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將整個蘇州城溫柔地包裹。，一盞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。沈清辭坐在織機前，手指靈巧地穿梭在五彩絲線之間。她正在繡的是一幅《江南春曉圖》，柳枝抽芽，燕子**，每一針都透著生機。這是她為下月父親的生辰準(zhǔn)備的禮物。——已是亥時三刻。，望向院門方向。平日里，父親沈文淵這個時辰早該回家了?？椩炀蛛m事務(wù)繁雜，但他向來作息規(guī)律，除非……：“你爹這幾日回來得越來越晚，問他也只說是公務(wù)?！?。，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，卻比平日里沉重許多。清辭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，起身迎了出去?！暗貋砹?。”
沈文淵踏進(jìn)院門，月白色官袍在燈籠下泛著冷光。他今年不過四十出頭，面容清癯，眉眼間總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溫和氣質(zhì)?？山褚梗菧睾椭聟s掩著一層難以言說的凝重。

“辭兒還沒睡？”沈文淵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
“等您回來?！鼻遛o上前接過父親手中的公文袋，觸手竟覺冰涼——這袋子在外面放了多久？

正堂里，王氏聽到動靜也披衣出來，見丈夫面色不對，忙問：“可用過晚飯了？灶上還溫著粥……”

“吃過了?！鄙蛭臏Y擺擺手，目光落在清辭身上，“辭兒，你來書房，爹有話問你?！?br>
王氏欲言又止，終是輕嘆一聲：“那我去把粥再熱熱，你們父女說完話，好歹喝一口暖暖身子。”

書房不大，三面墻都是書架，堆滿了賬冊和典籍。沈文淵在書案后坐下，示意清辭關(guān)了門。

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，晃動如同不安的心緒。

“爹，可是織造局出了什么事？”清辭輕聲問道。

沈文淵沒有立即回答，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本藍(lán)皮賬冊，小心翼翼地攤在桌上。賬冊封面上沒有任何字跡，邊角已經(jīng)磨損，顯是經(jīng)常翻看。

“這是織造局今年上半年的‘金絲錦’進(jìn)銷總賬?！鄙蛭臏Y的手指撫過冊面，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，“金絲錦你知道吧？專供宮廷，一寸錦一寸金?！?br>
清辭點頭。她當(dāng)然知道。江南織造局最重要的任務(wù)之一，就是為皇室織造這種以真金捻線、摻入蠶絲織就的錦緞。工藝極其復(fù)雜，價值連城。

“按照規(guī)制，每年應(yīng)上供金絲錦五百匹。”沈文淵翻開賬冊，指向一行密密麻麻的數(shù)字，“這是入庫記錄——生絲、金線、染料，所有原料的購進(jìn)數(shù)目，都在這兒?！?br>
請湊近細(xì)看。她的眼睛天生對數(shù)字敏感，幾乎過目不忘。只掃了幾眼，便發(fā)現(xiàn)端倪：“生絲購入量，比往年多了三成？”

“不錯?！鄙蛭臏Y眼中閃過一絲贊許，隨即又黯淡下去，“不止生絲，金線的消耗也比定額高出四成有余?！?br>
“可是……”清辭的指尖在賬冊上劃過，“成品錦緞的出庫數(shù)，卻只有四百七十匹。比定額還少了三十匹。”

她抬起眼，看向父親：“多耗的原料，少產(chǎn)的成品——這中間的差額，去了哪里？”

書房里寂靜無聲，只有燈芯燃燒時細(xì)微的噼啪聲。

沈文淵緩緩合上賬冊，從抽屜深處又取出一本更薄的冊子。這本冊子的紙張明顯不同，是宮廷特制的云紋箋。

“這是真正的密賬?！彼穆曇魤旱煤艿?，“我暗中記下的。你看這里——”

清辭順著父親的手指看去，只見云紋箋上記錄著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數(shù)字。原料消耗與第一本賬冊大致相同，但成品出庫數(shù)后，多了一行小字：

另：織造監(jiān)制**錦二十匹，不**例，直送京中。

“**錦？”清辭皺眉，“這是什么規(guī)制之外的供應(yīng)？”

