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在劉北玄身后無聲合攏，隔絕了內(nèi)里尚未平息、混雜著驚疑、嗤笑與隱約不安的嘈雜。，已是兩個世界。，壁燈散發(fā)出柔和卻略顯冰冷的光。幾名侍者垂手立在遠(yuǎn)處，眼觀鼻鼻觀心，對這位方才“鬧”出不小動靜、此刻獨(dú)自走出的賓客，既無好奇張望，也無上前詢問。能在這里工作的人，最懂的就是分寸，知道什么該看，什么該當(dāng)沒看見。，悄無聲息。，而是循著身體里那點(diǎn)微弱到近乎感知不到、卻又真實(shí)存在的、屬于“劉凡”的記憶，轉(zhuǎn)向長廊另一側(cè)。那里，有一扇不起眼的消防通道鐵門。，略顯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，帶著灰塵和混凝土的氣息。應(yīng)急燈慘白的光照亮了向下延伸的、狹窄的水泥樓梯。這是酒店員工和后勤通行的樓梯間，與方才金碧輝煌的宴會廳相比，簡陋得像另一個時空的產(chǎn)物。，一級一級向下走去。。腳步聲很穩(wěn)，每一步的間隔都分毫不差，仿佛丈量過一般。屬于“劉凡”的那點(diǎn)殘留意識，在記憶融合的洪流沖刷下，已如風(fēng)中殘燭，只剩些許本能和不甘的執(zhí)念，此刻也在這沉穩(wěn)規(guī)律的步伐中，被更深邃、更浩瀚的存在徹底覆蓋、吸收、化為一體。
“劉凡……”

他再次于心中默念這個名字，不帶任何情緒，如同審視一個陌生的代號。

屬于“劉北玄”的記憶，是浩渺星海，是萬古道法，是彈指千年、坐看星辰生滅的孤寂與超然。而“劉凡”的二十余年，短暫、蒼白、充滿無力與屈辱，像一幅褪色粗糙的草圖。這兩者此刻在他靈臺之中如水**融，卻又涇渭分明。仙尊的視角，正以一種絕對的冷靜，剖析著這具肉身承載的過往。

父母離奇身亡，家族頃刻崩塌，親朋離散，白眼與冷遇……最后是今日這精心策劃的、踩踏尊嚴(yán)的退婚。

“因果糾纏，俗欲牽絆?！眲⒈毙_步未停，心中漠然。于他而言，這不過是一場歷練紅塵必經(jīng)的劫數(shù)，一段封印記憶后被動上演的戲碼。戲中人曾痛徹心扉，戲外仙尊只覺塵埃拂面。

只是，這塵埃，如今落在了他“劉北玄”的身上。

仙尊不可辱。

哪怕此身尚弱，仙魂未復(fù)，但既然記憶已蘇，真我已歸，那么，有些線，便不容逾越。有些賬，也到了該算的時候。

不過，不急。

他走到樓梯轉(zhuǎn)角，透過狹小的氣窗，瞥了一眼外面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。鋼鐵森林，霓虹如血，靈氣稀薄污濁，道則隱沒不顯。這是一個近乎“絕靈”的末法之地，修行艱難，長生無望。與他曾叱咤風(fēng)云、摘星拿月的諸天萬界相比，此地方圓，不過一粒微塵。

但，既來此間，必有緣由。那封印記憶、投身此界的決定，縱然是當(dāng)初為突破那最后一道混元瓶頸所行的險著，也絕不會是隨機(jī)選擇。此地，此人，此身，此劫……或許，本身便是“道”的一部分。

他需要時間。

時間恢復(fù)力量，哪怕只是一絲。時間梳理這方天地的規(guī)則，尋找可能存在的靈機(jī)。時間，將這具凡胎**，稍加錘煉。

至于宴會廳里那些喧囂的螻蟻……

劉北玄收回目光，繼續(xù)向下。

秦浩？林家？劉家那些落井下石的所謂親人？

不過舞臺上的幾個丑角，劇情需要的**板。當(dāng)他們選擇在“劉凡”最落魄時遞上刀子，便已注定了結(jié)局。區(qū)別只在于，是現(xiàn)在隨手碾死，還是留待日后，看他們在自已指掌間徒勞掙扎，最終陷入更深的絕望。

仙尊行事，何須向螻蟻解釋？又何必與*蜉爭一時長短？

他的腳步終于踏上了最底層的地面。推開另一扇鐵門，潮濕陰冷的夜風(fēng)裹挾著都市特有的塵埃與尾氣味，撲面而來。這里是酒店背后的一條窄巷，堆放著些雜物垃圾桶，與正門前的車水馬龍、光鮮亮麗恍如隔世。

巷口外，主街的燈光流瀉進(jìn)來，切割出明暗的界限。

劉北玄走出巷口，重新融入這座***的脈動之中。車流如織，行人匆匆，無人注意到這個從奢華酒店背后窄巷走出的、穿著廉價西裝的年輕人，與方才宴會廳里引發(fā)小小波瀾的“劉家棄子”有何關(guān)聯(lián)。

