是那無邊無際的絕望，像這濃得化不開的夜色，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，要將他溺斃。
為什么？
這三個字在他心中反復嘶吼，撞擊，卻找不到任何出口。
父親為家族征戰(zhàn)，母親操持家務直至燈枯油盡，他們可曾想過，子女會落得如此境地？修仙修仙，修的到底是什么？是這般**裸的、以血脈定貴賤的冰冷規(guī)則嗎？
他想起測脈時，掌心接觸石碑那瞬間的感覺。并非全然死寂。在最初的冰冷吞噬感之后，在絕望淹沒之前，似乎……似乎有那么一剎那，他體內(nèi)極深處，有什么東西極其微弱地“動”了一下。
不是靈力，不是血脈。
是一種更隱晦、更沉重、更……古老的感覺。
仿佛沉睡的火山，在無盡冰封下，那最核心處一絲尚未徹底熄滅的余溫。
是錯覺嗎？
還是絕望中的幻聽？
他抬起自已的右手，就著微弱的月光仔細看。掌心有薄繭，紋路清晰。就是這只手，按在測脈石上，被宣判了“雙無”?？墒乾F(xiàn)在，靜下心來，他似乎又能隱隱感覺到，在那血肉骨骼的深處，在那血脈流淌的途徑中，有一種極其微弱的、與周身冰冷靈氣格格不入的“暖意”，或者說“存在感”，正極其緩慢地、頑強地……搏動。
很慢，很輕，仿佛隨時會消散。
但它確實存在。
這是什么？
他心臟漏跳了一拍。白日廣場上體內(nèi)那突如其來的悸動，此刻掌心微弱的異樣……兩者之間，是否有聯(lián)系？
這個念頭剛升起，就被更現(xiàn)實的冰冷打斷。
就算有異樣又如何？連測脈石都測不出，連家族長老都認定是廢體。這點微乎其微的感覺，能改變什么？能治好小雪的病嗎？能抵擋家族的安排嗎？能換來修煉的資源嗎？
都不能。
它什么都不是。
深深的無力感再次攫住了他。那剛剛升起的一絲微弱希冀，如同風中的殘燭，瞬間被現(xiàn)實的寒風吹得搖搖欲滅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吱呀?！?br>
院門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了一道縫隙。
林風渾身肌肉瞬間繃緊，如同警覺的幼獸，倏地轉(zhuǎn)頭望去。深更半夜，誰會來他們這偏僻破敗的小院？
一個佝僂著的身影，小心翼翼地擠了進來，又迅速反手掩上門。借著微光，林風認出，那是看守家族側(cè)門、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仆，趙伯。
趙伯也看到了槐樹下的林風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加快腳步，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。他懷里似乎揣著什么東西。
“風少爺，”趙伯壓低了聲音，蒼老的臉上帶著關切和一種欲言又止的局促，“您……您還沒歇著？”
林風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：“趙伯，這么晚了，有事？”
趙伯走近，先探頭望了望黑漆漆的里屋窗戶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小雪姑娘……今日又咯血了？”
林風沉默，點了點頭。
趙伯嘆了口氣，皺紋深刻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愁苦。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，塞到林風手里。布包有些沉，入手微涼。
“這是……”林風疑惑。
“一點粗面，還有幾塊風干的肉脯，藏得嚴實，沒被克扣去的?！壁w伯**手，眼神躲閃，“我知道，府里這個月的米糧……怕是還沒發(fā)到您這兒。小雪姑娘病著，不能總餓著?！?br>
林風握著那包食物，喉嚨再次發(fā)緊。趙伯自已也不過是個看門的孤老，生計艱難，這些恐怕是他從牙縫里省出來的。
“趙伯，這我不能……”
“拿著，少爺！”趙伯按住他的手，力氣出乎意料地大，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，“老奴受遠山老爺大恩，一輩子記得！這點東西，算什么！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更輕，幾乎貼著林風耳朵，“少爺，白日里的事……老奴聽說了。您……您千萬別想不開?；钪?，比什么都強?！?br>
活著。
林風咀嚼著這兩個字，舌尖泛起無盡的苦澀。
趙伯似乎下定了決心，左右看看，才用氣聲說道：“少爺，若真想給小雪姑娘治病，尋常的益氣湯怕是不頂用了。她那樣子，像是傷了根本，需要真正的靈藥滋補**。”
林風猛地抬頭：“什么靈藥？”
“老奴也只是年輕時聽人提過一嘴，”趙伯回憶著，“說是‘九葉靈芝’，乃天地靈氣滋養(yǎng)的奇珍，最能固本培元，修補根基損傷。只是……這東西太罕見，府里藥房肯定沒有，怕是郡城的大藥鋪，也未必能輕易見到?！?br>
九葉靈芝。
林風將這個名字牢牢刻在心里。一絲微弱的、名為“希望”的火苗，在絕望的灰燼里，掙扎著重新燃起。
“哪里……有可能找到？”他聽見自已的聲音，干澀而急切。
趙伯臉上露出難色，猶豫再三，才壓低聲音，幾乎微不可聞：
“鎮(zhèn)外往北百里，黑風山脈深處……據(jù)說，最深最險的‘黑風崖’底下，早年有采藥人曾遠遠瞥見過類似靈芝的寶光。但是少爺，那地方去不得??！”
