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1974，從柴房到北大
。，盯著自已的手。，沒老繭，指甲縫里沒有泥。這雙手還沒洗過三年的衣裳，沒挨過三年的拳頭。，母雞咯咯叫。隔壁豬拱圈，哼哼唧唧要食吃。。，現(xiàn)在是二十歲。。，上輩子的事一樁樁涌上來。
——
嫁進王家那天是個晴天。
花轎落地，我婆婆掀開簾子往里瞅了一眼，撇撇嘴：“瘦成這樣，能干活嗎？”
媒婆在旁邊陪笑：“能能能，農(nóng)村丫頭，啥活都能干?！?br>
我被扶出來，紅蓋頭擋著啥也看不見，只看見腳下有塊紅布，一直鋪到堂屋門口。
拜天地，拜高堂，夫妻對拜。
我男人王鐵栓站在旁邊，一直嘿嘿笑。我透過蓋頭底下那點縫，看見他鞋面上粘著鼻涕。
進洞房，門關(guān)上，紅蓋頭掀開。
王鐵栓盯著我看了半天，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。
“媳婦?！彼f，“俺有媳婦了。”
我擠出一個笑：“鐵栓，往后咱們好好過日子?！?br>
他點點頭，湊過來要親我。他身上一股騷味，頭發(fā)黏成一片，也不知道多少天沒洗。
我往后躲了躲：“要不你先洗洗？”
他愣了愣，臉突然漲紅了。
“你嫌俺臟？”
“不是，我就是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他一拳砸在我臉上。
我整個人從炕沿摔到地上，鼻子冒血，眼前發(fā)黑。他撲過來騎在我身上，拳頭巴掌往我頭上招呼。
“俺娘說了！媳婦不聽話就得打！打服了就好了！”
我抱著頭喊救命，嗓子喊劈了也沒人來。
正屋那邊，我公公在請客吃飯，劃拳喝酒，熱鬧得很。
沒人聽見。
或者說，沒人想聽見。
那一夜他打累了就睡，睡醒了接著打。我蜷在墻角，天亮的時候渾身青紫，眼睛腫成一條縫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婆婆端了碗稀飯進來。
她看見我那個樣子，一點不意外，把碗往桌上一放：“該。誰讓你不順著他？”
我撐著爬起來，跪在炕上：“娘，我錯了，往后我聽話?！?br>
她哼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那碗稀飯涼了，我端起來喝，眼淚掉進碗里，混著咸味咽下去。
——
嫁進王家第三天，我學(xué)會了挨打不吭聲。
王鐵栓犯病沒個準，有時候一天打三回，有時候三五天不打。他不**的時候跟個孩子似的，蹲在墻角摳泥巴，一摳一下午。一犯病就跟變了個人，眼睛發(fā)紅，見啥砸啥，見誰打誰。
我婆婆說，這病治不好，將就過吧。
我公公說，他打你你就躲，躲不過就挨著，別惹他發(fā)更大的火。
我問我婆婆：“能送衛(wèi)生所看看嗎？”
我婆婆一巴掌扇過來：“看什么看？讓人知道俺兒子有病，以后咋做人？”
我不敢再問了。
后來我發(fā)現(xiàn)，王鐵栓每次犯病都是有原因的。有時候是餓了，有時候是渴了，有時候是他娘罵他了，他不敢還嘴，就沖我來。
我把他的飯盛滿，水晾溫，衣服穿整齊，他娘罵他的時候我替他擋著。
犯病的次數(shù)少了。
但我婆婆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。
那天我在灶房做飯，她進來舀水，從我身邊過的時候突然伸手，掐在我胳膊上。
我疼得一哆嗦，鍋鏟差點掉地上。
她掐著那塊肉，擰了半圈，咬著牙說：“俺兒子對你好了，是吧？”
“沒……沒有……”
“沒有？他這幾天可沒打你。他憑啥不打你？俺養(yǎng)他二十年，他說犯病就犯病，憑啥娶了媳婦就不犯了？”
她掐得更狠了，指甲陷進肉里。
