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掌傾天
,像師傅輕輕閉上的眼睛。,深深吸了一口山外帶著草木腥氣的風(fēng),把食指和拇指抵在嘴唇邊——“嗶——!”,劃破了林間的寂靜。,一道黑影如箭一般**出來。。、只有耳朵前面有一抹雪白的駿馬,噴著滾燙的鼻息奔到她面前。馬蹄用力刨著地面,腦袋親昵地往她懷里蹭,濕熱的呼吸撲了她滿臉?!昂昧撕昧?,知道你等急了?!彼n白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極淡的暖意,手指梳過它濃密的鬃毛,“帶我回家?!?br>沒有馬鞍,她只靠雙腿和腰力控制,翻身上**動作卻干凈利落。夜白長嘶一聲,化作一道黑色閃電,沿著勉強能辨認的舊路向南狂奔。
一人一馬,開始了近乎拼命地趕路。
白天,馬背顛簸,風(fēng)灌滿她單薄的衣衫。夜里,找個背風(fēng)的石縫,她蜷著身子睡覺,夜白就默默站在外面,為她擋住大半寒氣。
干糧是師傅準(zhǔn)備的硬餅,就著水囊里快要見底的山泉水,小口小口地啃。她吃得很少,身體底子太弱,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,稍微用力就會斷掉。
大部分時間,她都伏在馬背上,節(jié)省每一分力氣。只有夜白需要找水喝、找草吃的時候才會停下。夜白非常通人性,總能很快找到水源和草地,吃飽喝足就立刻回到她身邊,用鼻子輕輕推她的手臂。
第十天,馬蹄踏碎最后一道山澗,群山終于被甩在身后。眼前本該是平坦的官道和零散的村莊。
可是——
沒有炊煙。
沒有狗叫。
甚至沒有鳥鳴。
風(fēng)帶來了第一縷氣味——不是泥土或莊稼的芬芳,而是一種甜膩的、讓人喉嚨發(fā)緊的腐臭味。
林阮歌猛地勒住韁繩。夜白不安地踏著步子。她望向記憶里應(yīng)該有集市的方向:
一片死寂的荒原,幾處燒焦的斷墻歪斜著。路上沒有車轍印,田里沒有農(nóng)夫,茶攤的棚子倒在地上,蓋滿了灰。
她的心跳開始亂了。
“夜白,走?!甭曇舾蓾?。馬兒小跑起來,蹄聲在過分的寂靜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為什么沒有人來接她?
靈雀未歸,是否并非迷途,而是無巢可歸?
越往前,腐臭味越重。
經(jīng)過第一個村莊時,她幾乎無法呼吸?;h笆東倒西歪,院門大開或者被砸碎,陶罐碎片、翻倒的桌椅、撒落的糧食混在泥地里。然后,她看到了墻上那抹已經(jīng)發(fā)黑的、潑灑開的痕跡。
是血。
不止一處。
她騎馬在這死寂的村子里穿行,目光掃過每一扇破爛的門窗。沒有活人。連雞狗都沒有。只有**嗡嗡地聚集在某些角落。
寒氣從腳底竄上脊背,手指冰涼。她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,朝著第一個鎮(zhèn)子的方向。
“快一點。”夜白嘶鳴著全力沖刺。
“不會的……爹,娘,哥哥,小弟……”風(fēng)聲把她破碎的自語割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,“不會有事的……”
嘴唇被她自已咬出了血。
白天在狂奔中過去,黑夜降臨。官道上只有她這一人一馬。
星星暗淡,月光照見的是路邊更多翻倒的車、散落的行李。她不敢細想,只是死死盯著前方。
干糧吃完了,水囊也快見底了。喉嚨像被砂紙磨過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。體力的透支讓舊疾復(fù)發(fā),胸口發(fā)悶,喉嚨發(fā)*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她伏在馬脖子上,咳得渾身發(fā)抖,眼前一陣陣發(fā)黑。夜白速度慢了些,擔(dān)憂地扭過頭。
