彥祖大腦寄存處。亦菲大腦寄存處。ikun大腦寄存處。，永樂四年，夏。，青石街。，街邊柳樹下。，面前擺著一塊舊布，布上擱著三樣?xùn)|西：，兩捆扎得整整齊齊的青菜，還有一只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缺了口的陶碗。
碗里稀稀拉拉躺著十幾枚銅錢。

和尚法號三奘，俗家姓名方正，今年十八，生得膀大腰圓，光頭上九個戒疤。

此刻他正盯著碗里的銅錢，眉頭擰成個疙瘩。

旁邊賣糖水的老漢看不過眼，舀了碗綠豆湯遞過來道：

“三奘師父，這大熱天的，你蹲了小半日了，喝口湯吧?！?br>
方正接過碗，道了聲謝，卻沒喝，擱在腿邊繼續(xù)發(fā)愁。

今個一早他從云霧山下來，揣著最后三文錢，本想找個來錢快的營生。

打算給人誦經(jīng)祈福，畢竟他金剛禪力練到第三層，誦經(jīng)時內(nèi)氣加持，確實有幾分寧神靜氣的效用。

結(jié)果問了三家富戶，人家一聽是普度寺的和尚，紛紛擺手。

“普度寺？就是那個專幫窮人的廟？老方丈法海師父倒是好人，可你們廟里連個像樣的菩薩金身都沒有，誦經(jīng)能靈？”

方正沒吭聲，心說菩薩靈不靈不知道，他師父是挺靈的。

要不是他老人家妖氣入體躺床上了，方正也不至于淪落到賣菜的地步。

那兩捆青菜是他自已種的。

普度寺后院巴掌大的地，他翻土施肥，種了小白菜。

本打算留著師徒二人過冬吃的，今早一咬牙全拔了。

鋤頭是他開荒用的，豁了口，舍不得扔，想著能換倆錢是倆錢。

結(jié)果蹲到晌午，菜沒賣出去，鋤頭無人問津。

陶碗里那十幾文錢還是過路老**看他曬得滿頭汗，當(dāng)施舍扔的。

方正把碗里的銅錢數(shù)了三遍，十七文。

一帖清心化淤的藥材要三十文。

還差十三文。

他嘆了口氣，端起綠豆湯喝了。

湯是溫的，甜味很淡，顯然糖沒舍得多放。

他喝完把碗還回去，又從懷里摸出兩文錢壓在碗底。

老漢不肯收：“出家人不容易，一碗湯值啥?！?br>
方正搖頭：“施主心善，貧僧卻不能白受?！?br>
說完把錢放下，蹲回去繼續(xù)等。

又過了一會，街那頭走來個挑擔(dān)子的貨郎。

看見方正地上的青菜，停下來瞅了兩眼：“和尚，這菜咋賣？”

方正打起精神道：“五文一捆，兩捆九文。”

貨郎撇嘴：“太貴，三文一捆?！?br>
方正沉默片刻：“四文?！?br>
“三文五？”

“成交?！?br>
兩捆青菜賣了七文錢。

貨郎挑挑揀揀，說這菜葉上有蟲眼，方正懶得爭辯。

他把七文錢放進碗里，數(shù)了數(shù)，二十四文。

還差六文。

過了一會，一個沙啞的聲音問道：“小和尚，鋤頭怎么賣？”

方正抬頭，說話的是個黑臉漢子，背著藥簍。

“十文?！狈秸f。

“豁口的還要十文？”

“鋤把是棗木的，不裂不蛀，光這把手就值五文?！?br>
方正頓了頓，繼續(xù)道：“買一送一，送那把鋤草刀?！?br>
漢子蹲下來，拿過鋤頭掂了掂，又看看那把豁了邊的小鋤刀說道：“最多給你八文?！?br>
“九文?！?br>
“八文五，不能再多了?！?br>
“成。”

九文錢落進碗里，總共三十三文。

方正把銅錢串好，揣進懷里，站起身朝黑臉漢子合十行了一禮，又朝茶水?dāng)偟睦蠞h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
西街有家仁和堂，藥材比別處便宜兩文。

