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璇璣被兩個官差從柴房里“請”了出來。，其實跟押解也差不多。，瘦猴兒叫錢六，兩人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，生怕她跑了?！岸淮蟾?，”璇璣回頭，滿臉堆笑，“咱們這是去哪兒??？縣衙?！壁w虎甕聲甕氣地說，“顧大人吩咐了，在他回來之前，先把你安置在縣衙后院里。安置”這個詞用得挺客氣。，又看了看手腕上那根若隱若現(xiàn)的——她瞇起眼，仔細(xì)辨認(rèn)了一下。，得意地?fù)P了揚下巴：“別看了，那是我們顧大人的獨門捆仙索?！?br>“捆仙索？”璇璣差點笑出聲，“你們凡人也用這個？”

“那當(dāng)然！”錢六一臉自豪，“我們顧大人厲害著呢，這繩子是用天蠶絲和玄鐵線編的，別說人了，就是神仙來了也掙不開！”

璇璣：“……哦?！?br>
她心說，你怕是不知道你面前站著的就是個神仙。

雖然是個法力被封的神仙。

她偷偷掙了掙，那繩子紋絲不動。

行吧，確實掙不開。

三人穿過一條巷子，拐上正街。

璇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

這就是凡間的街市嗎？

她活了八千多年，還是頭一回下凡。

街兩旁擺滿了攤子，賣糖人的、賣包子的、賣布的、賣胭脂水粉的……人來人往，熱鬧非凡。

一個小販正吆喝著：“糖葫蘆——又甜又酸的糖葫蘆——”

璇璣的腳步慢了下來。

“走啊?！壁w虎催促道。

“等一下。”璇璣的目光被一個糖人攤子牢牢吸住。

攤主正用勺子舀起金黃的糖稀，在石板上飛快地勾勒，不過片刻，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就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

璇璣看呆了。

在天庭，她見過瑤池的金鳳、玉虛的青鸞、丹穴的火鳳。

那些都是活的，會飛會叫，見了她還躲著走——畢竟她上次差點燒了鳳巢。

但眼前的這只……

她咽了口唾沫。

“多少錢？”她問。

攤主抬頭看她，目光在她那一身狼狽的衣裳上停了停，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：“姑娘，兩文錢一只?！?br>
兩文錢？

璇璣摸了摸身上——空的。

她看向錢六。

錢六往后退了一步。

她又看向趙虎。

趙虎直接別過臉去。

“我……”璇璣訕訕地收回手，“我就是問問，問問?！?br>
她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，跟著兩人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一邊走，一邊在心里默默地想：等我法力恢復(fù)了，第一件事就是變一堆錢出來，買十個……不，一百個糖人！

縣衙不遠(yuǎn)，轉(zhuǎn)過街角就到了。

青磚灰瓦，門口立著一對石獅子，匾額上寫著“江都縣衙”四個大字。

趙虎和錢六把她帶到后院一間廂房里。

“姑娘先在這兒歇著，”錢六說，“等顧大人回來，再問你的話?！?br>
璇璣環(huán)顧四周。

屋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干凈凈。一張木床，一床棉被，一張桌子，兩把椅子，桌上還放著一壺茶和幾個粗瓷杯子。

比起剛才的柴房，這簡直是天宮了。

“有吃的嗎？”她問。

錢六一愣，似乎沒想到她這時候還惦記著吃。

趙虎倒是心軟，從懷里摸出一個油紙包，遞給她：“早上買的**子，還熱乎著?！?br>
璇璣接過來，打開一看，兩個白胖的包子躺在里面，冒著熱氣。

她咬了一口。

肉香四溢。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來。

八千多年了，她吃過蟠桃、吃過仙丹、吃過瓊漿玉液、吃過王母娘娘賜的千年靈芝。

但從來沒有吃過這么香的東西。

“慢點吃，別噎著?！卞X六遞過來一杯茶。

璇璣接過來，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
兩個包子很快吃完了，她把油紙仔細(xì)疊好，收進袖子里。

趙虎和錢六對視一眼，都是一副“這姑娘怕是個傻的”的表情。

“姑娘，”錢六試探著問，“你真不記得自已從哪兒來的了？”

璇璣眨眨眼，想起自已剛才的**已經(jīng)被顧臨淵識破，再編下去也沒什么意思。

“我說實話你們信嗎？”

“你先說?！?br>
“我從天上來的。”

錢六：“……”

趙虎：“……”

兩人再次對視，這次的表情變成了“果然是個傻的”。

“行行行，”錢六擺擺手，“姑娘你先歇著，有事喊我們?！?br>
兩人退出去，帶上了門。

璇璣坐在床邊，聽著腳步聲走遠(yuǎn)，這才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
她低頭看著自已的手。

