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凝固成了堅冰。，胡彪，像一尊鐵塔般堵死了唯一的出口。他臉上那道從額角直劈到下顎的猙獰刀疤，在昏暗光線下更顯兇惡，如同一條蜈蚣趴在臉上，隨著他面皮的**而微微蠕動。他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，先是掃過地上王監(jiān)工以詭異姿勢癱軟的**，胸口那明顯的凹陷和地上一小灘尚未凝固的暗紅血液，最后，那冰冷刺骨、帶著實質(zhì)般殺意的目光，死死地釘在了扶墻而立的林嘯身上。，那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自已的皮膚。胡彪身上散發(fā)出的氣勢，遠(yuǎn)非剛才那個徒具蠻力的王監(jiān)工可比。這是一個真正見過血、殺過人，并且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悍卒。他按在刀柄上的手，指節(jié)粗大，布滿老繭，穩(wěn)定得沒有一絲顫抖。“林二狗！”胡彪的聲音如同兩片生銹的鐵片在摩擦，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，“你干了什么？！”，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窩棚里。那些原本就被林嘯的暴起**和胡彪的突然出現(xiàn)嚇得魂不附體的罪奴們，更是渾身劇顫，有幾個甚至雙腿一軟，直接癱跪在地，磕頭如搗蒜，語無倫次地哭喊：“胡爺！不關(guān)我們的事?。∈橇侄?，是他殺了王爺！我們什么都沒看見，什么都沒做??！胡爺饒命！”
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。

林嘯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，不是因為恐懼，而是這具身體在極度虛弱下，面對更強威脅時的本能反應(yīng)。他的大腦卻在以驚人的速度冷靜運轉(zhuǎn)，分析著眼前的絕境。

力敵？毫無勝算。這具身體已是強弩之末，而胡彪狀態(tài)完好，手持利刃，經(jīng)驗老辣。硬拼的結(jié)果，只會是被當(dāng)場格殺。

求饒？更是死路一條。在這種地方，示弱就等于告訴對方“快來殺我”。胡彪絕不會放過一個敢殺監(jiān)工、以下犯上的罪奴，否則他以后如何管理這數(shù)百桀驁不馴（或者說，被壓迫到極致可能爆發(fā)）的罪奴？

唯一的生路，在于攻心。

就在胡彪眼中殺機暴漲，拇指頂開刀鐔，雪亮的刀身即將出鞘的瞬間，林嘯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依舊沙啞，卻異常平穩(wěn)，仿佛剛才**的不是他，此刻被刀鋒所指的也不是他。

“胡爺，且慢！”

胡彪的動作微微一頓，那雙兇睛瞇了起來，寒光四射：“怎么？現(xiàn)在知道怕了？想求饒？”他嘴角扯起一個殘酷的弧度，“晚了！殺了監(jiān)工，就是**！老子現(xiàn)在就把你剁成肉醬，掛在堡門口示眾！”

“我不是求饒?！绷謬[迎著那足以讓普通人崩潰的目光，緩緩地、清晰地說道，“我只是想告訴胡爺，殺了我，對您，有百害而無一利。”

“放*****！”胡彪怒罵，但按在刀上的手卻沒有立刻拔出，“殺了你這叛逆，就是大功一件！堡里的老爺們少不了老子的賞錢！”

“功？”林嘯嗤笑一聲，盡管臉色蒼白如紙，呼吸沉重，但眼神里的銳光和那份不合時宜的鎮(zhèn)定，讓胡彪心頭莫名一跳?！昂鸂?，您仔細(xì)想想。王監(jiān)工死在這里，死在一個他平日里可以隨意打殺的罪奴手里。上面的老爺們知道了，第一個念頭會是什么？”

不等胡彪回答，林嘯便自問自答，語速不快，卻字字如錘，敲在胡彪心上：“他們會想，是你胡爺管理無方！是你御下不嚴(yán)！才逼得一個快死的罪奴都敢暴起**！今天能殺王監(jiān)工，明天是不是就敢殺你胡爺？后天是不是就敢沖擊堡門？到時候，您覺得，他們是會贊賞您‘果斷’地處決了一個罪奴，還是會追究您一個‘失察’、‘無能’的罪過？”

