顱中祠
,在沈寂的世界里,是一個失去了刻度的概念。,那扇隔絕生死的門被輕輕關(guān)上。,仿佛都濃縮在這間小小的病房里。,又濃縮成了他和他床頭柜上那本舊書的對峙。,像兩枚被燒紅的探針,死死地烙在《趕尸日記》那四個字上。,自已的心跳正在以一種違背衰竭定律的方式,微微加速。。。
像一只被困在爛泥里的手,在做著最后的、徒勞的掙扎。
不足一個月。
這句話,比任何尖刀都鋒利。
它精準地剖開了沈寂用二十八年時間,為自已精心構(gòu)建的、由理智和驕傲組成的硬殼。
露出了里面最柔軟,也最不甘的血肉。
他的思緒,不受控制地倒流回二十八年前。
那個古舊的院落,彌漫著艾草和老木頭混合的味道。
祖父沈蒼生,那個面容清癯,眼神里仿佛藏著整片星空的老人,正用一桿烏黑發(fā)亮的骨秤,稱量著襁褓中的他。
骨秤的一頭,是他。
另一頭,是幾枚銹跡斑斑的銅錢。
秤桿微微晃動。
最后,停在了一個冰冷的刻度上。
“骨重三兩二……”
祖父的聲音,沒有喜悲,像是在宣讀一段與已無關(guān)的天命。
“紙錢衣食,富貴在天?!?br>
“一身孤苦,早夭之相。”
早夭之相。
從他記事起,這四個字就像一道無形的影子,籠罩著他的人生。
別的孩子在泥地里打滾時,他在學(xué)《易經(jīng)》。
別的孩子在追逐嬉戲時,他在背《奇門遁甲》。
別的孩子開始認識這個物理世界時,他已經(jīng)在試圖用量子力學(xué)去解構(gòu)“命運”這個宏大而虛無的命題。
他考上了最好的大學(xué),進入了最前沿的實驗室。
他用現(xiàn)代科學(xué),把自已武裝成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。
他以為,他早就把那個手持骨秤的封建老頭,遠遠地甩在了身后。
可笑。
真是太可笑了。
他贏了術(shù)數(shù),贏了玄學(xué),贏了所有他曾經(jīng)不屑一顧的“**”。
卻在科學(xué)的殿堂里,被宣判了**。
先天性肌營養(yǎng)不良癥。
這個由無數(shù)基因序列組成的、冷冰冰的科學(xué)名詞,不就是“早夭之相”的現(xiàn)代版翻譯嗎?
原來,他掙扎了一輩子,只是從一個牢籠,跳進了另一個更精致、更昂貴的牢籠。
憤怒。
一股冰冷、純粹、不含任何雜質(zhì)的憤怒,在他的意識深處,如超新星般爆發(fā)。
那不是對某個人,甚至不是對“命運”的憤怒。
而是一種……對“規(guī)則”本身的憤怒。
無論是玄學(xué)的規(guī)則,還是科學(xué)的規(guī)則。
當所有已知的規(guī)則都指向“死亡”時,那么,唯一的生路,是否就藏在所有規(guī)則之外?
藏在……那本荒誕、詭異、甚至連祖父都稱之為“禁忌”的日記里?
這個念頭一出現(xiàn),就再也無法遏制。
它像一粒投入沸油里的水珠,瞬間點燃了沈寂整個枯寂的思維世界。
求生的**,第一次,壓倒了對死亡的恐懼。
他要看。
他要看那本日記。
不惜一切代價!
這個簡單的念頭,卻引出了一個無比復(fù)雜,近乎無解的難題。
如何讓一個連眼皮都無法抬起的人,去閱讀一本放在一米之外的實體書?
