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此刻毫無預(yù)兆地回到了腦海。，天色也和今天差不多，陰沉沉的。雨還沒下，空氣里有股濕土的氣味。，玩著爺爺用木頭給他削的小**，嘴里“piu、piu”地配音。就在這時，門鈴響了。，門口站著兩個男人。他們穿著制服，和父親工作時穿的一樣，表情非常嚴(yán)肅，帶著掩飾不住的悲傷。，看見來人，腳步停住了。奶奶也從廚房里探出頭，兩只手在圍裙上不停地搓。“這里是冷建國的家嗎？”一個**問，聲音很干?！笆??！睜敔?shù)吐暬卮?，“我是他父親。”，嘴唇動了幾下，似乎說不出話來，喉結(jié)上下動了動。
最后，他用沙啞的聲音說：“冷****和李秀英同志，在執(zhí)行任務(wù)的時候……犧牲了。這是他們的照片和撫恤金。請……節(jié)哀。”

這幾句話說得很艱難，說完他就深深地低下了頭，好像不敢正眼看面前這位站得筆直的老人。

奶奶一下就軟倒在地上，發(fā)出一聲很低的哭聲。那時的冷秋雨還不太明白“犧牲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看到奶奶哭了，便也扁著嘴哭起來。

只有爺爺，一言不發(fā)地站著，他穩(wěn)穩(wěn)接過那個信封，只問了一句：“他們的任務(wù)，做完了嗎？”

來人用力點頭，聲音也哽咽了：“做完了。一個都沒跑掉，都抓了?！?br>
“那就好。”爺爺?shù)穆曇艉芷届o，“那就不算白費?！?br>
送走兩位**，爺爺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縮在奶奶懷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冷秋雨，用很沉的聲音說：“冷家的男人，不許哭?！?br>
可是在那天深夜，冷秋雨看到了爺爺不為人知的一面。他被一些輕微的響動弄醒，光著腳走到客廳門邊，從門縫里朝里看。

爺爺一個人坐在黑暗里，他面前的茶幾上，放著父母的黑白照片。他一動不動，只有眼淚，正從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滑落，無聲地滴在膝頭。他面前的煙灰缸里，已經(jīng)堆滿了煙頭。

冷秋雨推門進去，爺爺立刻抬手擦了下臉，把他抱到自已腿上?！?*媽，是英雄?！睜敔?shù)纳ひ羯硢?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，“他們是為了保護別人，才犧牲的。你要記得，冷家的人，能流血，能丟命，就是不能沒骨氣?！?br>
“英雄是干什么的？”六歲的孩子抬頭問。

“英雄……”爺爺看著窗外的夜色，停頓了一會兒，“就是心里明白前面或許有危險，但還是要往前走的人?！?br>
冷秋雨不太明白，只是點了點頭。爺爺粗糙的手掌在他的頭頂上放了很久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水泥地上形成一小塊亮光。四周很安靜。

后來的很多年里，相似的黃昏反復(fù)出現(xiàn)。

院子里，爺爺教他軍體拳，一招一式都很認(rèn)真。夕陽下，一老一少的影子被拉長，投在有些脫落的墻面上，隨著他們的動作而晃動。

“馬步要穩(wěn)！”爺爺?shù)氖终婆脑谒笸韧鈧?cè)，用了些力氣，“下盤不穩(wěn)，學(xué)的都是空架子。”

冷秋雨咬著牙，汗流進眼睛里，感覺有些刺痛。爺爺示范了一次直拳，動作很干脆，拳頭帶動了空氣，發(fā)出輕微的響聲?！俺鋈辛?，收拳要快。這和人是一樣的，該強硬的時候就得強硬，該收手的時候就要收手?！?br>
練完拳，祖孫倆坐在涼涼的石凳上休息。爺爺搖著蒲扇，晚風(fēng)里有***的香味——那是奶奶以前種的，爺爺一直用心照看著。

“**小時候，也在這練拳?！庇幸淮?，爺爺忽然開口，目光沒有焦點，“他比你愛偷懶，總想辦法少練。有次裝肚子疼，被我發(fā)現(xiàn)了，多罰了他半個小時。”

