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收拾好工具，推著護理車從房間出來，準備去清洗。走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與平日養(yǎng)老院氛圍格格不入的喧鬧聲。幾個年輕人的說笑聲，還有……像是攝像機架子拖動的聲音？，一群人已經(jīng)轉過走廊拐角，徑直朝她這邊走來。為首的是個非常年輕的女孩子，可能二十出頭，打扮得極其光鮮。栗色的長發(fā)燙成慵懶的大卷，披在肩頭，臉上妝容精致得像雜志封面，假睫毛又長又翹，唇釉是亮晶晶的蜜**。她穿著短款的白色羽絨服，下身是緊繃的藍色牛仔褲和一雙看起來很昂貴的短靴，手里舉著一個帶著長長話筒、還有個小屏幕的設備。后面跟著兩個男的，一個扛著看起來更專業(yè)的攝像機，另一個提著反光板和一些雜物。：“秦小姐，這邊就是我們?nèi)粘５淖o理區(qū)，老人們平時活動……秦小姐”的年輕女孩，目光快速地在走廊里掃視，帶著一種評估和尋找獵物的銳利。她的視線掠過幾個坐在走廊長椅上發(fā)呆的老人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似乎覺得“素材”不夠有沖擊力。然后，她的目光，定格在了正推著車、有些愣怔地站在走廊中間的林鹿身上。，碎發(fā)毛毛躁躁地翹著。因為剛才低頭干活，臉色有些漲紅，額角還有薄汗。灰藍色的寬大制服套在她身上，更顯得臃腫。她手里推著的護理車上，放著塑料盆、毛巾、剪刀等雜物。，那是一種看到“合適素材”的興奮。她幾乎沒怎么猶豫，就徑直朝林鹿走了過來，高跟鞋敲擊地板，發(fā)出清脆的“嗒嗒”聲，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“阿姨，**呀！”秦小姐開口了，聲音是刻意放甜放軟的，帶著一種表演性的親和力，但語速很快，“我們是‘美麗無邊界’****欄目的，正在做一個關于‘發(fā)現(xiàn)身邊不同職業(yè)女性之美’的系列采訪。看您正在工作，能打擾您幾分鐘，簡單采訪您一下嗎？就幾個小問題！”
她一邊說，一邊已經(jīng)將那個帶話筒的設備舉到了林鹿面前，后面扛攝像機的男人也迅速調(diào)整角度，黑洞洞的鏡頭，瞬間對準了林鹿。

林鹿完全僵住了。血液好像一下子沖上頭頂，又唰地退了下去，耳膜嗡嗡作響。采訪？鏡頭？她？這太荒謬了。她張了張嘴，喉嚨發(fā)干，沒能發(fā)出聲音，只是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小步，后背抵在了冰涼的墻壁上。

“阿姨，別緊張，很簡單的！”秦小姐笑容不變，但眼神里已經(jīng)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，好像嫌林鹿的反應不夠“上道”，“您就說說，您在這家養(yǎng)老院工作多久了？平時主要做些什么呀？覺得這份工作有意義嗎？”

話筒杵到了林鹿下巴前。那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一哆嗦。她能感覺到鏡頭像一只冰冷的眼睛，死死地“盯”著她。不，不是“盯”著她整個人，而是……而是她的臉。她仿佛能“看到”那鏡頭貪婪地捕捉著她每一個毛孔，每一道紋路，尤其是……她下意識地想低頭，想側過臉，但身體卻像被釘住了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終于擠出一點嘶啞的聲音，眼神慌亂地躲閃著，無處安放。她看到了秦小姐身后，孫主任有些尷尬又無奈的表情；看到了走廊那頭，有幾個同事和能走動的老人探頭探腦；看到了秦小姐那雙涂著閃亮眼影的大眼睛深處，那一抹近乎**的審視和……期待？期待她出丑？期待她窘迫？

就在這時，她眼角的余光，瞥見了秦小姐手中那個設備的小屏幕。屏幕上，正是攝像頭實時捕捉到的畫面。

那是一個被放大、被清晰聚焦的特寫。

一張油膩、泛著不正常紅光的臉。粗大的毛孔清晰可見，像橘子皮。稀疏的眉毛。厚重的、耷拉下來的眼皮。因緊張和羞恥而微微張開的嘴唇，露出不算整齊的牙齒。還有……最讓她心臟驟停的是——屏幕邊緣，無可避免地囊括了她肥厚的、堆疊著的雙下巴，以及因為角度和緊繃的制服領口，而顯得異常粗壯臃腫的脖頸線條。