他得趕在藥鋪關(guān)門前買到那帖清心化淤散。

買了藥，方正沒敢耽擱，將油紙包仔細塞進僧袍內(nèi)襯，這才轉(zhuǎn)身出城。

臨安城的西門對著云霧山方向，出城便是官道。

方正暗催體內(nèi)的金剛禪力，一股溫?zé)岬臍饬鲝牡ぬ锷穑樦?jīng)脈流向雙腿。

他埋頭加速趕路，僧袍下擺揚起細小的塵土。

金剛禪力是普度寺嫡傳的內(nèi)功心法，共分九層。

他五歲開始跟著老和尚練，苦修不輟十三年，才堪堪摸到第三層的門檻。

這門功法講究穩(wěn)扎穩(wěn)打，沒有捷徑可走。

十三年前，他五歲。

那時候他剛穿越過來五年，還沒完全接受現(xiàn)實。

事實上，他現(xiàn)在也沒完全接受。

沒錯，方正不是這個世界的人。

上輩子他是個社畜，加班猝死。

眼睛一閉一睜，就發(fā)現(xiàn)自已躺在一艘破破爛爛的小木船上，隨波逐流。

四望皆是水，頭頂是灰蒙蒙的天，身下是咯人的船板。

他那時候還是個嬰兒，連翻身都費勁，只能望著天空發(fā)呆，心想：這劇本不對吧？

穿越好歹給個金手指?。?br>
系統(tǒng)呢？

空間呢？

退一萬步說，哪怕給個投胎指南呢？

小船漂了不知多久，就在他以為自已要重開第二次的時候。

一只大手從船舷邊伸過來，將他連人帶襁褓一塊兒撈了起來。

那是個老和尚，眉毛花白，面容清瘦，僧袍上沾著露水。

老和尚把他抱在懷里，看了半晌笑道：“倒是個有佛緣的?！?br>
然后老和尚把他帶回了普度寺。

普度寺坐落在云霧山的山腳下，廟不大，前后兩進。

前院種著一棵菩提樹，后院有塊菜地。

老和尚法號法海，是這廟唯一的住持，也是唯一的僧人。

老和尚年輕時云游四方，中年后才在此結(jié)廬，收留過路無依之人。

廟里原本還有兩個小沙彌，后來一個還俗娶妻，一個去了大寺掛單，就剩下法海一人。

撿回方正后，老和尚親自將他養(yǎng)大，又收入門墻，取了法號。

法號三奘。

方正小時候問過老和尚，為什么叫這么個名字？

老和尚當(dāng)時正在補袈裟，聞言抬起頭，難得露出幾分懷念的神色道：

“那日將你從江邊抱回，行至山腳，天色微明，菩提樹上有一只玄鳥剛剛破殼，正對著初升的太陽囀鳴?！?br>
老和尚說，“玄鳥者，三足烏也，日為奘，光也?！?br>
“老和尚我想，你這孩子既與佛有緣，便取個奘字，愿你心如日光，照破無明?！?br>
方正當(dāng)時無語了半天。