沈文淵搖頭：“我問過局里的老織工，所有人都說從沒聽說過什么‘**錦’。但這行記錄，已經(jīng)連續(xù)出現(xiàn)了三年?！?br>
“三年？”清辭心中一驚，“也就是說，至少有六十匹金絲錦，以‘**’之名不知去向？”

“不止?！鄙蛭臏Y又翻開密賬的另一頁，“你再看看這個?！?br>
這一頁記錄的是燃料消耗。金絲錦所用染料極其講究，尤其是那抹獨特的“天青藍(lán)”，需用西域進(jìn)貢的青金石反復(fù)研磨提純，價比黃金。

賬面上顯示，去年青金石消耗量可供織造八百匹錦緞之用。

而實際織造的金絲錦，連常例加“**”，也不過五百二十匹。

“多出來的染料……”清辭喃喃道，“足夠再織近三百匹錦緞。”

“正是。”沈文淵的手指在數(shù)字上重重一點，“這些多耗的原料，少記的成品，還有去向不明的‘**錦’——所有蹊蹺，最終都指向一個人?！?br>
“誰？”

沈文淵沒有立即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前，推開一條縫隙。夜風(fēng)涌入，吹得油燈劇烈搖晃，墻上的人影頓時扭曲變形。

“織造局提督，林大有?！?br>
林大有。

這個名字清辭并不陌生。蘇州織造局的***，正五品官員，在江南地面上是個說一不二的人物。三年前由京中調(diào)任至此，據(jù)說背后有宮里的大靠山。

“爹，您是懷疑林提督……”清辭沒有把話說完。

“不是懷疑，是確定?！鄙蛭臏Y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再無平日的溫和，只有深深的疲憊，“這三個月，我暗中查訪了所有經(jīng)手原料采購和成品出庫的環(huán)節(jié)。所有異常賬目，最終批條上都蓋著林大有的私印?！?br>
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片，展開后是一張收據(jù)的拓印。紙張已經(jīng)泛黃，但上面的字跡和印章清晰可見：

今收到金絲錦十匹，查驗無誤。收貨人：內(nèi)務(wù)府采辦處。經(jīng)手：林大有。

日期是去年臘月二十。

“內(nèi)務(wù)府采辦處？”清辭仔細(xì)辨認(rèn)著印章的紋路，“這是宮里的機構(gòu)？”

“名義上是。”沈文淵冷笑一聲，“但我托京中的故友打聽過，內(nèi)務(wù)府去年臘月根本沒有從江南調(diào)用過金絲錦。這張收據(jù)，是假的?！?br>
“假的？”清辭倒吸一口涼氣，“那這十匹錦緞……”

“不知去向?！鄙蛭臏Y將拓印紙小心折好，“同樣的假收據(jù)，我找到了七張。時間跨度三年，總計六十八匹金絲錦。恰好與‘**錦’的數(shù)目吻合。”

清辭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。

六十八匹金絲錦，按市價估算，至少值五萬兩白銀。這還僅僅是成品。如果算上那些莫名多耗的原料，整個貪墨的數(shù)額恐怕要翻上一倍不止。

十萬兩白銀。

這足以讓一個家族富甲一方，也足以讓一個官員掉十次腦袋。

“爹，您既然已經(jīng)查到證據(jù)，為何不……”清辭話說到一半，自已停住了。

為何不上報？

因為對方是林大有，是背后可能有宮闈勢力撐腰的織造提督。而父親只是一個小小的六品主事，在官場上無依無靠。

沈文淵看懂了女兒眼中的憂慮，苦笑道：“三天前，我已經(jīng)寫好了詳述此事的密折，準(zhǔn)備通過驛道直送京城都察院?！?br>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，就在我準(zhǔn)備送出密折的那天早晨，在我辦公的書案上，發(fā)現(xiàn)了這個?！?br>
沈文淵從懷里取出一樣?xùn)|西，輕輕放在桌上。

那是一枚玉扳指。羊脂白玉雕成，通體無瑕，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扳指內(nèi)側(cè)，刻著一個極小的字：