“沒事……繼續(xù)走……”她抹去嘴角一點濕意,不敢細看。
第二個白天在煉獄般的煎熬中融化。當(dāng)那個熟悉的、通往第一鎮(zhèn)的魔鬼彎道出現(xiàn)在視野時,落日正將天邊涂抹成一片淤血般的暗紅。
彎道口的塵土與碎石里,蜷著一具……似乎還有動靜的軀體。
林阮歌心臟驟停,幾乎是從馬背上跌落,撲跪到那人身邊。是個老人,衣衫襤褸如敗絮,面如陳年的金紙,腿上傷口潰爛流膿,蛆蟲在白骨間蠕動。她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去探鼻息——一絲微弱如游絲的氣流。
“水……”老人干裂如旱地的嘴唇翕動。
她把最后一點山泉水喂進他嘴里。老人喉嚨動了動,眼皮艱難地睜開一條縫。渾濁的眼睛在看清她臉的瞬間,猛地睜大,爆發(fā)出驚人的亮光。
“小…小姐?是…是您嗎?”聲音嘶啞如破風(fēng)箱,卻帶著熔巖般的狂喜與哽咽。
林阮歌渾身血液凍結(jié),借著末日般的天光,辨認出那張被苦難重塑得近乎陌生的臉。
“吳伯?!” 總是偷偷往她手心塞桂花糖的、笑瞇瞇的管家吳伯。
“是…是老奴,小姐…”吳伯想抬手,卻無力垂下,只有手指神經(jīng)質(zhì)地抽搐,“總算…等到…您了……”
“出什么事了?琉璃城呢?我爹娘呢?!” 問題像帶倒鉤的箭,從她喉嚨里血淋淋地扯出來。
吳伯眼中的光迅速黯淡,被無邊的黑海淹沒。
“叛軍…半月前…破了王城…接著…四下發(fā)兵…屠城滅戶…”他每說一個字,都像從肺里咳出一塊碎肉,“他們…見人就殺…搶…放火…老爺…老爺和夫人……”
后面的話被更劇烈的、瀕死的嗆咳打斷。但林阮歌已經(jīng)聽不見了。
“轟——!?。 ?br>
仿佛有天雷在顱骨內(nèi)爆開,炸飛了所有聲音、色彩、感知。世界瞬間坍縮成一片刺眼的白。
她身體晃了晃,像風(fēng)中殘燭。隨即,更猛烈的咳嗽如山洪決堤,她彎下腰,咳得肝膽俱裂,一股滾燙的、帶著鐵銹甜味的液體猛地沖上喉頭。
“噗——!”
暗紅近黑的血,噴濺在吳伯臉旁的塵土上,觸目驚心。
“小姐!小姐您怎么了!”吳伯不知哪來的力氣,指甲摳進土里想撐起自已,卻引得氣息驟斷,臉迅速灰敗下去。
林阮歌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血跡,那抹紅灼燙她的皮膚。
吳伯的眼淚渾濁地滾落,混進血污的塵土:“少爺們…亂中…失散了…生死…不知…老奴…是老爺用身體擋著刀…才…才爬出來的…”他想起老爺渾身是血卻如山岳般挺立的背影,泣不成聲,字字滲血。
林阮歌閉上眼,指尖深深掐進掌心,直到鮮血滲出,與吳伯的血混在一起。只有這尖銳的痛,能拉住她,不讓她墜入徹底瘋狂的深淵。
吳伯顫抖著,用盡最后的神智,從貼身的、被血浸透的懷里,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包,哆嗦著解開。里面是一封保存得異常平整的信,信封上染著**已然干涸成黑褐色的——血跡。
“小姐…老爺夫人…留給您的…老奴…總算…送到了……”
林阮歌雙手接過,那薄薄的信封重得讓她雙臂下沉。
吳伯看著她,嘴角費力地、極其緩慢地向上彎了彎,那是一個耗盡一生、終于抵達彼岸的、如釋重負的笑。“能見您…平安…真…好……”
笑容定格。眼里的光,徹底熄滅了。
“吳伯?吳伯!”她輕喚,再喚,聲音拔高。沒有回應(yīng)。 只有風(fēng)穿過彎道,發(fā)出嗚咽般的、永恒的哀鳴。
她跪在血與塵的泥濘里,一動不動。暮色如潮水上漲,將她吞沒。