不過他沒有反駁。

畢竟老和尚救了他，養(yǎng)了他，又教他本事。

別說取個三奘，就是取個**，三愣他也認了。

至于俗家姓名，老和尚問他時，他也不知怎的，鬼使神差說了方正二字。

上輩子他就叫這個。

爹媽起的，跟了他二十多年，穿一回越，也不想改。

老和尚也沒多問，只說：“方正，方正，端方正直，是個好名兒?！?br>
于是他便以方正為俗名，三奘為法號，在普度寺扎下根來。

這一扎就是十八年。

老和尚對他不薄，口里省肚里攢，把他從巴掌大的嬰兒養(yǎng)成如今八尺高的漢子。

這份恩情，他記在心里。

所以當(dāng)老和尚前些時日下山替村民超度一只狐妖，不慎被妖氣入體纏綿床榻時。

方正二話不說，將廟里最后幾貫香火錢全拿去抓了藥。

香火錢本就不多。

普度寺沒有田產(chǎn)，也不做法事斂財。

偶爾有信眾來上香，捐的銀錢老和尚轉(zhuǎn)手就散給了山下揭不開鍋的窮苦人家。

方正曾勸過老和尚，說您多少留點，萬一有個急用呢？

老和尚只道：“佛渡有緣人，錢渡眼前人。該留的，自然會留?！?br>
結(jié)果自然是沒留。

方正也不好說什么，畢竟老和尚行善一輩子，臨了臨了，讓他改性子也來不及了。

他只能自已想辦法。

至于化緣？

方正加快腳步，將腦海里的雜念甩開。

化緣是不可能化緣的。

他臉皮薄，端著碗站人家門口念****實在張不開嘴。

再說廟后面那塊菜地他經(jīng)營了多年，收成尚可，好歹餓不死。

只是藥錢這種計劃外開支，實在措手不及。

他一邊趕路一邊盤算，這帖藥吃完了，還得抓下一帖。

師父這病怕是要將養(yǎng)一陣子。

光靠賣菜賣鋤頭不是長久之計。

得想個來錢穩(wěn)當(dāng)?shù)姆ㄗ印?br>
正想著，地平線上已遙遙露出普度寺的青瓦屋檐。

方正不由得加快了腳步。

寺門半掩著。

方正推開門的瞬間，心頭沒來由地一緊。

往常這個時辰，老和尚應(yīng)該坐在菩提樹下曬太陽，或是拿著掃帚掃院子。

可今天院子里空落落的，只有菩提樹葉在風(fēng)里輕輕搖動。

他三步并作兩步穿過前院，推開東廂房的門。

老和尚躺在床上，被子蓋到胸口，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柴，青筋畢現(xiàn)。

他閉著眼，呼吸細弱，若非胸口還有極輕的起伏，幾乎與圓寂無異。

方正快步走到床前，將油紙包放在床頭小幾上，輕聲喚道：“師父?！?br>
老和尚眼皮動了動，慢慢睜開。

看清是方正，嘴角微微牽起一點笑：“回來了?！?br>
方正喉頭一哽，勉強扯出個笑：“回來了。藥買好了，我這就去熬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要去拿藥爐，老和尚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
“不用熬了。吃了也是浪費，留著吧?！?br>
方正急了：“怎么是浪費？這藥是清心化淤的，您得吃。”

老和尚看著他，眼神平靜：“三奘，老和尚我自已的身子自已知道?！?br>
“那股妖氣已經(jīng)入了肺腑，非藥石可醫(yī)。”

“你留著那帖藥，往后……”

“往后你若是想吃頓好的，拿去煲個雞湯，也是使得的?！?br>
方正一愣，隨即哭笑不得：“師父，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你那點小心思，老和尚我還看不出來？”法海微微搖頭。

“等我走了，你便不必守這清規(guī)了。想開葷便開，想吃肉便吃?！?br>
“你年紀(jì)輕輕，不必陪我這個老和尚苦一輩子?！?br>
方正抿緊嘴唇，沒說話。

眼眶里的熱意卻是作不了偽的。

他從小被老和尚養(yǎng)大，說句不孝的話，有時真覺得這老和尚傻。

自已都吃不飽，還要把米糧分給過路的流民。

自已病著起不來床，還惦記著山下王寡婦家的屋頂漏了雨，催他去幫忙修。

可正因如此，他才敬法海老和尚，服他。

這世上能赤條條來去，心里不擱一點私貨的人，不多。

他師父算一個。

“師父，您別這么說。藥我擱這，您想喝我隨時熬?！?br>
“您先把身子養(yǎng)好，旁的往后再說?！?br>
老和尚沒應(yīng)這話，只是靜靜看著他。

半晌，他輕聲開口：“三奘啊?！?br>
“弟子在?！?br>
“老和尚我一生，沒什么念想。”

“年輕時云游四方，見過名山大川，也見過**遍野。”

“后來在云霧山落腳，收留了幾個無依的孩子，你是最后一個。”

“如今靈機逐漸復(fù)蘇，妖魔作亂，一年比一年多?！?br>
“我死之后，你便是普度寺的住持?！?br>
方正想說什么，老和尚抬手止住他。

“廟小，沒什么基業(yè)給你。但只要你人在，廟便在?！?br>
“將來若有能力，多多行善。能渡一人是一人，能救一命是一命?！?br>
“……弟子記住了?！?br>
老和尚微微點頭，枯槁的面容透出些許安詳。

他又歇了片刻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，動了動手指，指向床頭的矮幾。

“那木匣里……有一封信?！?br>
“昔日我將你從江中撈起時，那信就墊在你的襁褓底下。我收了一十八年，未曾拆過?！?br>
“我死后，你自已看吧?！?br>
方正愣住。

他從未聽老和尚提過這封信。

而且十八年，師父竟從未拆閱。

“……是。”他低聲應(yīng)道。

老和尚微微頷首，閉上眼睛，嘴唇翕動，似乎還在念著什么。

方正湊近去聽，是半闕**。

“……照見五蘊皆空，度一切苦厄……”

聲音越來越輕，漸漸不可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