聆響執(zhí)燈人
,林野的耳朵里嗡嗡作響。,后背被碎石砸得生疼,但他顧不上這些。他抬起頭,死死盯著宿舍樓墻壁上那個巨大的破洞。,照著滿地的狼藉——碎成渣的床板、燒焦的書本、還在冒煙的插座,還有隔壁宿舍那只被炸飛了一半的毛絨熊。,站著那個東西。,但絕對不是人。,像是用影子捏成的,表面不斷***,浮現(xiàn)出一張又一張臉——痛苦的臉、扭曲的臉、無聲尖叫的臉。那些臉在它身上擠來擠去,有的在哭,有的在喊,有的張著嘴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?!拔也幌胨馈?br>“孩子,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誰來救救我……”
“好痛……好痛……”
“媽……媽……我要回家……媽……”
那些聲音疊在一起,吵得他腦子都要炸開。他死死咬著牙,強迫自已不去聽,但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往里灌,攔都攔不住。
“野……野子……”胖子在他身下哆嗦,聲音都變調(diào)了,“那……那是啥玩意兒?”
林野沒回答。他盯著那個黑影,腦子里閃過爺爺臨終前說的話。
“小心蝕影?!?br>
原來你長這樣。
黑影動了。
它邁出一步,身上那些臉蠕動得更厲害,有幾張甚至半睜開眼,空洞地看向某個方向。林野順著那些臉的視線看過去——那是南方,城中村的方向。
那個唱童謠的年輕女人,就住在那邊。
林野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他聽見了。那個黑影身上的聲音,和那個年輕女人的余響,是同一類聲音——都是還沒說完的話,都是放不下的人。
這個黑影,在吞噬余響。
它吃掉的不是活人,是逝者留在世間的執(zhí)念。
林野不知道這個念頭從哪來的,但它就這么出現(xiàn)在腦子里,清晰得像是有人告訴他的。
黑影又邁出一步。它身上的那些臉開始躁動,有幾張甚至張開嘴,發(fā)出無聲的嘶喊。
它在“看”林野。
不對,是在“聞”他。林野能感覺到,有一種無形的觸手正在朝他伸過來,想要探進他的腦子,看看里面有什么可以吃的東西。
林野慢慢站起來,擋在胖子身前。
胖子還趴在地上,抱著他的腿,哆嗦得像只受驚的雞。林野低頭看了他一眼,發(fā)現(xiàn)這貨臉上全是灰,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,但那雙眼睛還在瞪,還在看。
還在看林野。
“野子……”胖子的聲音在抖,“你……你要干啥?”
林野沒理他。他盯著那個黑影,腦子里飛速轉(zhuǎn)動。
他聽見了。
這個黑影身上,有六十三個聲音。六十三個逝者的余響,被它困在體內(nèi),不停地哀嚎、掙扎、嘶喊。
但有一個聲音特別清晰。
那是個年輕人的聲音,帶著南方口音,反復(fù)念叨一句話:
“媽……媽……我要回家……媽……”
林野的目光掃過宿舍樓廢墟。隔壁宿舍的床被砸爛了,書桌上的書燒了一半,地上有血——但沒有人。那個宿舍的同學,那個叫周小舟的大一新生,**人,前天還在走廊里跟林野借過充電器。
現(xiàn)在他在這里。
在那團黑影身上。
黑影的動作慢下來了。它在“消化”剛吞進去的東西,身上那些臉蠕動得更厲害,有幾張甚至眼睛半睜開,空洞地看向某個方向。
那是南方。
林野深吸一口氣,開口了。
“喂。”
黑影沒反應(yīng)。
“那邊那個吃人的?!绷忠暗穆曇舨淮?,但很穩(wěn),“你體內(nèi)那個人,叫周小舟,對吧?大一新生,**人,住在隔壁316?!?br>
黑影的動作停了。
那些臉中的一張,突然睜大了眼睛。
那是一張年輕的臉,十七八歲,眼角有顆淚痣。此刻那張臉正在拼命地“看向”林野,嘴唇蠕動,無聲地喊著什么。
林野聽懂了。
“媽……我想回家……媽……”
他繼續(xù)說:“**媽在老家等他。他暑假回去過,**給他做了他愛吃的梅干菜燒肉。他返校的時候,**在車站哭,他說‘媽,寒假我就回來’?!?br>
那張臉開始劇烈地抖動。
黑影身上其他臉在尖叫、在嘶吼,但那張臉越來越清晰。它在掙扎,想要從黑影身上掙脫出來。
“他還沒回家?!绷忠罢f,“他答應(yīng)過**,寒假回去。現(xiàn)在才十一月,離寒假還有兩個月。他不能就這么……被你吞了。”
那張臉張開了嘴。
沒有聲音。但林野聽見了。
“媽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林野伸出手,掌心泛起一層極淡的微光。那不是他的能力——至少不完全是。那是口袋里的銅燈在發(fā)燙,在他腿邊微微發(fā)熱。
“周小舟?!彼f,“我聽見了。我替**告訴你——她在等你回家。所以,別留在這兒了?!?br>
那張臉笑了。
然后它從黑影身上脫落,化作一點光,飄向夜空。
那點光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見。但它飛起來的時候,林野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——不是痛苦,是釋然。
黑影發(fā)出一聲凄厲的嘶吼。
失去一個“食物”,讓它痛苦,也讓它憤怒。它轉(zhuǎn)向林野,身上剩下的六十二張臉同時尖叫。那些尖叫匯成一股音浪,震得林野腦子嗡嗡作響,鼻子里涌出一股溫熱的液體。
他流鼻血了。
但他沒動。
他盯著那個黑影,腦子里突然出現(xiàn)一個念頭——它能被“說”動。它的弱點,就是它身上那些余響。那些余響還在惦記著沒做完的事,只要有人能聽見,它們就會掙扎,就會想要離開。
這就是爺爺說的“小心”?
