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唐藩鎮(zhèn):節(jié)度天下
,敲門的聲音已像冰**般砸到自家院門外。,粗陶碗在籃子里碰出咔的輕響。,慌忙將碗筷往灶臺后頭的暗格里藏?!摆w老實!開門!”,發(fā)著虛,尾音顫巍巍的。,搓了搓手,才去拔門閂。,外頭的光就迫不及待地涌進(jìn)來,刺得趙三郎瞇了瞇眼。,看見門外站著五六個人。
里正佝僂著背,臉上堆著難看的笑。
他身后是四個穿皂衣的漢子,腰間都別著鐵尺,尺身漆黑,尺刃開了鋒,在日頭下泛著冷光。
為首的是個矮壯漢子,方臉,絡(luò)腮胡,一雙三角眼掃過來時,像刀子刮過皮肉。
“王……王稅司?!壁w老實躬下身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王稅司,莊里人背地喚他王剝皮,鼻孔里哼了一聲,抬腳就跨進(jìn)門檻。
那三個稅兵跟著涌進(jìn)來,院里頓時顯得逼仄。
“趙老實,知道規(guī)矩吧?”王剝皮開門見山,手按在腰間鐵尺上,“春防剿寇捐,每戶兩石粟米,折錢六百文?!?br>
趙三郎心里咯噔一下。
兩石粟米?去年秋稅收了五石,家里現(xiàn)在就剩兩石不到的存糧,那是要吃到夏收的**子。
六百文錢……全家攢了三年,箱底壓著的也就四百來文,那還是預(yù)備著自已將來討媳婦的。
“稅司大人……”趙老實膝蓋一軟,就要往下跪,“去歲臘月剛繳過**捐,今年春耕種子都是癟的,實在……”
“少廢話!”王剝皮一揮手,打斷他,“南邊王仙芝那幫反賊鬧得多兇?破了濮州了!咱們幽州雖在北邊,防患不得花錢?軍爺們提著腦袋保你們平安,出點錢糧叫喚什么?”
他說話時唾沫星子飛濺,三角眼卻像鷹似的在院里掃視。
目光掠過灶房半掩的門,掠過墻角堆著的農(nóng)具,最后落在那口半人高的粗陶糧缸上。
此刻缸蓋虛掩著,能看見里面堆著大半缸粟米。
“喲,這不是有糧嗎?”王剝皮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
他朝身后稅兵使了個眼色。一個麻臉漢子幾步上前,伸手就去掀缸蓋。
周氏驚呼一聲,撲過去想攔,被另一個稅兵用鐵尺一擋,踉蹌著退了好幾步。
“大人!不能?。 壁w老實真的跪下了,雙手去抱王剝皮的腿,“這是種糧!動了種,今年地里就絕收了?。 ?br>
王剝皮一腳踹開他。
趙老實摔在地上,額角磕到門檻,咚的一聲悶響。
趙三郎腦子里嗡的一聲,血往頭上涌。他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,手摸到了靠在墻邊的鋤頭。
柄身上纏著幾圈麻繩,此時五指死死攥住麻繩,粗糙的纖維勒進(jìn)掌心。
“將缸打開!”王剝皮喝道。
麻臉稅兵一把掀開缸蓋。
粟米淡**的顆粒在日光下泛著光。
稅兵伸手探進(jìn)去,撈了一把,米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。
“大人,約莫一石二三。”麻臉回頭道。
“裝!”王剝皮看了一眼直接命令道。
另一稅兵從門外拎進(jìn)來兩只麻袋。
兩人配合,用木瓢往袋里舀米。
粟米流動的沙沙聲在死寂的院里格外刺耳。
趙老實趴在地上,抬頭看著,嘴唇哆嗦著,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周氏癱坐在灶房門口,雙手捂著臉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麻袋很快鼓脹起來。
缸里的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矮下去。
當(dāng)最后一瓢米被舀走后,缸里只剩下薄薄一層碎米和糠皮。
麻臉稅兵還不死心,伸手在缸底刮了刮,刮起一把混雜著灰塵的碎末,這才啐了一口,罷手。
“一石二,還欠八十斤。”王剝皮冷眼看著趙老實,“折錢……再補(bǔ)二百四十文。”