他的聲音帶著恐懼：“黑風崖終年毒霧彌漫，崖下深不見底，有兇悍妖獸出沒，更是流傳著許多邪門的傳說！進去的采藥人、獵戶，十個有九個沒回來，回來的那個，也瘋了！那是真正的死地，絕地！”
黑風崖。
死地。
林風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夜風吹起他額前散落的黑發(fā)，露出下面一雙眼睛。那雙眼在昏暗的光線下，竟異常明亮，里面翻涌著劇烈的掙扎、決絕，以及一種被逼到懸崖盡頭、退無可退的狠厲。
一邊是幾乎必死的絕地，一邊是妹妹日漸微弱的呼吸和家族冰冷的安排。
趙伯看著他眼中變幻的光芒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急得抓住他的胳膊：“少爺！您可千萬別犯傻！那地方不是人去得的！小雪姑娘若是知道，也絕不會讓您去冒險！我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，或許……或許求求家主，求求長老……”
求？
林風嘴角扯起一個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白日里高臺上那些冷漠的臉孔，歷歷在目。求他們？有用嗎？
他輕輕掙開趙伯的手，將那個裝著食物的布包仔細揣進懷里，感受著那點微薄的暖意和重量。
然后，他對著這位忠厚的老仆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趙伯，今夜之恩，林風銘記。食物我收下，妹妹需要?！彼逼鹕?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，仿佛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已沉入最深的海底，“您回去吧，夜里涼。今日之事，請勿對任何人提起。”
“少爺！您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?！绷诛L打斷他，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趙伯看著他，張了張嘴，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，搖搖頭，佝僂著身子，步履蹣跚地消失在院門外的黑暗里。
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寂靜。
林風轉(zhuǎn)過身，再次望向里屋那扇黑沉沉的窗戶。妹妹微弱的呼吸聲，仿佛透過墻壁，輕輕敲擊在他的耳膜上，敲擊在他的心尖上。
他慢慢走回屋里，沒有點燈，就著窗外透進的最后一點天光，走到那個掉漆的舊柜子前。他蹲下身，從最底層摸索出一個落滿灰塵的小包袱。
打開。
里面是幾件打滿補丁但漿洗得很干凈的換洗衣物，一小包鹽，一盒劣質(zhì)的火折子，一把父親留下的、刃口已經(jīng)有些發(fā)鈍的短柄柴刀，還有……一個更小的、用油紙仔細包著的硬物。
他解開油紙。
里面是七枚磨損嚴重的銅錢，和一小塊成色很差的碎銀子。這是父母留下的最后一點積蓄，也是他和妹妹最后的倚仗。他平日舍不得動用分毫。
他將銅錢和碎銀子緊緊握在掌心，金屬的冰涼直透心底。然后，他起身，開始安靜而迅速地收拾行囊。那點粗面和肉脯，幾件衣物，柴刀，火折子，鹽，所有的錢……還有床頭那半罐冷掉的藥汁，他也用竹筒小心裝好。
最后，他走到妹妹床前。
林雪睡得并不安穩(wěn)，眉頭微蹙，嘴唇無聲地翕動著，像是在做著什么噩夢。林風伸出手，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撫平她眉間的褶皺，然后，將那床雖然破舊卻還算厚實的棉被，仔細地、嚴嚴實實地為她掖好每一個被角。
他俯下身，在妹妹冰涼蒼白的額頭上，落下了一個輕如羽毛的吻。
“小雪，”他用低得只有自已能聽見的聲音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等哥回來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猶豫，不再回頭。
背起那個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行囊，握緊那柄冰冷的柴刀，林風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充滿藥味、破敗卻曾有過溫暖的家，然后，輕輕拉**門，側(cè)身融入門外那片濃稠如墨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之中。
殘月徹底西沉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，來臨了。
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，打著旋兒，掠過空蕩蕩的院落，發(fā)出沙沙的哀鳴。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北方，指向那片傳說中吞噬生命的、名為黑風山脈的莽莽群山。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