法力被封，身上一文錢沒有，連個糖人都買不起。

這就是歷劫嗎？

她往后一倒，躺在床上。

床板硬邦邦的，被褥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。

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影。

她閉上眼，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(xiàn)出顧臨淵離開時的那個背影。

還有那個官差說的：又有人不見了。

連環(huán)失蹤案。

七個了。

她翻了個身，想起自已在天上聽說過的那些事——

有些妖怪，專門喜歡擄走凡間的女子。

比如乘黃。

她猛地睜開眼。

乘黃？

她這次下凡，本來就是為了追那只逃下界的乘黃啊！

她騰地坐起來，心跳忽然加快。

會不會……

會不會那樁連環(huán)失蹤案，和乘黃有關(guān)？

她想起關(guān)于乘黃的記載：狀如狐，背生角，狡黠善變，能化人形，喜食人心，尤愛年輕女子之心，以為滋補。

她想起增長天王說過：那只乘黃逃下界已經(jīng)三個月了。

三個月。

七個人。

她攥緊了被角。

窗外傳來腳步聲，由遠(yuǎn)及近。

緊接著是錢六的聲音：“姑娘，顧大人回來了，要見你。”

---

顧臨淵坐在前廳，手里捧著一盞茶，卻沒有喝。

他的面前攤著一份卷宗，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七起失蹤案的詳情。

第一個，**的小姐，年方十八，閨中待嫁。

第二個，張屠戶家的女兒，十六歲，幫忙看鋪子。

第三個，王家的小媳婦，二十出頭，新婚不到半年。

**個……

第五個……

第六個……

第七個，今早發(fā)現(xiàn)的，趙家的寡婦，二十三歲，丈夫去世三年，獨居。

她們有什么共同點？

年輕女子，都是獨居或獨處時失蹤，門窗完好，沒有掙扎痕跡。

他揉了揉眉心。

門簾掀動，一個鵝**的身影被帶了進來。

顧臨淵抬起頭。

璇璣站在門口，正對上他的目光。

她已經(jīng)把身上的草屑拍干凈了，頭發(fā)也重新攏了攏，雖然還是亂糟糟的，但比柴房里那副狼狽樣子好了不少。

那雙眼睛還是那么亮。

“坐?！鳖櫯R淵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
璇璣走過去坐下，姿態(tài)自然而然地帶著一股說不出的……怎么說呢，錢六后來跟趙虎嘀咕，說那姑娘坐下的姿勢，不像坐椅子，像坐蓮花臺。

顧臨淵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她。

璇璣被他看得發(fā)毛：“顧大人，您有什么話就問吧?！?br>
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孫小璣?！?br>
“從哪兒來？”

璇璣沉默了一瞬。

她想起剛才錢六和趙虎的反應(yīng)。

如果她說實話，他們會信嗎？

但如果不說實話，這個連環(huán)失蹤案——

“我說了，您信嗎？”

“你先說?！?br>
和錢六一樣的回答，但語氣完全不同。錢六是好奇，他是審視。

璇璣深吸一口氣：“我從天上來。”

顧臨淵面不改色。

“我是瑤池的仙子，叫璇璣。下凡是因為……”她頓了頓，決定省略自已踩空掉下來的那一段，“是因為有一只乘黃逃下界了，我來追它?！?br>
顧臨淵還是面不改色。

“乘黃是什么？”

“一種妖怪?！辫^認(rèn)真地說，“狀如狐，背生角，能化人形，喜食人心，尤其愛吃年輕女子的心?！?br>
顧臨淵的目光微微一動。

“你是說，那七起失蹤案，是這只乘黃所為？”
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它。”璇璣說，“但如果是它，那些女子恐怕已經(jīng)……”

她沒有說下去。

顧臨淵沉默片刻，忽然問：“你說你是仙子，可有什么憑證？”

璇璣一愣。

憑證？

她指了指自已：“我長得這么好看，不就是憑證嗎？”

顧臨淵：“……”

一旁侍立的錢六沒忍住，“噗”地笑出聲，又趕緊捂住嘴。

顧臨淵看了他一眼，他立刻縮了縮脖子，不敢出聲了。

“還有別的嗎？”顧臨淵問。

璇璣想了想，伸出右手，掐了個訣。

沒反應(yīng)。

再掐。

還是沒反應(yīng)。

她訕訕地收回手：“那個……我的法力被封了?！?br>
顧臨淵端起茶盞，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。

“所以，”他說，“你沒有任何憑證，只是空口白牙地告訴我，你是仙子，下凡來抓一只吃人心的妖怪，而那妖怪正好跟我手上的案子有關(guān)?！?br>
“是的?！辫^點頭。

顧臨淵放下茶盞。

“姑娘，”他說，“你可知這世上，每天有多少人自稱神仙、**轉(zhuǎn)世、菩薩下凡？”

璇璣眨眨眼：“很多嗎？”

“很多?！鳖櫯R淵站起身，“有騙財?shù)模序_色的，有想混進大戶人家當(dāng)姨**。你這套說辭，我聽過不下二十遍?！?br>
璇璣張了張嘴，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。

她活了八千多年，頭一回被人當(dāng)成騙子。

“不過——”顧臨淵話鋒一轉(zhuǎn)。

璇璣眼睛一亮。

顧臨淵看著她，目光里帶著一絲審視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
“你說那妖怪叫乘黃，狀如狐，背生角，喜食人心?！?br>
“對?！?br>
“這些特征，尋常百姓不可能知道。”