沈寂強迫自已冷靜下來。
憤怒不能解決問題。
只有計算可以。
他那顆沉寂了許久的大腦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運轉(zhuǎn)。
他開始盤點他這個“囚籠”里,所有可用的資源。
環(huán)境掃描開始
目標:閱讀《趕尸日記》。
可用工具:
1. **眼動追蹤系統(tǒng)(E-Vision 4.2)**:集成于床頭上方,是他與外界交互的主要渠道。校準率99.7%,存在微小漂移。
2. **智能家居中樞(M-Home V3)**:聲控與眼控聯(lián)動。但他的發(fā)聲能力極弱,單音節(jié)指令成功率低于15%。
3. **3類醫(yī)療輔助機械臂(K-7型)**:安裝于床頭右側(cè),6軸聯(lián)動,末端是可替換式夾具,目前安裝的是用于取水杯和藥片的通用型。精度高,但默認程序庫里沒有“翻書”指令。
4. **他自已。**
是的,他自已。
這具逐漸腐朽的身體,和這顆依舊在瘋狂燃燒的大腦。
一個負資產(chǎn)。
一個正資產(chǎn)。
整個計劃的關(guān)鍵,就在于如何用這個“正資產(chǎn)”,去驅(qū)動那些冰冷的工具,來移動這個“負資產(chǎn)”無法觸及的東西。
一個行動方案,在他的腦海中,以毫秒級的速度開始構(gòu)建。
方案構(gòu)建中…
第一步:繞過語音識別障礙
直接聲控“翻書”是不可能的。
但他記得,在M-Home V3系統(tǒng)的開發(fā)者模式里,有一個自定義宏指令的功能。
過去幾年,為了防止大腦因為無聊而萎縮,他花了大量時間,用眼球“玩”遍了這套系統(tǒng)的每一個角落。
他甚至為自已編寫了一個小小的“游戲”:用最少的眼動次數(shù),完成最復(fù)雜的指令鏈。
現(xiàn)在,這個用來消磨時間的游戲,成了他唯一的武器。
他可以創(chuàng)建一個新的宏指令,將“打開機械臂電源”、“移動到指定坐標”、“調(diào)整夾具角度”、“施加微小壓力”、“翻頁”等一系列動作,打包成一個單一的、可被眼動激活的圖標。
第二步:編寫“翻書”程序
這才是真正的難點。
K-7機械臂的動作,是基于三維坐標和矢量控制的。
他需要計算出日記本的精確位置、書頁的厚度、紙張的柔韌度。
夾具需要以怎樣的角度切入?
用多大的力道才能夾住一張紙,而不是把它撕碎?
翻頁的軌跡,應(yīng)該是一條怎樣的函數(shù)曲線?
這些數(shù)據(jù),他一個都沒有。
他只能……猜。
或者說,用他那顆被譽為“最接近神”的大腦,去模擬,去推演。
他閉上眼。
不,他根本不需要閉眼。
他的腦海里,已經(jīng)浮現(xiàn)出了整個病房的完整三維模型。
光線、灰塵、空氣的流動,都被他量化成一個個冰冷的數(shù)據(jù)。
他看到了那只機械臂,像他意志的延伸,正在虛擬空間里,一次又一次地重復(fù)著翻書的動作。
第一次,用力過猛,直接把整本書掃到了地上。
失敗
第二次,角度不對,夾具戳穿了封面。
失敗
……
第一百七十二次,夾具的壓力過大,將脆弱的書頁捻成了粉末。
失敗
……
沈寂的意識里沒有時間和疲憊。
他就像一臺不知疲倦的超級計算機,在一次次失敗中,不斷修正著參數(shù)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也許是一個小時,也許只是一瞬間。
當他在虛擬空間里,第一千零二十四次地,讓那只冰冷的機械手,用一個近乎完美的、輕柔得如同****的動作,成功翻開那本《趕尸日記》的第一頁時。
他知道,時候到了。
他的目光,重新聚焦于現(xiàn)實世界。
眼球,以一種極其微小但無比精準的幅度,開始移動。
屏幕上的光標,在他的意志驅(qū)動下,劃過一道道無形的軌跡。
打開開發(fā)者模式。
新建宏指令。
輸入一長串他剛剛在腦中推演出的、復(fù)雜到足以讓任何程序員頭皮發(fā)麻的坐標和參數(shù)。
他給這個宏指令,命名為——“生”。
做完這一切,他耗盡了幾乎所有的心力。
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,生命體征監(jiān)控儀上的數(shù)字,開始不安地跳動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,控制著早已萎縮的聲帶,從喉嚨深處,擠出了一個沙啞、破碎、卻又帶著無上決心的音節(jié)。
“啟?!?br>
隨著這個字的落下。
“咔?!?br>
一聲輕微的機械解鎖聲,在死寂的病房里,驟然響起。
床頭右側(cè),那只覆蓋著白色烤漆的K-7型醫(yī)療輔助機械臂,緩緩展開。
它的指示燈,在黑暗中亮起,投射出幽藍色的光。
像一只,從深淵中蘇醒的,冰冷的鋼鐵蜘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