爺爺很少主動說起父親的事。在多數(shù)時間里，父母的話題就像客廳柜子上那張舊照片，沒人去碰，也沒人說起。

上了初中，冷秋雨才慢慢懂了“犧牲”這兩個字背后代表的一切。他開始做噩夢，夢里總是出現(xiàn)父母受傷的樣子。

爺爺發(fā)現(xiàn)了，但什么都沒說，只是從那以后每晚都來他房間，坐在床邊的暗處，等他睡熟了才輕輕離開。

有一次，冷秋去假裝睡著，聽見爺爺非常小聲地自言自語，又好像在對誰保證：“別怕，爺爺在這里?！?br>
十八歲那年，他決定去當(dāng)兵。

報名、體檢、政審，所有程序都很順利。拿到入伍通知書那天，爺爺做了一大桌子菜，都是他喜歡吃的。飯桌上，爺爺不停地給他夾肉，自已碗里的米飯卻沒怎么動。

出發(fā)前一晚，冷秋雨在房間收拾東西。爺爺敲門進來，手里拿著個已經(jīng)褪色的小布包。

“這個你拿著?！睜敔敯巡及粚訉哟蜷_，里面是一枚顏色暗淡的軍功章?！?**留下的。她去世前說過，等家里再有人當(dāng)兵，就把這個給他?！?br>
冷秋雨接過來。銅質(zhì)的獎?wù)乱呀?jīng)氧化變黑，但上面的五角星和兩桿交叉的**圖案還很清楚。

“到部隊以后，聽命令，把本事練好?！睜敔斖ｎD了一下，目光緊緊地看著他，“但最重要的一件事，是活著回來。”

“我知道，爺爺?！?br>
爺爺?shù)氖种刂氐匕丛谒募缟希骸袄浼业娜?，在哪都不能退縮?？赡愀赣H母親他們……”老人停頓了一下，沒能說下去，隔了一會兒才繼續(xù)說，“我希望你活著?！?br>
這是爺爺?shù)谝淮?，也是唯一一次，在他面前顯露出如此直接的擔(dān)心。冷秋雨記得自已當(dāng)時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進了門外潮濕的夜色里——那天晚上也下了小雨，雨絲很細(xì)。他走了很長一段路，回頭看時，爺爺還傴僂著身子站在門里。他身后的橘色燈光照在細(xì)雨中，光線變得很柔和。

現(xiàn)在，那片光，完全消失了。

葬禮辦得很簡單。

爺爺?shù)奈鍌€老戰(zhàn)友來了，都七八十歲了，穿著洗舊了的軍裝，胸前掛著不同的軍功章。

他們在墓碑前站成一排，抬手敬禮，動作雖然已經(jīng)有些抖，速度也慢，但神態(tài)很嚴(yán)肅。社區(qū)干部送來一個花圈，白色的布條上寫著“衛(wèi)國老兵冷公千古”。

整個告別儀式，參加的人不到二十個，在殯儀館一個狹小又冷清的廳里舉行。

冷秋雨穿著一身黑衣，從頭到尾沒有說話。他自已捧著爺爺?shù)墓腔液?，手指很穩(wěn)，沒有一點抖動。角落里有人在低聲議論：

“冷家這孩子，當(dāng)兵回來，話更少了?！?br>
“聽說是去了邊境哨所八年，那地方很苦?！?br>
“老冷走得太快了，還沒享到孫子的福。”

這些話，他都聽到了。在哨所的那幾年，他的聽力變得極為靈敏，能分辨出環(huán)境中各種細(xì)小的聲音。因此，這些低聲的議論他都聽到了，但并不在意。

儀式快結(jié)束時，一位姓趙的老人慢慢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胳膊。冷秋雨認(rèn)得他，小時候管他叫趙爺爺。

“你爺爺總跟我們這幾個老頭子夸你?！壁w爺爺?shù)穆曇綦m然蒼老，但話說得很有力氣，“說你在邊境立了功，說你很勇敢。他走得是很突然，但知道你回來了，他心里肯定是放心的。”

冷秋雨輕輕點了下頭：“謝謝趙爺爺。”

“以后要是有什么難事，就找我們?！壁w爺爺塞給他一張折起來的紙，上面寫了幾個電話號碼，“冷家就剩你了，要好好生活。這是你爺爺最惦記的事。”

“我會的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