“俺告訴你，俺兒子啥樣，他媳婦就得啥樣。他好你就好，他不好你也別想好。”
她松了手，端著水走了。
我低頭看胳膊，那塊肉青紫一片，皮都破了。
晚上王鐵栓又犯病了。
他把我從炕上拽下來，拖著我的頭發(fā)在地上轉(zhuǎn)圈，一邊轉(zhuǎn)一邊喊：“俺娘說了！你對俺不好！你嫌俺傻！”
我抱著頭任他打，一聲沒吭。
我婆婆站在門口看著，臉上掛著笑。
——
嫁進王家半年，我身上沒好過。
青的，紫的，紅的，舊的蓋著新的。我夏天不敢穿短袖，冬天不敢在炕上睡——王鐵栓夜里犯病，掐我脖子，我差點死過去。
那天大隊派活，我去地里掙工分。從地里回來，路過村口，看見我三嫂騎著自行車過去。
我愣了一下，喊她：“三嫂！”
她回頭，看見是我，臉上的笑立馬收了。
“你咋在這兒？”
“我嫁過來了，就在王家。三嫂，你回娘家？能不能給我娘捎個話，就說……”
“捎什么話？”她打斷我，“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，有啥好捎的？”
她蹬上自行車走了。
我站在村口，看著那輛自行車越來越遠。
后來我知道，我嫁過來半年，我娘家人沒一個來看過我。我三個哥哥，三個嫂子，我爹我娘，離著不到十里地，沒一個人來。
過年的時候我求我公公，讓我回趟娘家。
我公公蹲在門口抽煙，眼皮都沒抬：“回什么回？過了年再說。”
過年再說，過了年他又說忙春耕。
第二年夏天，我自已偷偷跑回去的。
那天王鐵栓沒犯病，我婆婆去趕集，我公公去大隊部開會。我從后門溜出去，一路小跑，跑到我們村口天都黑了。
我家的門虛掩著，里頭亮著燈。
我剛要推門，聽見我大嫂在里頭笑：“聽說那丫頭在王家過得可好了，天天挨打，臉都沒好過?！?br>
我二嫂接話：“活該，誰讓她當初不聽話？支書家多好的人家，她還挑上了?！?br>
我三嫂說：“我上回在村口碰見她，那個樣，跟要飯的似的。我連理都沒理，蹬上車就走。”
我大哥說：“行了行了，別說了，吃飯?！?br>
我站在門口，手抬起來，沒推下去。
里頭傳來我爹的聲音：“王家是支書，得罪不起。她嫁過去了就是王家的人，死活跟咱沒關(guān)系?！?br>
我娘沒說話。
我聽見她吸溜吸溜喝稀飯的聲音。
我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月亮很亮，我一邊走一邊哭，走幾步抹一把淚，走幾步抹一把淚。
后來不哭了。
哭有啥用？
沒人管我死活。
——
嫁進王家第三年，我懷孕了。
剛開始我不敢說，怕我婆婆又整啥幺蛾子。肚子大了瞞不住，她看見了，愣了一下，臉上居然有了笑模樣。
“懷了？”
“嗯?！?br>
她難得沒罵我，還給我煮了兩個雞蛋。
那天晚上王鐵栓又犯病了。
他沖進來，指著我喊：“你肚子里是啥？是不是別人的野種？”
我懵了：“你說啥？”
“俺娘說了！你天天往外跑，肯定偷人了！肚子里的野種不是俺的！”
他撲過來，一腳踹在我肚子上。
我整個人飛出去，撞在墻上，又摔在地上。
疼。
從來沒有那么疼過。
血順著腿往下流，流了一地。我躺在地上喊救命，喊了半天，沒人來。
我婆婆站在門口看了一眼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我公公那天不在家，去公社開會了。
王鐵栓踹完我，蹲在墻角摳泥巴去了，跟沒事人似的。
我在血里躺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婆婆端了碗稀飯進來，往地上一放：“沒死就起來吃?！?br>
我爬不起來。
我在地上又躺了一天。
第三天，我公公請了赤腳醫(yī)生來。那老頭看看我，搖搖頭：“孩子保不住了，大人得養(yǎng)?！?br>