他辨了辨方向，朝著記憶中的出租屋走去。

走出不過百米，身后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，伴隨著壓抑的喘息。

“劉……劉凡！你站?。　?br>
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，帶著喘，也帶著一種莫名的焦急和不確定。

劉北玄腳步未停，恍若未聞。

“劉凡！我叫你站?。　蹦_步聲加快，一道身影有些踉蹌地沖到他前面，張開手臂攔住了去路。

是葉清雪。

那個在宴會廳角落，穿著淡藍(lán)色連衣裙，氣質(zhì)干凈如梔子花般的女孩。此刻，她白皙的臉頰因?yàn)楸寂芎图臃褐t暈，胸口微微起伏，清澈的眼眸緊緊盯著劉北玄，里面充滿了震驚、茫然，還有一絲她自已都無法理解的、近乎本能的沖動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追出來。

當(dāng)劉北玄說出那個“吵”字，當(dāng)秦浩莫名其妙摔倒在地，當(dāng)那個男人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冰冷而漠然的姿態(tài)轉(zhuǎn)身離開時，她的心臟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。不是恐懼，是一種更深的、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和……恐慌？

仿佛有什么極其重要的東西，正在從她生命里溜走。

她幾乎是下意識地，避開了人群，從另一部電梯追了下來。在酒店門口沒看到人，憑著直覺繞到后面，竟然真的看到了這個孤獨(dú)行走的背影。

“你……”葉清雪喘勻了氣，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。還是那張清秀的、帶著些許疲憊和落魄痕跡的臉，可那雙眼睛……太不一樣了。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，沒有絲毫波瀾，看她的時候，就像在看路邊的石頭，看空氣中的塵埃。

這種極致的平靜，比任何憤怒或痛苦，都更讓她心慌。

“剛才……剛才在宴會廳，你……”她語無倫次，不知道該怎么問。問他是不是做了什么？問他到底是誰？還是問他……為什么會有那樣的眼神？

“讓開?！眲⒈毙_口，聲音平淡，沒有溫度。

葉清雪身體微微一顫，手臂卻沒有放下。“劉凡，你到底怎么了？你別這樣……我知道今天薇薇和秦浩他們太過分了，但是你……”

“與你無關(guān)?！眲⒈毙驍嗨抗饴舆^她，看向她身后的街景，仿佛她只是擋在路中間的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障礙物，“讓開，別讓我說第三遍?！?br>
平靜的語氣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近乎法則般的威嚴(yán)。

葉清雪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，手臂不由自主地垂落下來。她怔怔地看著劉北玄從她身側(cè)走過，沒有回頭，腳步甚至沒有絲毫停頓或加快，就那么不疾不徐地，融入了前方流動的人群和光影里，很快只剩下一個模糊的、即將消失的背影。

“劉……”她想再喊，聲音卻堵在喉嚨里。

一種巨大的失落和空虛感，毫無征兆地席卷了她。她呆呆地站在原地，夜風(fēng)吹起她柔軟的裙擺和發(fā)絲，她卻覺得渾身冰冷。

為什么……會這樣？

那個曾經(jīng)會在圖書館幫她占座，會在她感冒時默默遞上藥和熱奶茶，眼神溫和甚至有些靦腆的劉凡，好像真的……徹底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個冰冷、陌生、讓她靈魂都感到戰(zhàn)栗的存在。

……

劉北玄穿過數(shù)條街道，周圍的景象越來越陳舊，燈光越來越昏暗，街邊的店鋪招牌也褪了色。最終，他拐進(jìn)一片擁擠的老舊居民區(qū)。

樓道狹窄，聲控?zé)魰r亮?xí)r滅，墻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?？諝饫飶浡惸暧蜔熀统睗衩棺兓旌系奈兜馈?br>
他停在四樓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前。這就是“劉凡”的棲身之所，一個不到二十平米、只有一扇小窗對著另一棟樓墻壁的單間。

鑰匙**鎖孔，轉(zhuǎn)動。

“咔噠?！?br>
門開了。

一股更濃郁的、混合著泡面、舊書和灰塵的氣味涌出。

劉北玄面無表情地走進(jìn)去，反手關(guān)上門，卻沒有開燈。

黑暗瞬間將他吞沒。但對于已然覺醒一絲仙尊靈覺的他而言，黑暗與白晝并無太大區(qū)別。房間內(nèi)的一切清晰映入“眼”中：一張窄小的單人床，一張堆滿雜物的舊書桌，一個簡陋的布衣柜，地上散落著幾本書和空飲料瓶。窗戶緊閉，厚厚的灰塵覆蓋在玻璃和窗臺上。

逼仄，貧瘠，絕望。

這是屬于“劉凡”的世界。

劉北玄走到房間中央，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污濁的空氣涌入肺部，帶著這個末法時代特有的沉滯。他緩緩?fù)鲁?，然后，嘗試按照記憶中最粗淺、也最本源的一種引氣法門，去感知、去捕捉空氣中那稀薄到近乎于無的“靈氣”。

