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處暑前五天。，手里捏著一紙錄用通知書，抬頭望著那棟五層的老式辦公樓。外墻貼的白色馬賽克瓷磚已經(jīng)泛黃，二樓的窗戶開著，伸出來一根竹竿，晾著一條濕漉漉的毛巾。：“找誰？老師傅，我是來報到的?！标惖Z成把通知書遞過去。，臉上露出笑來：“喲，新來的大學(xué)生？快進快進。人事科在三樓，樓梯上去左轉(zhuǎn)?！?，踏進大門。門廳的水泥地面拖得發(fā)亮，墻上掛著一塊黑板，寫著“距國慶五***還有四十六天”。黑板上方是一行紅漆大字：*****。：進了機關(guān)，嘴巴要緊，腿腳要勤，眼睛要亮。。左手邊第一間辦公室門開著，門框上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：人事科。
陳礪成敲了三下門。

“進來。”

屋里坐著兩個人。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，梳著分頭，穿著白短袖襯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正低頭看報紙；另一個年輕些，趴在桌上填表。

“同志你好，我是來報到的，陳礪成?！?br>
中年男人抬起頭，打量了他幾秒，目光在他腳上那雙新買的黑色皮鞋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回臉上：“師范大學(xué)中文系的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坐吧?！敝心昴腥酥噶酥笇γ娴囊巫?，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表格，“我叫周建國，人事科副科長。先把這張表填了，**面貌、家庭成分、社會關(guān)系，都要寫清楚?！?br>
陳礪成接過表，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鋼筆。

周建國靠在椅背上，點了一支煙，對那個年輕人說：“張偉，你去把孫主任喊來?！?br>
年輕人應(yīng)了一聲，小跑著出去了。

陳礪成低頭填表。家庭成分：教師。社會關(guān)系：父親陳有田，清河縣一中語文教師；母親王秀蘭，縣棉紡廠退休工人。

一根煙抽完，門口進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。頭發(fā)花白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灰的藍色中山裝，袖口磨得起了毛邊，但扣子扣得整整齊齊。

周建國站起來：“孫主任，這是新分來的大學(xué)生，陳礪成。礪成，這是辦公室孫主任。”

陳礪成連忙起身，微微欠身：“孫主任好?！?br>
孫主任點點頭，沒說話，走到桌前拿起陳礪成填了一半的表格，看了一會兒，又放下。他的目光落在陳礪成的鋼筆上。

“英雄100號？”他問。

陳礪成愣了一下：“是，高考那年我爸給買的?！?br>
孫主任“嗯”了一聲，轉(zhuǎn)頭對周建國說：“人我先帶走了，放我那邊。材料科不缺人，我那兒正缺個能寫東西的。”

周建國臉上閃過一絲詫異，但很快笑著說：“孫主任看上的人，那肯定錯不了。礪成，跟著孫主任好好干?！?br>
孫主任沒再多說，轉(zhuǎn)身就往外走。陳礪成趕緊收拾好東西，跟上去。

走廊里，孫主任走得不快不慢，陳礪成跟在側(cè)后方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。

“家在縣城？”孫主任問。

“是，棉紡廠那邊。”

“**是老師？”

“一中教語文的。”

孫主任又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問。

走到二樓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門口，門框上的牌子寫著：縣**辦公室秘書科。孫主任推門進去，屋里三張辦公桌，兩張有人?？看暗哪菑堊雷涌罩?，桌面上壓著一塊玻璃板，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發(fā)黃的報紙剪報。

孫主任指著靠門的那張桌子：“老馬，你把東西挪一挪，讓小陳坐你對面。”

靠窗坐著的中年人抬起頭，四十出頭，戴副眼鏡，皮膚黝黑，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：“好嘞。小陳是吧？坐坐坐，別客氣。我叫馬衛(wèi)國，以后咱們就是戰(zhàn)友了?！?br>
另一張桌子后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，二十五六歲，燙著卷發(fā)，穿一件碎花連衣裙，正對著小鏡子涂口紅。她看了陳礪成一眼，繼續(xù)涂口紅。

孫主任走到自已那張靠窗的辦公桌前坐下，指了指陳礪成：“先熟悉熟悉環(huán)境。辦公桌等會兒讓老馬幫你收拾。有什么不懂的，問你馬哥。”