謝

清辭盯著那枚扳指，瞳孔微微收縮。

謝。

當(dāng)朝國姓。

“這……這是皇室之物？”她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。

“不止是皇室?！鄙蛭臏Y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“我年輕時在京中做翰林院編修，曾有幸在一次宮宴上見過類似的形制。這種內(nèi)刻姓氏的扳指，只有皇族近支、且有封號的宗親才有資格佩戴?！?br>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而在所有謝姓宗親中，與織造事務(wù)關(guān)聯(lián)最密切的，是****的族妹——明瑜郡主，謝明瑜?！?br>
明瑜郡主。

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，在清辭心中激起層層漣漪。她雖身處江南，卻也聽說過這位郡主的傳聞：皇后最疼愛的妹妹，圣上親封的一品郡主，在京中地位尊崇，且……據(jù)說與內(nèi)務(wù)府關(guān)系匪淺。

“爹的意思是，林大有背后的靠山，可能是明瑜郡主？”清辭覺得口干舌燥。

“扳指出現(xiàn)在我的書案上，本身就是一種警告?！鄙蛭臏Y重新坐回椅中，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氣，“對方在告訴我：你查到的，我們都知道。你的一舉一動，都在我們眼里。”

他閉上眼：“送密折那日，我臨時改變了主意。不是害怕，而是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此案牽扯的，恐怕遠(yuǎn)不止一個林大有，也不止幾萬兩銀子?！?br>
清辭的思緒飛快轉(zhuǎn)動：“那些去向不明的金絲錦，如果真是通過偽造內(nèi)務(wù)府收據(jù)運走的，那么接收它們的人，必然在京城有極大的勢力。否則根本無法消化這么多御用之物。”

“正是?！鄙蛭臏Y睜開眼，眼中有了異樣的神采，“辭兒，你想到關(guān)鍵了。金絲錦是御用之物，民間嚴(yán)禁流通。這么大數(shù)量的錦緞，要悄無聲息地處理掉，只有三種可能?！?br>
他伸出三根手指：“第一，通過黑市**到外邦。但金絲錦工藝獨特，外邦難以仿制，容易暴露?！?br>
“第二，拆解后重新染色改造。但金線難熔，改造的成本太高?！?br>
清辭接上了第三種可能：“第三……仍然留在宮中，或者京中某個貴族府邸，只是以另一種名目存在?！?br>
沈文淵重重點頭：“這正是我最擔(dān)心的。如果這些金絲錦最終流入了某位皇親國戚手中，那么這件事就不僅僅是貪墨，而是……”

他停住了，似乎連說出那個猜測都需要極大的勇氣。

書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許久，清辭輕聲道：“而是有人，在暗中囤積御用之物，圖謀不軌。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窗外忽然傳來一聲異響——

“啪嗒?！?br>
像是瓦片松動落地的聲音。

沈文淵臉色驟變，一個箭步?jīng)_到窗前，猛地推開窗戶。夜色深沉，院墻上空空如也，只有一彎殘月掛在天際。

“爹？”清辭也跟了過來。

沈文淵仔細(xì)查看了窗臺和墻根，什么都沒有發(fā)現(xiàn)。但他緊繃的神情并未放松：“也許是我多心了……但這幾日，總覺得有人在暗中盯著沈家?！?br>
清辭的心沉了下去。

如果父親的感覺是真的，那么對方不僅知道父親在查賬，甚至已經(jīng)將監(jiān)視的網(wǎng)撒到了沈家小院。

這意味著，危險不再遙遠(yuǎn)，它已經(jīng)近在咫尺。

重新關(guān)好窗戶后，沈文淵做了個決定。

他走到書架前，挪開第三排最左側(cè)的一摞書，露出后面的墻壁。在墻磚上某個特定位置按了三下，一塊磚悄然向內(nèi)凹陷，露出一個暗格。

暗格不大，里面只放著兩樣?xùn)|西：那本云紋箋密賬，和幾頁零散的記錄。

“這些是我查到的所有關(guān)鍵證據(jù)的抄本?！鄙蛭臏Y將東西取出，用油紙仔細(xì)包好，“原件我不敢留，已經(jīng)分批藏在了不同的地方。這些抄本，今夜之后也要轉(zhuǎn)移?！?br>
“轉(zhuǎn)移到哪里？”清辭問。

