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劉家莊的風(fēng)能把人骨頭縫都吹冷。，火苗“噗”地竄起來，映亮她沒什么表情的臉。鍋里熬著給***中藥，苦味兒混著柴火氣，填滿這間低矮的土坯房。，糊著舊報紙擋風(fēng)，最平整的那塊墻上，密密麻麻貼著獎狀——“縣一中高三年級第一次模擬考第一名”、“全國中學(xué)生數(shù)**賽（豫賽區(qū)）一等獎”、“優(yōu)秀學(xué)生干部”……紅底金字，和這破屋子格格不入。，桌上整齊堆著習(xí)題集和卷子，每一頁都寫滿密密麻麻的筆記。，那是沈悅寧從路邊挖回來的，她說：“奶奶，花開著，屋里就有生氣。寧寧。”炕上傳來奶奶虛弱的聲音。：“奶奶，藥快好了?！?，冰涼?！澳惆嘀魅谓裉煊謥黼娫捔?，說省里那什么大學(xué)……***？”奶奶眼睛渾濁，卻還亮著一點光。
“嗯，C9聯(lián)盟，保送資格在審?！鄙驉倢幷Z氣平靜，像在說別人的事。她扶著奶奶坐起來些，把掉色的棉被掖好，“您別操心這個?！?br>
怎么能不操心？奶奶看著她，心里跟明鏡似的。這孩子打小就聰明，別人家娃瘋玩，她蹲在村小窗戶底下聽完了整個小學(xué)課程。八歲那年，村里小學(xué)老師發(fā)現(xiàn)這孩子能解出六年級的奧數(shù)題，驚為天人，親自跑到家里勸：“這孩子是讀書的料，不能耽誤?。　?br>
可家里哪有錢？奶奶白天撿破爛，晚上給人縫補衣裳，眼睛都快熬瞎了。

沈悅寧懂事得讓人心疼，小學(xué)放學(xué)就去幫村里養(yǎng)雞場撿雞蛋，初中暑假到縣城餐館洗盤子，高中住校，周末還偷偷做家教——教的是縣城富人家的孩子，人家看她穿得寒酸，起初還不信她能教，結(jié)果一次摸底測試后，那家長當(dāng)場加了課時費。

撿破爛供她上學(xué)，她爭氣，一路考進縣里最好的高中，還是靠著減免學(xué)費和獎學(xué)金撐下來的?？勺砸堰@病……是個無底洞。

“咳、咳咳……”奶奶猛地咳起來，瘦弱的肩膀直顫。沈悅寧熟練地拍著她的背，眼神沉了下去。

縣醫(yī)院查不出具體毛病，只說心肺衰竭，要治得去省城大醫(yī)院，做一堆檢查，用進口藥。錢呢？親戚？早年借遍了的窮親戚，現(xiàn)在看見她們祖孫倆都繞道走。

上個禮拜，隔壁三嬸送來半籃子雞蛋，眼神躲閃：“寧寧啊，不是嬸子不幫，實在是你叔打工的廠子也欠著薪……”

沈悅寧只是淡淡笑著接過：“謝謝三嬸，雞蛋我收了，錢等我打工賺了還您?！辈槐安豢海瑓s讓三嬸臉紅著擺手跑了。

“奶奶沒事，**病了?！笨却云?，奶奶擠出一個笑，粗糙的手摸她的臉，“我們寧寧啊，以后是要飛出山窩窩的。奶奶給你取這個名字，就盼著你平安、快樂。”

沈悅寧垂著眼，握住那只手。悅寧，平安喜樂。可她們的人生里，“平安”是奢望，“喜樂”更是遙遠。

她只記得六歲那年，奶奶從縣城垃圾站旁邊撿到她時，她發(fā)著高燒，裹著一塊料子極好卻浸透雪水的錦緞。除了繡著一個模糊的“沈”字，什么都沒有。平安喜樂？活下去都得拼盡全力。

這些年，她不是沒想過自已的身世。偶爾夜深人靜，她會盯著那塊一直保存著的錦緞發(fā)呆。料子是真絲的，繡工精致，即使臟污破損，也能看出價值不菲。什么樣的家庭，會把一個六歲的孩子裹著這樣的料子遺棄？

她不是沒恨過，但恨太奢侈，有那時間不如多做幾道題。奶奶常說：“寧寧，咱不想那些，咱往前看。”所以她真的就往前看了，用成績鋪路，想著總有一天能帶奶奶離開這里，去大城市，住有暖氣的房子，看不用花錢的醫(yī)生。