那不是她。那是一個陌生的、丑陋的、令人作嘔的怪物。

“啊……”一聲短促的、破碎的驚喘從她喉嚨里溢出。

幾乎同時，她似乎產(chǎn)生了幻聽——從那冰冷的鏡頭里，或者是從秦小姐那個設備連接著的、她所不了解的虛空之中，傳來了潮水般的、飛速滾動的文字。那些字帶著尖銳的嘲笑，化作實質的針，刺進她的眼睛：

“我去，這大媽誰啊？”

“嚇我一跳，這顏值也來上鏡？”

“油膩到我了，晚飯省了?！?br>
“阿姨，養(yǎng)老院伙食是不是特好？（狗頭）”

“這也叫‘女性之美’？欄目組沒事吧？”

“工傷！這算工傷！攝影師加雞腿壓驚！”

“大媽還挺自信哈?！?br>
……

那些聲音越來越響，越來越清晰。那些字句仿佛帶著聲音，在她腦子里炸開。羞辱、難堪、恐懼……巨大的情緒洪流沖垮了她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線。她猛地抬起手，不是去接話筒，而是像要擋住那鏡頭，擋住屏幕上那個可怕的自已，擋住那些根本不存在的、卻又無比真實的嘲笑。

“不……不要拍我！”

她幾乎是尖叫出聲，聲音嘶啞變形。然后，她用盡全力，猛地推開橫在身前的護理車。車輪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，撞在墻上，盆里的東西哐當亂響。她看也沒看秦小姐瞬間錯愕、繼而迅速轉為不悅和輕蔑的臉，也沒有看孫主任驚慌失措的表情，更顧不上去撿掉在地上的剪刀，轉身，朝著走廊另一頭的樓梯口，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。

腳步沉重，踩在地上咚咚作響，震得她心肺發(fā)麻。臃腫的身體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贅，每一步都喘息艱難，冷汗瞬間濕透了里層的衣服。她能感覺到身后那些目光，好奇的，探究的，幸災樂禍的，如同芒刺在背。樓梯口越來越近，那昏暗的、沒有窗戶的轉角，成了她此刻唯一想撲進去的避難所。

就在她快要沖進樓梯間的那一刻，風送來了身后并不算遠、也并未刻意壓低（或許根本不在乎她是否聽見）的交談聲。

是那個秦小姐的聲音，甜美不再，只剩下毫不掩飾的煩躁和嫌棄，清晰地鉆進林鹿嗡嗡作響的耳朵：

“……真晦氣！白費功夫！這破地方能有什么流量？一個個不是呆就是傻……剛才那胖大嬸，鏡頭都快裝不下了，長得也太‘接地氣’了，直播彈幕簡直沒法看……趕緊的，換個地方，去樓下活動室看看有沒有稍微‘正常’點的老頭老**……”

后面的話，被林鹿沖進樓梯間時沉重的腳步聲和劇烈的喘息吞沒了。

她猛地剎住腳步，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水泥墻壁，彎下腰，雙手撐住膝蓋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肺葉火燒火燎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幾乎要跳出來。耳邊，秦小姐那句“破地方”、“胖大嬸”、“長得也太‘接地氣’了”……像淬了毒的冰錐，一遍又一遍，反復穿刺。

不是幻聽。是真的。她真的說了。那么輕蔑，那么理所當然。

冰冷的墻壁寒意透過單薄的制服，滲進她的脊椎。那冰冷的憤怒，起初只是一星細小的火花，在無邊的麻木和羞恥的灰燼里，微弱地閃爍了一下。隨即，像被潑了油，“轟”地一聲，猛地竄起，燃成一片蒼白的、無聲的烈焰。

它并不滾燙，反而是一種極致的、凍徹骨髓的冰冷，從心臟最深處蔓延開來，瞬間流遍四肢百骸，壓過了狂奔后的燥熱，壓過了殘留的恐懼和羞恥。她的手指死死摳進墻壁粗糲的表面，指甲蓋傳來刺痛。身體不再顫抖，喘息漸漸平復，但那股冰冷的怒意，卻在胸腔里凝固、沉淀，重若千鈞。

她慢慢地、慢慢地直起身。樓梯間昏暗的光線里，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片空茫的、死寂的冰冷。那雙總是耷拉著、盛滿倦怠的眼睛，此刻深不見底，映不出絲毫光亮。

她站在陰影里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突然被注入冰冷靈魂的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