沈文淵沒有立即回答，而是看著女兒，眼中神色復(fù)雜。那里面有擔(dān)憂，有愧疚，還有一種清辭看不懂的決絕。

“辭兒，爹問你一個問題?！彼鋈徽f，“若有一日，沈家遭逢大難，爹娘都不能護你周全，你會怎么做？”

清辭愣住了。

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，也太沉重。她看著父親斑白的鬢角，看著他那雙此刻寫滿憂慮的眼睛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爹，是不是……事情已經(jīng)嚴(yán)重到，您覺得沈家可能會出事？”

沈文淵避開了女兒的目光：“爹只是假設(shè)。”

“不。”清辭搖頭，聲音很輕，卻異常堅定，“您從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。爹，告訴我實話——是不是林大有那邊，已經(jīng)有了動作？”

沉默在父女之間蔓延。

最終，沈文淵長長嘆息：“三天前，織造局庫房突然起火，燒毀了去年一整年的原料入庫記錄。巧合的是，那些正是我查到問題最多的賬目?！?br>
“昨天，負(fù)責(zé)采購生絲的劉管事‘失足’落水，至今昏迷不醒。他是唯一敢私下向我透露實情的人?！?br>
“今天傍晚，我離開衙門時，在街角看到兩個生面孔的人，一直盯著織造局的大門。我繞了三圈才將他們甩掉?！?br>
每一個字，都像一塊冰砸在清辭心上。

這不是假設(shè)，這是已經(jīng)發(fā)生的危險預(yù)告。

“他們開始清除證據(jù)和證人了。”清辭的聲音有些發(fā)抖，但思路依然清晰，“接下來，就該輪到您了——如果您堅持繼續(xù)查下去的話?！?br>
沈文淵苦笑：“我已經(jīng)停不下來了。從我寫下第一筆密賬開始，就注定要走到底。只是……”

他握住女兒的手：“只是爹連累了你和**?！?br>
“爹！”清辭反握住父親的手，指尖冰涼卻有力，“我們是一家人，沒有什么連累不連累?，F(xiàn)在最重要的是，我們該怎么辦？”

沈文淵從懷中取出一封已經(jīng)寫好的信，信封上沒有任何字跡。

“這封信，是寫給京中一位故友的。他姓周，現(xiàn)在靖安侯府當(dāng)差，是府里的老人。”沈文淵將信遞給清辭，“若真有那么一天……你就帶著這封信去京城，找靖安侯府。周嬤嬤會照顧你?！?br>
靖安侯府。

清辭知道這個地方。父親年輕時曾在京中為官，與靖安侯有過數(shù)面之緣。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，如今侯府沒落，早已不復(fù)當(dāng)年榮光。

“爹，您是要我……”

“只是以防萬一?！鄙蛭臏Y打斷她的話，努力想讓語氣輕松些，“也許事情不會到那一步。爹已經(jīng)在暗中聯(lián)絡(luò)幾位正直的御史，只要證據(jù)鏈完整，就能一舉扳倒林大有?！?br>
但清辭聽出了父親話里的不確定。

證據(jù)鏈完整？證人接連出事，賬目被毀，對方又早有防備——要湊齊完整的證據(jù)鏈，談何容易。

“爹，那些證據(jù)原件，您藏在什么地方？”清辭忽然問。

沈文淵遲疑了一下：“為什么問這個？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需要，我可以替您保管一部分?！鼻遛o的眼神清澈而堅定，“他們應(yīng)該不會懷疑到我這個閨中女兒身上?！?br>
“不行！”沈文淵斷然拒絕，“太危險了。辭兒，爹寧愿自已承擔(dān)一切，也不能讓你卷入其中?！?br>
“可我已經(jīng)卷入了?！鼻遛o平靜地說，“從您今晚告訴我這些開始，我就不可能置身事外。爹，多一個人，多一份力量，也多一條后路?！?br>
父女倆對視著，誰也不肯退讓。

最終，沈文淵敗下陣來。不是被說服，而是從女兒眼中看到了與自已如出一轍的執(zhí)拗——那是沈家人骨子里的東西，平時溫和，關(guān)鍵時刻卻比誰都堅韌。

“……罷了?！彼讌f(xié)了，從暗格中又取出一樣?xùn)|西。

那是一張巴掌大小的素絹，上面用極細(xì)的墨筆繪著復(fù)雜的圖案，像是某種地圖的片段。素絹邊緣參差不齊，顯然是從更大的絹帛上撕下來的。

“這是？”