胡彪臉上的橫肉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。他不是蠢人，能在邊軍和這罪奴營里混成小頭目，光靠狠辣是不夠的。林嘯的話，像一根冰冷的針，精準(zhǔn)地刺破了他被怒火蒙蔽的思緒，戳中了他內(nèi)心最深的顧慮。是啊，罪奴營死人太尋常了，可監(jiān)工被罪奴**，那就是天大的紕漏！上面那些文官老爺，最擅長的就是推諉責(zé)任、尋找替罪羊。到時候，功勞未必有，板子肯定先打在他這個直接管理人身上。

“更何況，”林嘯觀察著胡彪神色的細(xì)微變化，知道自已的話起了作用，立刻趁熱打鐵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帶著一種引導(dǎo)性的暗示，“王監(jiān)工平日里是個什么貨色，胡爺您比誰都清楚。他克扣口糧，**物資，中飽私囊，得罪的人恐怕不在少數(shù)吧？他的死，這營地里，暗地里拍手稱快的人，只怕比為他惋惜的人要多得多。胡爺您何必為了這樣一個死人，不僅可能惹得上官不快，還在同僚和下面人心中，落得個‘涼薄’、‘替**之人張目’的名聲？”

這番話，徹底擊中了胡彪的利益核心。他不在乎王監(jiān)工的死活，甚至樂見其成，少個人分潤油水。他在乎的是自已的前程和安危。林嘯給出的分析，條條在理，將他從“平叛功臣”的潛在幻覺中拉了出來，直面“管理失職”的殘酷現(xiàn)實。

胡彪的眼神劇烈地閃爍著，兇光與權(quán)衡交替出現(xiàn)。他死死盯著林嘯，仿佛要重新將這個看似虛弱的罪奴看穿。這小子，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可怕？這心思，這口才，這臨危不亂的膽魄，哪里還是那個任人欺凌的林二狗？

“那……依你說，該怎么辦？”胡彪的聲音依舊冰冷，但那股**的戾氣，卻明顯消散了不少。他按在刀柄上的手，也緩緩松開了。

林嘯心中那顆懸著的巨石，稍稍落下了一分。他知道，自已賭對了第一步。

“人，是我殺的。我自然一力承擔(dān)?！绷謬[語氣平靜，仿佛在說一件與已無關(guān)的事，“但怎么承擔(dān)，卻有說法。”

“哦？什么說法？”胡彪來了興趣，抱著胳膊，做出聆聽的姿態(tài)。

“胡爺可以這樣上報，”林嘯緩緩說出早已構(gòu)思好的計劃，“王監(jiān)工因私怨，過度**罪奴林二狗，致其重傷瀕死。林二狗不堪忍受，在王監(jiān)工再次施暴時，奮起反抗，兩人在搏斗中，王監(jiān)工不幸被誤殺。而胡爺您聽聞動靜后，第一時間趕到現(xiàn)場，控制住了局勢，并將首犯林二狗擒拿，關(guān)押候?qū)彙Ｈ绱?，一來說明事出有因，非無故**，二來彰顯胡爺您處置及時、得力。上面縱然要追究，主要罪責(zé)也在已死的王監(jiān)工和‘暴起傷人’的我身上。胡爺您不僅無過，反而有‘應(yīng)變’、‘**’之功?！?br>
這個方案，幾乎完美地將胡彪從責(zé)任方摘了出來，變成了一個處置突發(fā)事件的“有功之臣”，同時將所有罪責(zé)都精準(zhǔn)地固定在了死去的王監(jiān)工和自愿頂罪的林嘯身上。

胡彪徹底心動了。他走到王監(jiān)工的**旁，用靴尖踢了踢，確認(rèn)其徹底死透，臉上非但沒有悲戚，反而露出一絲嫌惡和輕松。

“哼，這蠢貨，自已找死，怨不得別人?！彼吐暳R了一句，算是為這件事定了性。

他轉(zhuǎn)回頭，目**雜地看著林嘯，里面有驚異，有忌憚，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已都沒察覺到的、對“人才”的欣賞。

“小子，沒看出來，你還有這份心機和膽色。”胡彪咂咂嘴，“行，就按你說的辦！老子就當(dāng)是被這死鬼連累了，替你擦一回**！”

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再次變得兇狠，帶著**裸的威脅：“不過，你小子給老子聽好了！這套說辭，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！要是敢走漏半點風(fēng)聲，或者敢在老爺們面前胡說八道，老子有的是辦法讓你后悔來到這個世上！聽懂了嗎？”