片刻，他睜開眼。

眸中掠過一絲了然，以及淡淡的……譏誚。

果然。

此界靈氣，不僅稀薄，而且駁雜不堪，充斥著各種工業(yè)廢氣、生命濁氣，乃至更深沉的、屬于這個時代的某種躁動不安的“意”。對于曾經(jīng)的混元道主而言，這種環(huán)境，如同讓神龍盤踞于污水泥潭。

但他臉上并無沮喪。

走到床邊，也不在乎那略顯油膩的床單，盤膝坐下，五心向天。

身體依舊虛弱，經(jīng)脈堵塞，竅穴晦暗。記憶中毀**地的神通，此刻連億萬分之一也施展不出。但，神魂已然蘇醒。哪怕只是最邊緣的一絲漣漪，也遠(yuǎn)超此界任何所謂的“精神力量”。

他需要一具能夠承載、并逐步釋放這絲神魂之力的容器。

先從這具身體開始。

意念沉入丹田——那里空蕩蕩，只有最原始的生命精氣微弱流轉(zhuǎn)。按照“劉凡”的記憶，這具身體自幼體弱，在家族變故后又飽經(jīng)憂患，飲食不繼，早已是外強(qiáng)中干。

“大道至簡，混元?dú)w一?！?br>
劉北玄心中默誦道訣，并非某種高深功法，而是他登臨絕頂后，返璞歸真，對生命本源、對能量最基礎(chǔ)流轉(zhuǎn)的一種理解。此刻用來梳理、滌蕩、初步激活這具凡胎，恰如其分。

一絲微弱到幾乎不**覺的神念，如同最精微的刻刀，又似最溫和的流水，自眉心祖竅緩緩淌出，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，開始沖刷體內(nèi)淤塞的經(jīng)脈。

“嗤……”

細(xì)微的、仿佛什么東西被灼燒蒸發(fā)的聲音，在寂靜的房間里隱約響起。劉北玄額頭迅速滲出細(xì)密的汗珠，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更加蒼白。這個過程并不輕松，甚至有些痛苦。以無上神念，強(qiáng)行疏通這具近乎“廢體”的經(jīng)脈，如同用神兵利器去雕琢一塊滿是雜質(zhì)和裂痕的頑石，需極致的小心與掌控。

時間一點(diǎn)點(diǎn)過去。

窗外城市的喧囂似乎遠(yuǎn)去，狹窄的出租屋內(nèi)，只有盤坐床上那人微弱卻逐漸悠長的呼吸聲，以及空氣中那幾乎不存在、卻又被某種力量強(qiáng)行匯聚、一絲絲滲入他皮膚的、稀薄的能量。

不知過了多久。

劉北玄緩緩睜開雙眼。

漆黑的眸子里，似乎有極淡的、宛若星屑的光芒一閃而逝，旋即隱沒。

他低頭，看了看自已的手掌。皮膚依舊顯得有些營養(yǎng)不良的蒼白，但仔細(xì)看去，似乎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瑩潤。活動了一下手指，關(guān)節(jié)處傳來的滯澀感減輕了許多。

心意微動。

一縷比頭發(fā)絲還要纖細(xì)、近乎無形的淡白色氣息，從他指尖悄然溢出，在黑暗中蜿蜒了不到一寸，便無聲消散。

“引氣入體，初入門檻。”他低聲自語，聽不出喜怒。

效率低得令人發(fā)指。以此界的靈氣濃度和他這具身體的底子，若無機(jī)緣，按部就班修煉，恐怕十年也未必能跨過練氣期的門檻。

但，終究是開始了。

他從床上下來，走到那扇唯一的、布滿灰塵的小窗前，推開。

深夜冰涼的空氣涌入，沖淡了屋內(nèi)的沉悶。遠(yuǎn)處，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，勾勒出冰冷的、巨大的輪廓。

他的目光，似乎穿透了層層疊疊的鋼筋混凝土，投向這座城市的某個方向。那里，是蘇明月明月集團(tuán)總部的所在地。另一個方向，是葉清雪所在的江城大學(xué)。

寒月，素心……

故人相逢不相識，輪回百轉(zhuǎn)跡已陳。

這一世，你們是高高在上的商業(yè)女王，是純潔無暇的校園女神。

而我，是剛剛從泥濘中爬起，記憶方蘇，力量微末的……劉北玄。

有趣。

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，在窗外微弱的光線下，若隱若現(xiàn)。

旋即，目光轉(zhuǎn)向另一個方向，那里是江城最繁華的頂級住宅區(qū)，秦家宅邸所在。

螻蟻喧嘩，不聞仙音。

但仙音既起，螻蟻……也該知曉何為敬畏了。

他關(guān)上了窗，將喧囂與霓虹隔絕在外。

房間重歸黑暗與寂靜。

但在那寂靜之中，某種東西，已經(jīng)不一樣了。仿佛一顆被深埋地底萬千年的種子，終于掙破了堅(jiān)硬的外殼，探出了一絲微弱卻無比堅(jiān)韌的、朝向光明的嫩芽。

夜，還很長。

江城，亦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