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你說啥？”王桂香第一個反應過來，尖著嗓子，手指頭抖得像抽風，“你休了建國？反了天了！你******！一個不下蛋的……我不下蛋？”林晚星打斷她，往前走了兩步。她個子不高，又瘦，裹在那件空蕩蕩的舊棉襖里，背卻挺得筆直，“媽，這話你說三年了。我今兒倒想問問，是我一個人就能下蛋，還是你們老陳家的地根本就是塊鹽堿地，種啥死啥？你！”王桂香氣得臉通紅。：“林晚星，你胡攪蠻纏什么！我胡攪蠻纏？”林晚星轉(zhuǎn)向他，眼神里的諷刺像針，“***，結(jié)婚頭一年，你去縣醫(yī)院檢查過嗎？醫(yī)生咋說的，用不用我?guī)湍慊貞浕貞?？”，瞬間漲紅了臉，嘴唇哆嗦著，卻一個字也憋不出來。。這年頭，鄉(xiāng)下沒什么娛樂，誰家吵個架，比唱大戲還吸引人。有人探頭探腦，有人小聲嘀咕。，趕緊嚷嚷：“你少污蔑我哥！就是你自已的問題！不下蛋還賴別人！”
林晚星看都懶得看她，只盯著王桂香，聲音拔高了些，確保院門口的人都能聽見：

“媽，你說我白吃白喝陳家三年。好，咱今天就掰扯清楚?！?br>
“我是七九年臘月進的門。進門第二天，天不亮我就起來挑水、做飯、喂豬。咱家自留地那兩畝菜，從開春翻地到秋后收菜，哪一壟不是我扛著鋤頭刨的？生產(chǎn)隊掙工分，我哪一天落下過？我一天掙八個工分，頂半個壯勞力，三年下來，少說也有一千多個工分。這些工分換的糧食、油、布票，都進了誰的口袋？”

王桂香張了張嘴。

林晚星不給她機會，接著說：“我娘家陪嫁，兩張新棉被，一口搪瓷臉盆，兩條毛巾，一塊香胰子，還有我外婆給我壓箱底的二十塊錢。棉被去年冬天你說給建國做新褥子抽走了棉花，臉盆招娣端去她屋了，毛巾早用爛了，香胰子我見都沒見過幾次。那二十塊錢，去年你說家里急用，從我這兒‘借’走，還有借條嗎？”

鄰居們的議論聲大了起來。

“喲，這么一說，晚星這媳婦沒少干啊……”

“王嬸子這就不地道了，人家陪嫁都摸走了？”

“聽說林家那二十塊錢，是老**攢了好久的……”

王桂香臉上掛不住了，跳著腳罵：“放*****！那是你自已愿意給的！現(xiàn)在想倒打一耙？沒門！”

“我愿意給？”林晚星冷笑，“那行，咱現(xiàn)在就去大隊部，找支書，找婦女主任，把這三年的賬一筆筆算清楚！看看是我林晚星欠你們陳家的，還是你們陳家吸我的血！”

一聽要去大隊部，王桂香有點慌。她知道自家不占理，真鬧開了，兒子在鎮(zhèn)上的好名聲可就完了。

***也急了，一把拽住林晚星的胳膊，壓低聲音惡狠狠道：“林晚星！你別給臉不要臉！鬧大了對你有什么好處？趕緊拿**的破爛滾蛋！”

他的手勁很大，攥得林晚星骨頭生疼。

前世，就是這樣一雙手，最后把她推進了河溝。

林晚星低頭，看著那只抓著自已胳膊的手，然后抬眼，目光掃過***因為惱怒而有些扭曲的臉，最后落在他因為動作而微微敞開的棉襖領(lǐng)口。

里面那件藍色襯衫的口袋邊上，好像別著個什么小東西，露出一點點銀色的反光。

她猛地掙扎起來，用了狠勁，***猝不及防，被她推得往后踉蹌一步，手下意識地去捂胸口。

就是這一下，他懷里“叮”一聲輕響，一個東西掉了出來，落在碎瓷片和凍土之間。

那是一枚小小的徽章。

銀色的，邊緣有些磨損，上面刻著一些彎彎繞繞、怪異復雜的紋路，不像字，也不像普通的花紋。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，那徽章泛著一種冰冷的、不似尋常金屬的光澤。

林晚星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
這徽章……！

前世，她咽氣前，迷迷糊糊睜開眼睛，岸邊模糊的人影里，好像有個人彎腰撿起了什么，那東西在月光下……就是這樣的反光！

***臉色大變，慌忙彎腰去撿。

林晚星卻比他更快一步，搶先一腳踩住了那枚徽章。

冰涼的觸感透過破棉鞋的洞，傳到腳底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她低頭看著***瞬間慘白的臉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，“***，你跟我離婚，到底是為了娶新人，還是……為了別的事？”

***像見了鬼一樣瞪著她，嘴唇哆嗦著，想搶又不敢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恐慌。

“還給我！”他低吼。

林晚星慢慢抬起腳，卻沒把徽章踢給他，而是用腳尖把它撥到自已身后，踩在腳下。

她抬起頭，看向已經(jīng)亂了陣腳的王桂香和一臉茫然的陳招娣，又掃了一眼院門口越來越多、指指點點的鄰居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、帶著柴火和雞糞味的空氣。

“婚，今天必須離?！彼曇羟逦?，擲地有聲，“但想讓我凈身出戶，門都沒有?！?br>
“把你們拿走我的東西，一樣樣還回來。還不了，就折成錢。”

“少一樣，少一分錢，我林晚星今天就豁出去，把你們老陳家這三年的‘功德’，還有這枚來歷不明的徽章，一并拿到公社，好好說道說道！”

風刮過院子，卷起地上的草屑和灰塵。

***死死盯著林晚星腳下，額頭上沁出了冷汗。

王桂香看看兒子，又看看像換了個人似的兒媳，第一次覺得，這個往日里打不還手、罵不還口的受氣包，眼里有了她看不懂、也惹不起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