說完，他拉開抽屜，拿出一沓文件，低頭看起來。

陳礪成站在原地，一時不知道該干什么。

馬衛(wèi)國招手讓他過去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別緊張，孫主任人好，就是不愛說話。來，先坐我這兒，我給你講講情況?！?br>
陳礪成搬了把椅子坐過去。馬衛(wèi)國從抽屜里掏出一個搪瓷缸，給他倒了杯水，又指了指那個年輕女人：“那是李麗，打字員，比你來早半年。她主要負責(zé)打字復(fù)印，咱們科的筆桿子，就咱們仨——孫主任、我，現(xiàn)在加**?！?br>
李麗收起鏡子，沖陳礪成笑了笑：“歡迎歡迎，終于來了個年輕的，以后中午有人陪我打羽毛球了?！?br>
馬衛(wèi)國擺擺手：“別鬧。小陳，咱們秘書科的主要活兒就是寫材料?？偨Y(jié)、報告、講話稿、會議紀要，全歸咱們。孫主任把關(guān)，我改初稿，你來了就從初稿寫起?！?br>
他壓低聲音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：“孫主任是全縣有名的筆桿子，跟著他，學(xué)三年，夠你吃一輩子。”

陳礪成點點頭。

這時，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一個穿灰色襯衫的年輕人跑進來，滿頭大汗：“馬哥，縣**辦那邊催了，下午三點前要那份鄉(xiāng)鎮(zhèn)企業(yè)調(diào)研報告?！?br>
馬衛(wèi)國一拍腦袋：“壞了，我這兒還有一半沒改完呢。”他看看表，已經(jīng)兩點二十。

孫主任頭也不抬：“拿來我看看?！?br>
馬衛(wèi)國趕緊從一堆文件里翻出一沓稿紙遞過去。孫主任接過來，戴上老花鏡，一頁一頁翻。翻到第三頁，他皺了皺眉，拿起紅筆劃了幾行，在旁邊寫了幾個字。

“這一段數(shù)據(jù)不對，鄉(xiāng)鎮(zhèn)企業(yè)的產(chǎn)值增長率不能按這個口徑算，要扣掉關(guān)停并轉(zhuǎn)的。”他把稿紙遞回去，“讓小陳幫你跑一趟統(tǒng)計局，把原始數(shù)據(jù)重新核對一遍?！?br>
馬衛(wèi)國有些為難：“孫主任，時間來不及……”

孫主任看了他一眼：“來得及。小陳，統(tǒng)計局在隔壁那棟樓二樓，找綜合科的劉科長，就說我讓你去的。拿到數(shù)據(jù)直接送回來，不用等我?！?br>
陳礪成站起身，接過稿紙，跑了出去。

等他氣喘吁吁從統(tǒng)計局拿回數(shù)據(jù)，已經(jīng)是兩點五十。馬衛(wèi)國接過數(shù)據(jù)，飛快地填進材料里，又遞給孫主任。

孫主任看了一遍，點點頭，在最后一頁簽了兩個字：同意。簽完，他把材料遞給馬衛(wèi)國：“送過去吧，時間剛好。”

馬衛(wèi)國長出一口氣，拿著材料跑了。

孫主任摘下老花鏡，看著陳礪成，臉上第一次露出一點笑意：“跑得挺快?！?br>
陳礪成不知道該怎么接話，只能笑了笑。

孫主任又問：“統(tǒng)計局那個劉科長，跟你說什么沒有？”

陳礪成想了想：“他說，孫主任要數(shù)據(jù)，肯定又是給哪個報告救火。”

孫主任“嗤”地笑了一聲，沒再說話，又低下頭看文件。

五點半，下班鈴響。李麗第一個收拾東西走了。馬衛(wèi)國送材料還沒回來。陳礪成坐在自已的新位子上，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等。

孫主任站起來，走到他桌邊，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，取下其中一把放在桌上。

“辦公室的鑰匙。以后早點來，晚點走。門我七點鐘關(guān)，你走的時候帶上門就行。”

說完，他拿起公文包，慢慢走出門去。

陳礪成握著那把鑰匙，鑰匙上還帶著體溫。

窗外傳來下班的自行車鈴聲，叮鈴鈴響成一片。夕陽照進來，把玻璃板下面的剪報照得發(fā)亮。他低頭看去，是一篇舊報紙上的文章，題目是：《論調(diào)查研究是謀事之基、成事之道》。

作者署名：孫存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