不是小心它有多強。
是小心它有多可憐。
黑影撲過來了。
它的速度快得驚人,明明那么龐大,動作卻像一陣風。林野瞳孔驟縮,本能地往旁邊一滾,黑影擦著他的身體撲過去,撞碎了另一面墻。
碎石飛濺,林野背上又挨了幾下。他顧不上疼,翻身爬起來,順手抄起地上半塊磚頭。
胖子還趴在地上,目瞪口呆地看著他。
“野子!你瘋了!那是啥玩意兒你用磚頭砸?!”
林野沒理他。他盯著那個黑影,腦子里飛快地轉(zhuǎn)著。
剛才那張臉是周小舟,被他“說”走了。剩下的六十二張臉里,還有沒有能被說動的?
有。
他聽見了。
六十二張臉里,有一個聲音在喊:“孩子!我的孩子在教室!三樓!”
那是教學樓的方向。
黑影再次撲過來,林野這次沒躲。他站在原地,對著那張臉大喊:
“你的孩子在教室!三樓!還活著!”
黑影的動作僵住了。
它身上的一張臉——中年女人的臉,眼角有皺紋,嘴角有一顆痣——劇烈地抖動起來。它在“看”教學樓的方向,它在“聽”那個聲音。
“你女兒還活著?!绷忠暗穆曇艉芊€(wěn),“她在等你。你不能在這兒當怪物。你得走?!?br>
那張臉掙扎著,想要脫離黑影。
黑影發(fā)出憤怒的嘶吼,身上其他臉開始壓制那張臉。無數(shù)張臉擠在一起,尖叫、撕咬、掙扎,像是要把它重新吞回去。
林野抓住機會,從口袋里摸出那盞銅燈。
他不知道這玩意兒怎么用。但此刻,它燙得驚人,燙得他手心生疼。他握著它,舉起來,對著那張掙扎的臉——
“走!”
銅燈亮了。
不是錯覺,是真的亮了。極淡的金色光芒從燈盞里透出來,照在那張臉上。
那張臉徹底掙脫了黑影,化作光點飛向教學樓的方向。
黑影再次慘叫。這一次,它的聲音里帶著恐懼。
它后退了一步。
林野盯著它,握著銅燈的手在發(fā)抖。他不知道這燈還能亮多久,也不知道那光到底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那東西怕這個。
“滾。”他說。
黑影又退了一步。
然后它轉(zhuǎn)身,撞碎了另一面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月光從兩個破洞里灌進來,照著滿地的狼藉。
林野站在原地,握著銅燈,大口喘氣。
胖子從地上爬起來,哆哆嗦嗦地走到他身邊。
“它……它走了?”
林野沒回答。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銅燈,燈盞上的銹跡好像淡了一點。那幾個模糊的古文字,似乎更清晰了一點。
遠處傳來警笛聲。
林野把銅燈塞回口袋,低頭看了看滿地的狼藉,又看了看抱著他胳膊不放的胖子。
“腿不軟了?”
“軟?!?br>
“那還不松開?”
胖子抬頭,一臉真誠:“我害怕,讓我再抱一會兒。”
林野沉默了兩秒,說:“剛才那東西,把隔壁宿舍的周小舟吃了?!?br>
胖子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“它身上有六十三個人的臉,周小舟是第***個被吞的?!绷忠罢f,“我?guī)ё吡藘蓚€,還剩六十一個。”
他看著破洞外的夜空,聲音很輕:
“胖子,咱倆攤上事了?!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