“金絲密賬的一部分。”沈文淵的聲音壓得極低，“真正的總賬，記錄所有異常往來和經(jīng)手人名單。我把它分成了三份，藏在了三個地方。這是其中之一?！?br>
清辭接過素絹，就著燈光細(xì)看。上面畫著街道、建筑，還有幾處用紅點標(biāo)注的位置。其中一個紅點旁，寫著一個極小極小的字：

錦

“這個‘錦’字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也不知道?！鄙蛭臏Y搖頭，“這張絹是兩個月前，我在林大有書房的廢紙簍里發(fā)現(xiàn)的。當(dāng)時它被團成一團，混在一堆廢紙中。我直覺它很重要，就偷偷帶了出來。”

他指著那個“錦”字：“我研究了很多天，猜測這可能是個代號，或者……某個地點、某個人的標(biāo)記?！?br>
清辭將素絹小心疊好，貼身收在衣襟內(nèi)袋里：“另外兩部分呢？”

“暫時還不能告訴你?！鄙蛭臏Y按住女兒的肩膀，“辭兒，聽爹的話，這張絹你收好，但除非萬不得已，絕不要拿出來，也不要告訴任何人。至于另外兩部分……如果真到了那一天，你自然會知道在哪里。”

這話里有話，清辭聽出來了。父親是在做最壞的打算，卻又不敢說破。

就在這時，書房外傳來王氏的聲音：“文淵，辭兒，粥熱好了，出來喝點吧?！?br>
父女倆對視一眼，默契地將所有賬冊、信件重新藏好。沈文淵將藍(lán)皮賬冊放回懷中——這本明面上的賬，他明日還要帶回衙門。

走出書房時，清辭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
油燈還在燃燒，將書案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影子投在墻壁上，隨著火光搖曳，像一只不安的、隨時可能撲出的獸。

正堂里，王氏已經(jīng)盛好了三碗蓮子粥。熱氣騰騰，米香混合著蓮子的清甜，是江南最尋常的家的味道。

可今夜，這尋常中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珍貴。

“爹，娘。”清辭在桌邊坐下，端起粥碗，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，“我記得小時候，每次我生病，娘就會煮這個粥?！?br>
王氏笑了，眼角泛起細(xì)紋：“是啊，你小時候身子弱，一到換季就咳嗽。那時候你爹俸祿微薄，買不起好藥材，我就天天煮蓮子粥給你喝。蓮子清心潤肺，比藥還管用呢?！?br>
沈文淵也笑了，那笑容里有著深深的眷戀：“一轉(zhuǎn)眼，辭兒都十七了。時間過得真快?！?br>
一家三口安靜地喝粥，誰也沒有再提書房里那些沉重的話題。但這片刻的溫馨，反而讓清辭心中涌起強烈的不安——像是暴風(fēng)雨前最后的寧靜。

“對了辭兒?！蓖跏虾鋈幌肫鹗裁矗跋略鲁醢?，知府夫人要在拙政園辦賞荷會，給咱們家也遞了帖子。你想去嗎？”

若是往日，清辭大概會婉拒。她素來不喜這些應(yīng)酬場合，寧愿在家鉆研繡藝。但今夜，她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。

“知府夫人……可是與織造局林提督的家眷相熟？”

王氏點頭：“聽說林夫人與知府夫人是表姐妹，走動得很勤?！?br>
清辭心中一動，看向父親。沈文淵也正好看過來，父女倆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“那我去吧?！鼻遛o放下粥碗，“正好我新繡了一幅荷花圖，可以當(dāng)作賀禮?！?br>
王氏有些意外，但更多的是高興：“好，好，娘給你準(zhǔn)備衣裳?！?br>
喝完粥，王氏收拾碗筷，清辭起身幫忙。走到廚房門口時，她忽然聽到身后傳來父親極輕的自語：