“胡爺放心，我林二狗……不，我林嘯，言出必踐?！绷謬[第一次，在這個世界，報出了自已的真名。他微微低下頭，掩藏住眼中那深不見底的鋒芒。妥協(xié)，是為了生存。隱忍，是為了更好的爆發(fā)。

“林嘯？”胡彪挑了挑眉，覺得這名字比“林二狗”順耳多了，但也沒多問，只當(dāng)是這小子開了竅，“算你識相！”

很快，胡彪雷厲風(fēng)行地行動起來。他叫來了兩個心腹手下，低聲吩咐了幾句。那兩人看到王監(jiān)工的**，也是大吃一驚，但在胡彪的積威下，不敢多問，熟練地用破席子一卷，將**抬了出去，同時迅速清理地上的血跡。

胡彪則親自起草了一份報告，內(nèi)容與林嘯所說大同小異，著重強調(diào)了自已的“功績”。做完這一切，他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林嘯，對身后喝道：“趙鐵柱！”

“在！胡爺！”那個之前對林嘯流露出同情目光的敦實青年，一個激靈，連忙應(yīng)聲。

“把這小子給我押到黑牢里去！嚴(yán)加看管！”胡彪指了指林嘯，“沒老子的命令，誰也不準(zhǔn)接近！”

“是！胡爺！”趙鐵柱不敢怠慢，連忙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扶住幾乎快要站不住的林嘯。他的手觸碰到林嘯冰冷而瘦削的胳膊時，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體無法控制的細(xì)微顫抖，以及那破舊**下，尚未愈合的猙獰傷口。

趙鐵柱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和一絲莫名的激動。他親眼目睹了林嘯如何絕地反殺，又如何憑借三寸不爛之舌，從必死的局面中硬生生掙出了一線生機。這在他十幾年渾渾噩噩的罪奴生涯中，是從未想過，更從未見過的奇跡。

他半扶半架著林嘯，走出了這個充滿污穢和死亡氣息的窩棚。外面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，讓林嘯精神微微一振。

所謂的“黑牢”，其實是山坡下挖出的一個地窖，更加陰暗潮濕，只有一個狹小的柵欄門透進(jìn)些許光亮和空氣。里面空空蕩蕩，只有一堆散發(fā)著霉?fàn)€氣味的雜草。

趙鐵柱將林嘯扶進(jìn)牢內(nèi)，讓他靠在相對干燥些的墻壁上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又不知從何說起，眼神里充滿了擔(dān)憂和敬畏。

“去吧，別讓人起疑?！绷謬[靠在墻上，閉著眼，聲音微弱地說道。

趙鐵柱點了點頭，默默退了出去，鎖上了那扇簡陋的木柵欄門。

地牢內(nèi)，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和寂靜。只有自已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緩慢而沉重跳動的聲音，提醒著林嘯他還活著。

寒冷、饑餓、疼痛、虛弱……各種負(fù)面狀態(tài)如同潮水般不斷侵蝕著他的意志。他知道，胡彪暫時保下他，絕非出于善意，只是為了讓他充當(dāng)最合適的替罪羊。一旦上面有更嚴(yán)厲的追究，或者有了更完美的頂罪者，他隨時會被推出去，死得毫無價值。

必須盡快恢復(fù)！必須獲得力量！必須……離開這個地獄！

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是一個時辰，也許是半天。地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鎖鏈的響動。

光亮再次透入，胡彪那高大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門口，擋住了大部分光線。他手里拎著一個破舊的木桶，里面是小半桶清澈見底、幾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，旁邊放著兩個黑乎乎、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粗糧饃。

“吃吧?！焙雽⒛就半S意放在門口，語氣依舊不善，“別他娘**了，老子還得靠你頂缸呢?！?br>
跟在他身后的，正是端著半碗清水的趙鐵柱。

趙鐵柱小心翼翼地將水碗放在林嘯觸手可及的地方，然后飛快地瞥了林嘯一眼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胡彪似乎懶得在這里多待，哼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便走，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(yuǎn)去。