我婆婆問：“養(yǎng)多久？”
“最少一個月，不能下地，不能干活，好吃好喝養(yǎng)著?！?br>
我婆婆臉拉下來：“一個月不干活，白吃白喝？”
她轉(zhuǎn)頭看我公公：“送她去柴房，別在正屋礙眼?！?br>
我公公沒吭聲，把我扛起來，扔進柴房。
那天開始下雪。
柴房四面漏風(fēng)，地上鋪層干草。我蜷在草里，肚子疼得一陣一陣，血一直沒干凈。
我婆婆每天送一碗稀飯，往門口一放，跟喂狗似的。
我爬過去喝，喝完了再爬回草堆里。
第十天，我高燒，渾身哆嗦。
第十五天，我燒退了，人瘦成一把骨頭。
第二十三天，臘月二十三，小年夜。
正屋請客，我公公請大隊干部喝酒。***的香味飄過來，我趴在柴房地上，肚子突然不疼了。
不是好了。
是不疼了。
我低頭看，血又從身下流出來，比之前更多，止都止不住。
我想喊，嗓子發(fā)不出聲。
我想爬，手撐不起身子。
我就那么趴著，聽正屋的劃拳聲，聽雪花飄落的聲音，聽自已的心跳越來越慢。
最后一下的時候，我想起我娘。
想起小時候她給我梳頭，哼著小曲兒，說凝凝乖，等你長大了，娘給你找個好婆家，不受氣的那種。
我沒等到好婆家。
我等來的，是后山那個亂葬崗。
——
“死丫頭！”
一聲炸雷，大嫂的臉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
“發(fā)什么呆？支書家馬上來人了，你給老娘麻利點！”
我睜開眼。
土坯墻，破窗戶，隔壁豬拱圈。
1975年。
我活著。
我從炕上坐起來，低頭看自已的手，光滑的，沒有傷。
我抬頭看大嫂，她叉著腰，一臉不耐煩。
我笑了。
“大嫂，支書家來人，你替我去相看唄?！?br>
大嫂愣了：“你說啥？”
我跳下炕，趿拉著鞋往外走。
“上輩子看過了，這輩子不看了?！?br>
大嫂在身后罵我，罵得很難聽。
我沒回頭。
走出堂屋，陽光刺眼。我瞇著眼睛站在院子里，看天，看地，看那堵土墻。
活著真好。
這輩子的賬，得一筆一筆算。
（第二章完）
——
嫁進王家那天是個晴天。
花轎落地，我婆婆掀開簾子往里瞅了一眼，撇撇嘴：“瘦成這樣，能干活嗎？”
媒婆在旁邊陪笑：“能能能，農(nóng)村丫頭，啥活都能干?！?br>
我被扶出來，紅蓋頭擋著啥也看不見，只看見腳下有塊紅布，一直鋪到堂屋門口。
拜天地，拜高堂，夫妻對拜。
我男人王鐵栓站在旁邊，一直嘿嘿笑。我透過蓋頭底下那點縫，看見他鞋面上粘著鼻涕。
進洞房，門關(guān)上，紅蓋頭掀開。
王鐵栓盯著我看了半天，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。
“媳婦?！彼f，“俺有媳婦了。”
我擠出一個笑：“鐵栓，往后咱們好好過日子?！?br>
他點點頭，湊過來要親我。他身上一股騷味，頭發(fā)黏成一片，也不知道多少天沒洗。
我往后躲了躲：“要不你先洗洗？”
他愣了愣，臉突然漲紅了。
“你嫌俺臟？”
“不是，我就是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他一拳砸在我臉上。
我整個人從炕沿摔到地上，鼻子冒血，眼前發(fā)黑。他撲過來騎在我身上，拳頭巴掌往我頭上招呼。
“俺娘說了！媳婦不聽話就得打！打服了就好了！”
我抱著頭喊救命，嗓子喊劈了也沒人來。
正屋那邊，我公公在請客吃飯，劃拳喝酒，熱鬧得很。
沒人聽見。
或者說，沒人想聽見。
那一夜他打累了就睡，睡醒了接著打。我蜷在墻角，天亮的時候渾身青紫，眼睛腫成一條縫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婆婆端了碗稀飯進來。
她看見我那個樣子，一點不意外，把碗往桌上一放：“該。誰讓你不順著他？”