許久,她拔出腰間短劍——師傅贈的、未曾染血的劍,第一次用來掘開埋葬親人的土地。泥土堅硬如鐵,她一言不發(fā),只是挖。指甲崩裂翻起,虎口震裂滲血,直到挖出一個淺得可憐的坑。她小心翼翼,像對待易碎的瓷器,將吳伯輕如枯葉的遺體移入,一把一把,覆上冰冷的土,壘起一個拳頭大小的石堆。
跪在墳前,重重地、將額頭磕進碎石。三下。每一下,都帶著骨頭的悶響。額頭抵在粗礪的石面,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:“謝謝您,吳伯。”
起身。就著最后一絲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天光,她顫抖著,撕開那封染血的信封。父親剛勁如鐵、母親秀逸如蘭的字跡交織在一起,力透紙背,卻在結(jié)尾處變得狂亂、潦草、字字泣血,仿佛在刀劍加身的最后一刻匆匆擲筆。
"歌兒,見字如面。勿歸! 琉璃已陷,叛軍屠戮,王城恐難保全。爹娘此生,最憾便是未能伴你長大,護你周全。往后山高水長,你需獨自前行。忘掉故國,忘掉仇恨,向北去,好好活著,平安喜樂,便是對爹娘最大的慰藉。 你的哥哥與幼弟……若天可憐見,或有重逢之日。若不得……你亦要堅強。珍重自身,勿念勿尋。永愛你的,爹娘絕筆。"
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,燙進眼球,烙進靈魂。信紙從劇烈顫抖、幾乎痙攣的指間滑落,飄落在血污的塵土上。
她緩緩地、極慢地蹲下身,將自已蜷縮到最小,額頭死死抵著膝蓋,整個人開始無法控制地、癲癇般的顫抖。
起初沒有聲音,只有肩膀如風(fēng)中落葉般的瘋狂聳動。然后,一絲極壓抑的、像幼獸被踩碎喉嚨的嗚咽從齒縫間溢出,漸漸連成片,最終化為崩潰的、撕心裂肺的、幾乎要嘔出內(nèi)臟的痛哭。
哭聲在空曠死寂、如同冥府的荒野上飄散,被寒風(fēng)切割、撕碎,灑向無星的夜空。
夜白默默走近,低下頭,溫?zé)岬纳囝^一遍遍**她冰涼手背上凝結(jié)的血污,然后安靜地、沉重地趴伏在她身邊,用寬闊如墻的身軀為她擋住四面八方涌來的、帶著死亡氣息的夜風(fēng)。
不知哭了多久,淚水似乎流干了,只剩下眼眶燒灼般的空洞刺痛。她抬起紅腫如桃、布滿血絲的眼,望向南方——琉璃城的方向。那里曾經(jīng)是家,如今是血海,是墳場,是她一切愛與痛的起源與終焉。
爹娘沒了。家沒了。國,也沒了。
哥哥弟弟,生死不明,散落于這片吃人的大地。
天地之大,莽莽蒼蒼,只剩她一人,一馬,一劍,一封染血的絕筆信。
她慢慢拾起信紙,仔細地、近乎虔誠地撫平每一道折痕,折好,貼身收起,緊貼著心口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卻又重得讓她直不起腰。然后撐著短劍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。翻身上馬,握緊韁繩。
前方是濃得化不開、仿佛有實質(zhì)的黑暗。她沒有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向北,而是望向南方那片吞噬了一切親人與過往的、深淵巨口般的黑暗。
夜白感知到她的心意,不安地踏著蹄子,噴出抗拒的鼻息。
“夜白,”她開口,聲音沙啞,卻異常平靜,那平靜之下,是萬丈玄冰凍結(jié)的深淵,“我們……回家?!?br>
哪怕“家”已成修羅場,亂葬崗。她總得去親眼看看,去聞聞那血腥,去摸摸那焦土。然后,才能決定,是向北偷生,還是……
她輕輕一夾馬腹。黑色駿馬載著它單薄如紙、卻挺直如劍的主人,義無反顧地,沖向前方深不見底的、彌漫著血色與腐臭的——歸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