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落在地上時已經暗淡得像黃昏。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，每根骨頭都在叫囂。背上挨的那一下腫起來了，**辣地疼。。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**?！暗谜尹c吃的……”，肚子應景地發(fā)出一串咕嚕聲。陳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視線掃過林間。除了枯樹、亂石和偶爾掠過的黑影 大概是烏鴉 什么都沒有。，扒開一片枯葉覆蓋的地面。，連條蚯蚓都看不見。
陳安靠在樹上喘氣。腦子里不受控制地開始計算：人體在缺水情況下能活三天，完全斷食能活……多久來著？記不清了。他只知道，如果再找不到吃的，他可能看不到明天的日落。

沙沙

聲音很輕，從左側傳來。

陳安渾身肌肉繃緊，握緊腰間的刀柄。他慢慢轉身，透過枯枝的縫隙看去。

是個人影。

正蹲在一棵樹下，背對著他，似乎在挖什么東西。那人穿著和陳安類似的破布衣，頭發(fā)亂糟糟地扎在腦后，身形干瘦。

陳安猶豫了三秒。

他需要信息 這是什么地方，現在是哪一年，附近有沒有安全的地方。他也需要食物。

而眼前這個人，看起來比坡上那些**好對付。

他松開刀柄，盡量放輕腳步靠近。走到五步遠時，腳下踩斷了一根枯枝。

“咔嚓?！?br>
那人猛地回頭。

一張布滿污垢的臉，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得嚇人。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臉頰凹陷，但眼神像受驚的野獸。

他手里攥著一把帶泥的根莖狀東西，看見陳安，第一反應不是攻擊，而是把那把東西往懷里藏。

兩人僵持著。

陳安先開口：“我……沒有惡意?！甭曇暨€是啞。

男人盯著他，尤其是他腰間鼓囊的水囊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他啞著嗓子問：“哪來的？”

“撿的?！?br>
“死人身上？”

“……嗯?！?br>
男人嗤笑一聲，那笑聲里沒有嘲諷，只有種麻木的認同感。他重新蹲下，繼續(xù)用一塊尖石頭刨土：“那你還算走運?！?br>
陳安沒接話，目光落在他刨出來的東西上。是一種暗紅色的塊莖，不大，沾滿泥土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

“地薯?！蹦腥祟^也不抬，“運氣好能挖到，不好吃，但餓不死人?！?br>
他說著，掰開一個，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，直接塞進嘴里嚼。那聲音很脆，聽得陳安肚子又叫起來。

男人動作頓了一下，瞥他一眼，從懷里掏出另一個最小的，扔過來。

陳安接住。

地薯冰涼，表面坑洼。他擦掉泥土，猶豫了一下，咬了一口。

口感像生蘿卜，但更澀，帶著土腥味和一絲詭異的甜。他強迫自已咽下去，胃里終于有了點實在的東西。

“謝謝?！彼f。

男人沒理他，繼續(xù)挖。陳安站在原地，一小口一小口把整個地薯吃完。雖然沒飽，但那種瀕臨虛脫的眩暈感緩解了些。

“這附近……”陳安試探著問，“有沒有能**的地方？我是說，相對安全點的?！?br>
男人終于停下動作，抬頭看他，眼神古怪：“安全？”

他又笑了，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：“這年頭還有安全的地方？”

陳安沉默。

男人笑夠了，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。他比陳安矮半個頭，但站直后能看出骨架粗大，只是被饑餓折磨得形銷骨立。

“你要真想找地方窩著，”他指了個方向，“往東走，大概三四里，有個廢了的土地廟。墻還沒全塌，能擋擋風?！?br>
陳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，只有更密的枯林。

“不過提醒你，”男人聲音壓低，“那兒可能已經有人了?，F在但凡能遮風擋雨的地兒，都有人?！?br>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？”男人咧咧嘴，“我隨便找個樹坑就能睡。人多了反而不安全?！?br>
他說完，把挖到的幾個地薯用破布包好，塞進懷里，轉身就要走。

“等等?！标惏步凶∷?br>
男人回頭。

陳安解下水囊，晃了晃，里面還有大半。他拔開塞子，自已先喝了一小口，然后遞過去：“換你幾個地薯，行嗎？”

男人眼睛死死盯著水囊。

水。在戰(zhàn)場上，有時候比食物還金貴。

他喉結又滾動一下，從懷里掏出兩個稍大的地薯，扔給陳安，然后一把抓過水囊，仰頭灌了一大口。水流從他嘴角溢出，順著臟污的脖頸往下淌。

他喝得很急，但只喝了三口就停住了，擰緊塞子，把水囊扔回給陳安。

“夠了?！彼麊÷曊f，“再多我就得惦記著殺你搶水了?！?br>
這話說得太平靜，平靜得陳安后背發(fā)涼。

男人抹了把嘴，轉身真的走了，很快消失在枯林深處。

陳安站在原地，握著兩個地薯和水囊。剛才那一瞬間，他確實感覺到了殺意 不是針對他，而是針對“擁有資源的人”的那種本能殺意。

這個世道，信任比食物還稀缺。

他收起地薯，按男人指的方向往東走。

天越來越暗。風穿過枯林，發(fā)出嗚嗚的怪響，像無數人在哭。陳安握緊刀柄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。林子里的影子開始活過來，每一叢枯草后面都可能藏著東西。