我撐著爬起來，跪在炕上：“娘，我錯了，往后我聽話?！?br>
她哼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那碗稀飯涼了，我端起來喝，眼淚掉進碗里，混著咸味咽下去。
——
嫁進王家第三天，我學(xué)會了挨打不吭聲。
王鐵栓犯病沒個準，有時候一天打三回，有時候三五天不打。他不**的時候跟個孩子似的，蹲在墻角摳泥巴，一摳一下午。一犯病就跟變了個人，眼睛發(fā)紅，見啥砸啥，見誰打誰。
我婆婆說，這病治不好，將就過吧。
我公公說，他打你你就躲，躲不過就挨著，別惹他發(fā)更大的火。
我問我婆婆：“能送衛(wèi)生所看看嗎？”
我婆婆一巴掌扇過來：“看什么看？讓人知道俺兒子有病，以后咋做人？”
我不敢再問了。
后來我發(fā)現(xiàn)，王鐵栓每次犯病都是有原因的。有時候是餓了，有時候是渴了，有時候是他娘罵他了，他不敢還嘴，就沖我來。
我把他的飯盛滿，水晾溫，衣服穿整齊，他娘罵他的時候我替他擋著。
犯病的次數(shù)少了。
但我婆婆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。
那天我在灶房做飯，她進來舀水，從我身邊過的時候突然伸手，掐在我胳膊上。
我疼得一哆嗦，鍋鏟差點掉地上。
她掐著那塊肉，擰了半圈，咬著牙說：“俺兒子對你好了，是吧？”
“沒……沒有……”
“沒有？他這幾天可沒打你。他憑啥不打你？俺養(yǎng)他二十年，他說犯病就犯病，憑啥娶了媳婦就不犯了？”
她掐得更狠了，指甲陷進肉里。
“俺告訴你，俺兒子啥樣，他媳婦就得啥樣。他好你就好，他不好你也別想好。”
她松了手，端著水走了。
我低頭看胳膊，那塊肉青紫一片，皮都破了。
晚上王鐵栓又犯病了。
他把我從炕上拽下來，拖著我的頭發(fā)在地上轉(zhuǎn)圈，一邊轉(zhuǎn)一邊喊：“俺娘說了！你對俺不好！你嫌俺傻！”
我抱著頭任他打，一聲沒吭。
我婆婆站在門口看著，臉上掛著笑。
——
嫁進王家半年，我身上沒好過。
青的，紫的，紅的，舊的蓋著新的。我夏天不敢穿短袖，冬天不敢在炕上睡——王鐵栓夜里犯病，掐我脖子，我差點死過去。
那天大隊派活，我去地里掙工分。從地里回來，路過村口，看見我三嫂騎著自行車過去。
我愣了一下，喊她：“三嫂！”
她回頭，看見是我，臉上的笑立馬收了。
“你咋在這兒？”
“我嫁過來了，就在王家。三嫂，你回娘家？能不能給我娘捎個話，就說……”
“捎什么話？”她打斷我，“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，有啥好捎的？”
她蹬上自行車走了。
我站在村口，看著那輛自行車越來越遠。
后來我知道，我嫁過來半年，我娘家人沒一個來看過我。我三個哥哥，三個嫂子，我爹我娘，離著不到十里地，沒一個人來。
過年的時候我求我公公，讓我回趟娘家。
我公公蹲在門口抽煙，眼皮都沒抬：“回什么回？過了年再說。”
過年再說，過了年他又說忙春耕。
第二年夏天，我自已偷偷跑回去的。
那天王鐵栓沒犯病，我婆婆去趕集，我公公去大隊部開會。我從后門溜出去，一路小跑，跑到我們村口天都黑了。
我家的門虛掩著，里頭亮著燈。
我剛要推門，聽見我大嫂在里頭笑：“聽說那丫頭在王家過得可好了，天天挨打，臉都沒好過?！?br>
我二嫂接話：“活該，誰讓她當初不聽話？支書家多好的人家，她還挑上了?！?br>
我三嫂說：“我上回在村口碰見她，那個樣，跟要飯的似的。我連理都沒理，蹬上車就走。”
我大哥說：“行了行了，別說了，吃飯?！?br>
我站在門口，手抬起來，沒推下去。
里頭傳來我爹的聲音：“王家是支書，得罪不起。她嫁過去了就是王家的人，死活跟咱沒關(guān)系?！?br>