“藥好了?！彼D(zhuǎn)身去倒藥，黑褐色的湯汁，是希望，也是沉重的負擔(dān)。碗沿燙手，她穩(wěn)穩(wěn)端著，一滴沒灑。

奶奶喝藥時皺緊眉頭，沈悅寧變魔術(shù)似的從口袋里摸出一顆水果糖——是上次去縣城參加競賽時發(fā)的補給，她一直舍不得吃。

“多大的人了，還吃糖。”奶奶嗔怪，眼里卻有淚光。

“多大也是您孫女?！鄙驉倢幇烟羌垊冮_，看著奶奶**嘴里，這才起身收拾灶臺。

窗外天色漸暗，寒風(fēng)呼嘯。她盤算著明天要去鎮(zhèn)上哪兒打工——快期末**了，時間得分配好。保送材料已經(jīng)遞交，但即便保送成功，大學(xué)學(xué)費生活費又是一筆開銷。***病……不能再拖了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
院門被拍得山響，不是村里人那種帶著招呼的拍法，是粗暴的、不耐煩的砸。

沈悅寧手一頓，心里警鈴大作。這個時間點，這種敲門方式，絕非善茬。

“沈悅寧！開門！”陌生的男聲，命令式的口吻，穿過凜冽的寒風(fēng)。

她放下碗，對驚慌的奶奶做了個“別動”的手勢，順手抄起門邊的鐵鍬。

透過門縫，看見外面停著一輛漆黑锃亮、造型夸張的越野車，和村里的黃土路、矮磚房對比鮮明到刺眼。車旁站著三個穿黑西裝、戴墨鏡的高大男人，板著臉，一副“別耽誤事”的表情。

沈悅寧腦子里迅速閃過幾種可能：討債的？不對，她們欠的都是鄉(xiāng)親的小錢。人販子？這陣仗不像。那只剩下一種可能——和她的身世有關(guān)。

拉開門栓，寒風(fēng)裹著塵土撲面而來。為首的黑衣男人上前一步，目光掃過她洗得發(fā)白的舊棉襖和身后的破屋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。

那眼神沈悅寧太熟悉了，是城里人看鄉(xiāng)下人時那種混合著優(yōu)越感和嫌棄的表情。

“沈悅寧小姐？”他掏出手機，對比了一下屏幕上的照片——似乎是某個證件照的翻拍，不太清晰。“奉沈先生和沈**之命，接你回滬市。請立刻收拾東西跟我們走。”

命令，沒有解釋，沒有溫度，像在搬運一件預(yù)定好的貨物。

沈悅寧站在門口，沒動?！吧蛳壬?？哪位沈先生？”

黑衣男人似乎覺得她在明知故問，語氣硬邦邦：“你的生父，沈懷仁先生。車子已經(jīng)在等了，請配合?！?br>
生父。這個詞砸下來，輕飄飄的，卻帶著十八年缺席的冰冷重量。

沈悅寧差點笑出聲。十八年不聞不問，現(xiàn)在突然出現(xiàn)，派幾個像***一樣的保鏢來接人？連面都不屑露？這是什么霸道總裁劇本照進現(xiàn)實？

但她沒笑，只是抬起眼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：“我憑什么跟你們走？”

那雙眼睛太靜了，靜得讓習(xí)慣了執(zhí)行命令的黑衣人都愣了一下。他們接過的“任務(wù)對象”不少，哭鬧的、驚喜的、不知所措的都有，這么冷靜的倒是頭一回見。

“這是沈先生的指示?！焙谝氯酥貜?fù)，帶了點不耐煩，“請你不要讓我們?yōu)殡y。沈小姐，你在鄉(xiāng)下耽擱了十八年，現(xiàn)在沈先生愿意接你回去，是你天大的造化?！?br>
“造化？”沈悅寧幾乎想笑。她回頭看了一眼屋內(nèi)，奶奶正撐著門框，擔(dān)憂地望著她，臉色灰敗。

天大的造化，就是在她人生最關(guān)鍵的高三，在***病重?zé)o依的時候，安排***一樣的保鏢來“接”她？

憤怒嗎？有的。她不是木頭，十八年的苦難，無數(shù)個寒冬里手凍裂還要寫作業(yè)的夜晚，奶奶咳出血卻舍不得去醫(yī)院的時刻——這些痛苦，突然有人跳出來說“接你回去是你的造化”，誰能不怒？

但憤怒沒用。沈悅寧比誰都清楚，情緒解決不了問題。她看著眼前這三個西裝革履的“工具人”，又看看屋里油盡燈枯的奶奶，一個極其冷酷又無比現(xiàn)實的念頭，清晰無比地浮現(xiàn)出來。

她轉(zhuǎn)回頭，迎著黑衣人逼視的目光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冷靜：

“我可以跟你們走?！?br>
黑衣人面色稍緩，以為這鄉(xiāng)下丫頭終于識相了。

“但是，”沈悅寧接著說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，“請沈懷仁先生，把我奶奶這十八年的撫養(yǎng)費，結(jié)清?！?br>
空氣突然安靜，只有風(fēng)聲呼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