走了大概半小時，他聞到一絲煙味。

很淡，混在血腥和塵土味里，但確實存在。

有人生火。

陳安放慢腳步，伏低身子。透過最后幾棵樹，他看見一片空地 確實有個半塌的小廟，土墻塌了一角，屋頂漏著大洞。但廟門口的空地上，燃著一小堆火。

火堆旁坐著三個人。

兩個圍著火搓手，另一個躺在稍遠的地方，一動不動。

陳安藏在樹后觀察。那三個都是男人，穿著破破爛爛，但比之前遇到的**看起來齊整些。他們腳邊放著幾個包袱，還有兩把像樣的刀 不是陳安手里這種短刀，是帶鞘的長刀。

是兵？還是**？

他正猶豫要不要現身，火堆旁一個人突然站起來，朝他這個方向看來。

“誰在那兒？”

聲音洪亮，帶著警惕。

陳安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不知道自已怎么暴露的 也許是呼吸太重，也許是不小心動了枯枝。

沒有退路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從樹后走出來，雙手攤開，表示沒有敵意。

“過路的?！彼f，“聽說這里有地方能歇腳?！?br>
火堆旁三個人都站起來了。中間那個最壯，臉上有道疤，從眉骨劃到嘴角，在火光下顯得猙獰。他上下打量陳安，目光在腰間短刀和水囊上停留。

“一個人？”

“一個人?！?br>
“從哪來？”

陳安指了指西邊：“那邊……戰(zhàn)場?！?br>
疤臉男瞇起眼：“唐軍還是晉軍？”

陳安腦子里飛快轉 唐？晉？這是什么年代？他想起那面破旗上的“唐”字，賭了一把：“唐軍?！?br>
“哪個營的？”

“……捉生營?！标惏舱f出刀柄上那兩個字。

疤臉男的表情變了變。他旁邊一個瘦高個低聲說：“頭兒，捉生營前天在鷹嘴崖那邊，好像確實……”

“閉嘴?！卑棠樐写驍嗨?，繼續(xù)盯著陳安，“腰牌呢？”

陳安心里一沉。他哪有什么腰牌。

就在氣氛僵住時，躺在遠處的那個人忽然咳嗽起來，咳得撕心裂肺。瘦高個轉身去看，疤臉男的注意力也被分散了一瞬。

陳安抓住這個機會，從懷里掏出那兩個地薯，扔過去一個。

疤臉男本能地接住。

“我就想借個火，歇一宿。”陳安說，“這個當謝禮。天一亮我就走?！?br>
疤臉男掂了掂地薯，又看看陳安單薄的身板和那把短刀，終于咧開嘴 那道疤讓他的笑容看起來很扭曲。

“行?！彼f，“但規(guī)矩得守?；鸲堰呥@片是我們的地盤，你去廟里墻角蹲著。夜里別亂走，否則……”

他沒說完，但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
陳安點點頭，慢慢走到廟墻那處沒塌的角落，靠著墻坐下。從這個角度，他能看見火堆和那三個人，也能看見廟門外的情況。

瘦高個給那個咳嗽的人喂了點水，回來低聲跟疤臉男說話。陳安聽不清，但能感覺到他們時不時瞥過來的目光。

他在評估我，我也在評估他們。

陳安把另一個地薯掰成兩半，一半現在吃，一半留到明天。他小口嚼著，眼睛一直沒離開那三個人。

夜?jié)u漸深了。

火堆噼啪響，火星子竄起來，又很快熄滅在黑暗里。疤臉男安排了一個人守夜，另外兩個躺下睡了。廟里很冷，風從破洞灌進來，陳安把身體蜷成一團，還是凍得發(fā)抖。

他睡不著。

閉上眼就是白天的畫面：尸山、血、刀捅進肉里的手感。還有那個男人說的“殺你搶水”。

這個世界沒有法律，沒有**，沒有一切他熟悉的秩序。有的只是最原始的規(guī)則：誰強，誰活。

陳安摸出那把短刀，在昏暗光線下看刀柄上“捉生”兩個字。

這把刀的主人，那個不知名的唐軍捉生手，是怎么死的？戰(zhàn)死？被同伴拋棄？還是……像他今天一樣，為了點資源被殺了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如果不想變成這亂世里另一具無名**，他就必須盡快學會這里的規(guī)則。

而且要學得比誰都好。

后半夜，守夜的那個瘦高個開始打瞌睡，頭一點一點的。陳安輕輕活動凍僵的手腳，目光掃過廟里

忽然，他看見墻角陰影里，有什么東西反了一下光。

很微弱的光，像金屬。

陳安屏住呼吸，等瘦高個又一次打瞌睡低頭時，他像貓一樣挪過去，伸手在陰影里摸索。

手指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。

他輕輕掏出來。

是個扁平的鐵牌，半個巴掌大，邊緣已經銹蝕了。就著漏進來的月光，他勉強辨認上面的字：

“左驍衛(wèi)捉生將，趙十七?！?br>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：“同光三年造?！?br>
同光三年。

陳安腦子里轟的一聲。

這是后唐莊宗的年號。他大學時選修過一點歷史，記得后唐……是五代里的一個朝代，存在時間很短。

所以現在真的是五代十國時期。

那個中國歷史上最亂的時代之一。

他握著鐵牌，手心發(fā)冷。這把刀和這個腰牌的主人，那個叫趙十七的捉生將，已經死在了戰(zhàn)場上。而現在，他陳安，一個一千多年后的人，握著死人的刀，揣著死人的身份，在這個人如草芥的時代里掙扎。

遠處傳來狼嚎，悠長凄厲。

陳安把鐵牌塞進懷里最深處，退回墻角。

他閉上眼，這次不是為了睡，而是為了記住。

記住這個夜晚的寒冷。

記住饑餓的滋味。

記住那把刀握在手里的感覺。

天亮時，他會繼續(xù)走。

但走之前……

陳安看了一眼火堆旁熟睡的疤臉男，又看了一眼廟門外無盡的黑暗。

他需要更多東西。

不僅僅是食物和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