“……但愿是我想多了?！?br>
清辭的腳步頓了頓，沒有回頭。

她知道，父親是在安慰自已，也是在安慰這個家。但那些賬目上的數(shù)字、那枚玉扳指、那張繪著“錦”字的素絹……所有這些碎片拼湊在一起，已經(jīng)勾勒出一個巨大而危險的陰影。

這個陰影，正緩緩籠罩過來。

夜深了。

清辭躺在床上，卻毫無睡意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(jìn)來，在地上映出模糊的光斑。她睜著眼，聽著更夫報時的梆聲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父親的話在腦海中反復(fù)回響：

“所有異常賬目，最終批條上都蓋著林大有的私印?！?br>
“這張收據(jù)，是假的。”

“這枚扳指，只有皇族近支、且有封號的宗親才有資格佩戴?！?br>
“若有一日，沈家遭逢大難……”

她翻身坐起，輕輕走到窗邊，推開一道縫隙。

夜色中的沈家小院安靜得可怕。父親書房的方向還亮著燈——他還在整理那些證據(jù)。母親房里的燈已經(jīng)熄了，但清辭知道，母親今夜也一定睡不著。

忽然，她目光一凝。

院墻的陰影處，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。

清辭屏住呼吸，定睛細(xì)看。月光被云層遮住，那片陰影更暗了。但就在云層移開的瞬間，她清晰地看到——墻頭上，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。

只是一閃而過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
但清辭知道不是。

真的有人在監(jiān)視沈家。

她的手心滲出冷汗，心跳如擂鼓。那個身影蹲伏的姿勢，那種無聲無息的移動方式……絕不是普通的家丁或更夫。

是專業(yè)的人。

是林大有派來的？還是……那個留下玉扳指的“謝”姓貴人？

清辭輕輕關(guān)好窗戶，背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。冰冷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
不能慌。

父親還在努力，這個家還需要她。如果連她都亂了陣腳，那才是真的完了。

她想起貼身收藏的那張素絹，那個“錦”字。這一定是個關(guān)鍵的線索，只是她現(xiàn)在還解不開。

還有父親說的靖安侯府，那位周嬤嬤……這會是沈家最后的退路嗎？

不，清辭搖頭。她不要退路，她要前路。要父親平安，要這個家完好無損，要那些蛀蝕國庫的蠹蟲得到應(yīng)有的懲罰。

這個念頭一起，心中反而生出了一股力量。

她重新站起，走到書案前，點亮自已的油燈。鋪開宣紙，研墨提筆。

筆尖懸在紙上，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
要寫什么？寫給誰？現(xiàn)在的情況，任何一封書信都可能成為把柄。

最終，她放下了筆，從抽屜深處取出一本空白的冊子。冊子封面是普通的藍(lán)色粗布，里面一頁頁都是她平時練習(xí)繡樣時畫的草圖。

翻到中間一頁，清辭拿起最細(xì)的毛筆，蘸了極淡的墨，在原本繡樣的線條之間，開始書寫。

不是完整的句子，而是零散的詞，用只有自已能看懂的符號串聯(lián)：

林—扳指—謝—明瑜郡主—京中—**錦—六十匹—青金石—三百匹—錦字圖—三份—暗格—靖安侯—周嬤嬤—賞荷會—知府夫人—林夫人—表親……

她寫得極快，字跡細(xì)若蚊足，混雜在繡樣的花枝藤蔓間，不仔細(xì)看根本無法察覺。即便有人翻到這一頁，也只會以為是她設(shè)計的新花樣。

寫完最后一筆，清辭吹干墨跡，將冊子合上，重新放回抽屜的最底層。

這是她的賬。不是金銀的賬，而是線索的賬，是人心的賬，是危險的賬。

做完這一切，窗外傳來雞鳴聲——天快亮了。

清辭走到鏡前，看著鏡中的自已。十七歲的少女，眉眼還帶著稚氣，但眼中已經(jīng)有了不一樣的東西。那是昨夜之前還沒有的東西。

是警覺，是決斷，是某種破釜沉舟的勇氣。

她輕輕**貼身收藏素絹的位置，低聲自語：

“不管你們是誰，想毀掉沈家，沒那么容易。”

窗外，第一縷晨光刺破云層。
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而這天，注定與往日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