璇璣一愣：“你們不知道？”

“不知道?！鳖櫯R淵說，“至少我沒在任何典籍中見過這種妖怪的記載?！?br>
璇璣想了想，也是。

人間關(guān)于妖怪的記載，大多以訛傳訛，真正見過的人少之又少。

乘黃這種東西，在天庭也是稀罕物，別說凡人了，就是普通小仙都不一定知道。

“所以呢？”她問，“您信我了？”

“不信?！鳖櫯R淵答得干脆。

璇璣：“……”

“但你的話有幾分意思?！鳖櫯R淵重新坐下，“你說那妖怪愛吃人心，尤其愛年輕女子的心。我查的這七起案子，失蹤的都是年輕女子。這個巧合，值得留意。”

璇璣眼睛又亮了：“所以您愿意讓我?guī)兔Γ俊?br>
“幫忙？”顧臨淵看著她，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——那是她頭一回在他臉上看到笑，雖然那笑怎么看怎么像嘲諷，“你現(xiàn)在是嫌疑人?！?br>
“嫌疑人？”

“來歷不明，出現(xiàn)在案發(fā)地附近的廢棄柴房里，形跡可疑?！鳖櫯R淵說，“按規(guī)矩，要先關(guān)起來查清楚再說?！?br>
璇璣傻眼了。

“不過——”顧臨淵又說。

璇璣已經(jīng)怕了他這個“不過”了。

“你如果真能幫我破案，我可以考慮不把你關(guān)進大牢。”

璇璣眨眨眼：“您這是……讓我將功補過？”

“算是?！鳖櫯R淵站起身，“今晚子時，城東會有一場誘捕?！?br>
“誘捕？”

“第七個失蹤的是趙寡婦，她是獨居，但隔壁住著她的嫂嫂?！鳖櫯R淵走到窗前，負(fù)手而立，“那妖怪如果還要下手，很可能會選她嫂嫂。我已經(jīng)安排了人，守在她家周圍?！?br>
璇璣站起身，走到他身邊。

窗外是沉沉的夜色，縣衙的院子里掛著一盞燈籠，在風(fēng)中輕輕搖晃。

“您讓我一起去？”她問。

“你不是說那妖怪是乘黃嗎？”顧臨淵偏頭看她，“如果真是它，你認(rèn)得出嗎？”

璇璣想了想：“如果它現(xiàn)出原形，我肯定認(rèn)得。但如果它化**形……”

“怎么？”

“它化**形的時候，身上會有一股淡淡的妖氣。”璇璣說，“普通人聞不到，但我——我雖然法力被封了，但眼力還在?！?br>
顧臨淵看著她，目光里帶著一絲復(fù)雜。

“好，”他說，“子時，我讓人來接你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如果你說的是真的，我顧臨淵欠你一個人情。如果你是假的——”

“就關(guān)進大牢？”璇璣接道。

顧臨淵沒有否認(rèn)。

璇璣笑起來，眼睛彎成兩彎月牙：“成交?！?br>
---

子時。

城東，趙寡婦嫂嫂家對面的屋頂上。

璇璣趴在瓦片上，凍得直哆嗦。

“凡間的夜晚怎么這么冷……”她小聲嘀咕。

旁邊的錢六遞過來一件斗篷：“顧大人讓帶的?！?br>
璇璣接過來，裹在身上，頓時暖和了許多。

她扭頭看了一眼不遠(yuǎn)處另一座屋頂上的黑色身影——顧臨淵正伏在那里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只伺機而動的鷹。

“你們顧大人，挺細(xì)心的嘛?！彼÷曊f。

錢六嘿嘿一笑：“那是。別看我們大人面上冷，心里熱著呢?！?br>
璇璣收回目光，繼續(xù)盯著下面的小院。

院門緊閉，屋里黑著燈，趙寡婦的嫂嫂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睡下了。

四周靜悄悄的，只有遠(yuǎn)處的更夫偶爾敲一下梆子。
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
璇璣的眼皮開始打架。

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——

一陣極輕的風(fēng)掠過耳畔。

她猛地睜開眼。

什么東西？

她四下張望，什么也沒有。

但那種感覺還在——一種說不清的、讓人脊背發(fā)涼的感覺。

像是有目光，正從暗處窺視著這里。

“小心?！彼p聲說。

錢六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璇璣沒有回答，她的目光死死盯著下面的小院。

院墻的陰影里，有什么東西在動。

不是人。

那個輪廓，比人矮，比人小，毛茸茸的——

一陣風(fēng)吹過，云層遮住了月亮。

等月光重新灑下來的時候，院墻邊已經(jīng)什么都沒有了。

但璇璣看見了。

就在那一瞬間，她看見了那雙眼睛。

豎瞳。

金**的豎瞳。

“是它。”她喃喃道。

“什么？”錢六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
“乘黃?！辫^騰地站起身，“它來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