我娘沒說話。
我聽見她吸溜吸溜喝稀飯的聲音。
我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月亮很亮，我一邊走一邊哭，走幾步抹一把淚，走幾步抹一把淚。
后來不哭了。
哭有啥用？
沒人管我死活。
——
嫁進王家第三年，我懷孕了。
剛開始我不敢說，怕我婆婆又整啥幺蛾子。肚子大了瞞不住，她看見了，愣了一下，臉上居然有了笑模樣。
“懷了？”
“嗯?！?br>
她難得沒罵我，還給我煮了兩個雞蛋。
那天晚上王鐵栓又犯病了。
他沖進來，指著我喊：“你肚子里是啥？是不是別人的野種？”
我懵了：“你說啥？”
“俺娘說了！你天天往外跑，肯定偷人了！肚子里的野種不是俺的！”
他撲過來，一腳踹在我肚子上。
我整個人飛出去，撞在墻上，又摔在地上。
疼。
從來沒有那么疼過。
血順著腿往下流，流了一地。我躺在地上喊救命，喊了半天，沒人來。
我婆婆站在門口看了一眼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我公公那天不在家，去公社開會了。
王鐵栓踹完我，蹲在墻角摳泥巴去了，跟沒事人似的。
我在血里躺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婆婆端了碗稀飯進來，往地上一放：“沒死就起來吃?！?br>
我爬不起來。
我在地上又躺了一天。
第三天，我公公請了赤腳醫(yī)生來。那老頭看看我，搖搖頭：“孩子保不住了，大人得養(yǎng)?！?br>
我婆婆問：“養(yǎng)多久？”
“最少一個月，不能下地，不能干活，好吃好喝養(yǎng)著?！?br>
我婆婆臉拉下來：“一個月不干活，白吃白喝？”
她轉(zhuǎn)頭看我公公：“送她去柴房，別在正屋礙眼?！?br>
我公公沒吭聲，把我扛起來，扔進柴房。
那天開始下雪。
柴房四面漏風(fēng)，地上鋪層干草。我蜷在草里，肚子疼得一陣一陣，血一直沒干凈。
我婆婆每天送一碗稀飯，往門口一放，跟喂狗似的。
我爬過去喝，喝完了再爬回草堆里。
第十天，我高燒，渾身哆嗦。
第十五天，我燒退了，人瘦成一把骨頭。
第二十三天，臘月二十三，小年夜。
正屋請客，我公公請大隊干部喝酒。***的香味飄過來，我趴在柴房地上，肚子突然不疼了。
不是好了。
是不疼了。
我低頭看，血又從身下流出來，比之前更多，止都止不住。
我想喊，嗓子發(fā)不出聲。
我想爬，手撐不起身子。
我就那么趴著，聽正屋的劃拳聲，聽雪花飄落的聲音，聽自已的心跳越來越慢。
最后一下的時候，我想起我娘。
想起小時候她給我梳頭，哼著小曲兒，說凝凝乖，等你長大了，娘給你找個好婆家，不受氣的那種。
我沒等到好婆家。
我等來的，是后山那個亂葬崗。
——
“死丫頭！”
一聲炸雷，大嫂的臉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
“發(fā)什么呆？支書家馬上來人了，你給老娘麻利點！”
我睜開眼。
土坯墻，破窗戶，隔壁豬拱圈。
1975年。
我活著。
我從炕上坐起來，低頭看自已的手，光滑的，沒有傷。
我抬頭看大嫂，她叉著腰，一臉不耐煩。
我笑了。
“大嫂，支書家來人，你替我去相看唄?！?br>
大嫂愣了：“你說啥？”
我跳下炕，趿拉著鞋往外走。
“上輩子看過了，這輩子不看了?！?br>
大嫂在身后罵我，罵得很難聽。
我沒回頭。
走出堂屋，陽光刺眼。我瞇著眼睛站在院子里，看天，看地，看那堵土墻。
活著真好。
這輩子的賬，得一筆一筆算。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