趙老實癱軟在地,像被抽了骨頭。
“沒……真沒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眼淚混著額角的血,糊了滿臉。
王剝皮的目光又在院里掃視。
他視線停在周氏頭上。
周氏發(fā)髻間插著一根銀簪,極細(xì)的一根,簪頭扭成簡單的云紋,已經(jīng)發(fā)黑。
那是她出嫁時娘家給的唯一陪嫁,戴了二十年。
“那簪子?!蓖鮿兤ぬЯ颂掳汀?br>
周氏渾身一震,下意識抬手護(hù)住發(fā)髻??伤诌€沒碰到簪子,那麻臉稅兵已一個箭步上前,鐵尺一挑一撥,簪子便到了他手里。
動作快得周氏甚至沒反應(yīng)過來,只覺得頭上一輕,發(fā)髻散開一半。
“還我……”周氏聲音發(fā)顫,伸手去奪。
稅兵一把推開她,將簪子掂了掂,遞給王剝皮。
王剝皮接過,對著日頭瞇眼看了看,又用指甲掐了掐簪身,留下淺淺的白痕。
“成色還行。”他隨手揣進(jìn)懷里,“抵一百文。還欠一百四十文。”
趙三郎看著那根簪子消失在王剝皮的衣襟里。
他看著母親散亂的頭發(fā),父親滿臉的血污,空蕩蕩的糧缸。
他往前邁了半步。
鋤頭柄在手里轉(zhuǎn)了個角度,鋤刃斜指地面。
這是刨地時蓄力的姿勢。只是這一次,鋤刃對準(zhǔn)的不是泥土。
“三郎!”
趙老實嘶啞的聲音猛地響起。
趙三郎低頭,看見父親撲過來,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腿。
那雙粗糙的手青筋暴起,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黑泥。
趙老實仰著臉,額角的血還在淌,流過眼眶,混著淚水,整張臉狼狽不堪。
“娃子……”他聲音壓得極低,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,“別……認(rèn)命吧。”
那三個字像冰錐,扎進(jìn)趙三郎耳朵里。
認(rèn)命。
他看見母親在灶房門口搖頭,嘴唇無聲地動著,眼里全是哀求。
王剝皮嗤笑一聲。
“喲,小子還挺橫?”他上下打量著趙翊,“怎么,想動手?老子這鐵尺砍過的腦袋,比你吃過的米都多?!?br>
他往前走了兩步,幾乎貼到趙三郎面前。
一股混合著汗臭和口臭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趙翊能看清他三角眼里倒映出的自已,一個十六歲的農(nóng)家少年,握著鋤頭的手在發(fā)抖。
不是怕。
是那股勁憋在胸腔里,找不到出口,震得全身發(fā)顫。
“行了?!蓖鮿兤ず鋈煌碎_一步,擺了擺手,“剩下一百四十文,寬限你三日。三日后我來取,要是沒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三角眼掃過空糧缸,掃過癱軟的趙老實,最后落在趙三郎臉上,“就拿你這把骨頭抵。”
他說完轉(zhuǎn)身就走。稅兵們拎起裝滿粟米的麻袋,跟了出去。
里正慌忙讓開路,等人都走了,才匆匆朝院里說了句好自為之,便小跑著追上去。
馬蹄聲再次響起,漸漸遠(yuǎn)去。
院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趙三郎還站在原地,鋤頭還緊緊的握在手里。
父親還抱著他的腿,頭埋在他膝蓋上,發(fā)出壓抑嗚咽。
灶房門口,周氏散著頭發(fā),呆呆望著院門的方向。
那根戴了二十年的銀簪沒了,發(fā)髻沒了形狀,幾縷灰白的頭發(fā)垂下來,遮住半張臉。
糧缸空蕩蕩地立在墻角,缸口敞著,像一張無聲吶喊的嘴。
趙三郎松開手。
鋤頭哐當(dāng)一聲倒在泥地上。
他彎腰,去扶父親。
趙老實抬起頭,臉上血淚模糊的。
“爹,起來?!壁w三郎聽見自已的聲音,平靜得陌生。
他扶著父親站起來,又去扶母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