地牢里，又只剩下林嘯和尚未離開的趙鐵柱。

林嘯沒有立刻去動那救命的食物和水，他的目光落在趙鐵柱身上，這個看起來憨厚樸實的青年，是他在這個世界接觸到的、為數(shù)不多還保留著一絲人性微光的人。

“你叫趙鐵柱？”林嘯開口，聲音在空曠的地牢里顯得有些空洞。

趙鐵柱身體一僵，連忙點頭：“是，是，林哥?！?br>
“剛才，謝謝你?！绷謬[指的是他扶自已來地牢，以及此刻端來的水。

“沒……沒什么?！壁w鐵柱顯得有些手足無措，“林哥，你……你快吃點東西吧。”

林嘯沒有動，反而指著木桶里的兩個黑饃：“我傷重，吃不了太多。這個，你拿去。”

趙鐵柱猛地愣住了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對于罪奴而言無比珍貴的黑面饃，喉嚨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干裂的嘴唇翕動著，卻不敢伸手：“林哥，這……這不行！這是胡爺給你的口糧，我……我不能要……”

“我讓你拿，你就拿著?！绷謬[的語氣很平靜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藏好，別讓人看見。”

他看著趙鐵柱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掙扎和渴望的眼睛，緩緩地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記住，想要在這地獄里活下去，光靠忍耐和運氣，是不夠的。有時候，你需要膽量，更需要……抓住別人遞過來的機會?！?br>
這句話，如同一點星火，落入趙鐵柱早已冰封的心田。他看著林嘯那雙深邃、平靜，卻又仿佛燃燒著某種火焰的眼睛，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，混合著對食物的原始渴望，涌了上來。

他不再猶豫，飛快地蹲下身，以身體擋住可能的視線，將那個黑饃一把抓起，迅速塞進(jìn)自已破爛的衣襟里，緊緊捂住。

“謝……謝謝林哥！”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哽咽。在這個人吃人、為了一口吃的可以出賣一切的地方，這一個黑饃，不僅僅是食物，更是活下去的希望，是一份沉甸甸的、雪中送炭的恩情。

“不用謝。”林嘯這才拿起另一個饃，用力掰下一小塊，放進(jìn)嘴里，就著冰冷的清水，艱難地咀嚼吞咽起來。粗糙的麥麩刮過喉嚨，帶來刺痛，卻也帶來了實實在在的能量?！案嬖V我，外面現(xiàn)在，怎么樣了？”

趙鐵柱湊近柵欄，壓低聲音，如同交換秘密般說道：“胡爺把事壓下去了，報告也遞上去了。上面……上面好像也沒深究，畢竟死的是個監(jiān)工，又不是什么大人物……不過，”他語氣變得擔(dān)憂起來，“林哥，胡爺那人，心狠手辣，他肯定……肯定不會真心保你。他只是在等，等風(fēng)頭過去，或者等一個更好的機會……”

“我知道?！绷謬[打斷他，眼神在黑暗中依舊清亮，“他只是在利用我，穩(wěn)住局面，把自已摘干凈。一旦他確定自已安全無虞，我的死期，也就到了?！?br>
趙鐵柱看著林嘯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，心中更是敬畏：“那……那怎么辦？”

林嘯沒有直接回答，反而咽下口中干硬的食物，目光灼灼地看向趙鐵柱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，直視他的靈魂：“趙鐵柱，我再問你一次。你想活下去嗎？不是像現(xiàn)在這樣，像陰溝里的老鼠，茍延殘喘，祈禱著明天不會被凍死、**或者打死。而是真正地，像個人一樣，挺直腰桿，掌握自已命運地……活下去！”

趙鐵柱渾身一震。林嘯的話，像一把重錘，敲碎了他腦海中那層渾噩的硬殼?；钕氯ィ肯駛€人一樣？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，連做夢都不敢細(xì)想的奢望。

他看著林嘯，看著這個剛剛殺了監(jiān)工、身處死牢卻依然眼神堅定、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陌生人。一股前所未有的熱血，猛地沖上頭頂。

他重重點頭，因為激動，聲音都有些變調(diào)：“想！林哥！我想！”

“好！”林嘯的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，盡管虛弱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和力量，“那從今天起，你跟著我。把你的命，交給我一半。另一半，握在你自已手里！”
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，如同宣誓，又如同預(yù)言：

“我林嘯，或許不能保證你將來榮華富貴，封侯拜將。但我可以向你保證，只要我有一口氣在，就會教你，如何在這****里，殺出一條血路！如何讓你我，都活出個人樣！”

地牢昏暗，只有那一雙眼睛，亮得驚人。
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