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一股肅穆之氣撲面而來。，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幾，案上堆著高高的奏章，旁邊燃著一爐檀香，煙氣裊裊，將殿內(nèi)的沉悶驅(qū)散了些許。，他身著緋色蟒袍，頭戴烏紗帽，面容清癯，頷下留著三縷長須，眼神深邃如古井，看似平靜，卻透著一股洞察人心的銳利。“老臣張居正，參見陛下?！睆埦诱硇卸Y，動作標(biāo)準(zhǔn)，不卑不亢，既顯露出對皇權(quán)的尊重，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上位者氣度。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他知道，眼前這個人是大明的擎天柱石，卻也是壓在“自已”頭上的一座大山?！皬埾壬舛Y?！敝祚粹x努力模仿著記憶中少年天子的語氣，盡量讓聲音平穩(wěn)，“聽說有要緊的奏折？回陛下，確有幾件要事需陛下定奪。”張居正直起身，目光落在朱翊鈞臉上，似乎想從他細(xì)微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，“其一，是漕運**之事，去年推行的‘漕糧改折’已初見成效，但江南幾省仍有阻力，老臣已擬好章程，懇請陛下批復(fù)?！?。漕運是大明的生命線，南糧北運全靠漕河，一旦出了問題，京城百萬軍民都要挨餓。張居正推行的“漕糧改折”，簡單說就是將部分漕糧折算成銀兩征收，既能減少運輸損耗，又能增加國庫收入，是利國利民的好事。
但他也記得，這**觸動了江南士紳的利益，阻力極大。

“張先生推行**，辛苦了?！敝祚粹x沒有立刻表態(tài)，而是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朕昨日有些疲憊，很多事情記不太清了，張先生可否給朕講講，這漕運**具體難在何處？”

張居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以往的少年天子，要么對這些政務(wù)漠不關(guān)心，要么就直接讓他“全權(quán)處置”，今日竟主動詢問細(xì)節(jié)？他稍一沉吟，便從容答道：“回陛下，難在兩點。其一，江南士紳多兼營糧行，漕糧改折后，他們囤積居奇的空間大減，故而暗中阻撓；其二，漕幫與地方官吏勾結(jié)已久，改折后他們的灰色收入銳減，難免陽奉陰違?！?br>
“那張先生打算如何應(yīng)對？”朱翊鈞追問。他知道，自已現(xiàn)在對政務(wù)一竅不通，最好的辦法就是多問，既能掩飾自已的生疏，又能趁機了解情況。

“老臣已命漕運總督**勾結(jié)官吏，凡阻撓**者，不論官職高低，一律革職查辦。至于江南士紳……”張居正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絲厲色，“老臣已奏請?zhí)?，擬派御史巡視江南，若有抗稅者，以國**處?！?br>
果然夠強硬。朱翊鈞心中暗嘆，這才是那個鐵腕**的張居正。

“張先生處置得當(dāng)，朕準(zhǔn)了。”朱翊鈞拿起案上的奏折，假裝翻看了幾頁，便在末尾蓋上了象征皇權(quán)的玉璽。他知道，現(xiàn)在的自已，根本沒有能力反駁張居正的決策，與其硬頂，不如暫時妥協(xié)。

張居正顯然對這個結(jié)果并不意外，他微微躬身：“謝陛下?！?br>
“第二件事呢？”朱翊鈞放下玉璽，問道。

“其二，是關(guān)于俺答汗求封之事?！睆埦诱闷鹆硪槐咀嗾郏鞍炒鸷挂讶吻彩谷胴?，請求**冊封他為‘順義王’，并開放邊境互市。老臣以為，此舉可安撫**，避免邊患，懇請陛下恩準(zhǔn)?！?br>
俺答汗！

朱翊鈞心中一凜。這位**土默特部的首領(lǐng)，可是明朝中后期的老對手，常年騷擾邊境，甚至在嘉靖年間兵臨北京城下，釀成“庚戌之變”。不過近年來，俺答汗年事已高，加上內(nèi)部矛盾，確實有了歸附之意。

開放互市，冊封王位，無疑是緩解北方邊患的最佳途徑。歷史上，張居正也是力主此事，最終促成了明蒙之間的和平。

“**人素來反復(fù)無常，冊封之后，若他們撕毀盟約，怎么辦？”朱翊鈞問道。這是他作為現(xiàn)代人的本能擔(dān)憂——非我族類，其心必異。

張居正似乎早有準(zhǔn)備，從容答道：“陛下放心。俺答汗之子黃臺吉野心勃勃，若俺答汗得**冊封，必全力維護(hù)與大明的和平，以鞏固自身地位。再者，老臣已命宣大總督加強**，若**人毀約，我朝亦可迅速反擊。恩威并施，方能長治久安?！?br>
朱翊鈞點點頭。張居正考慮得確實周全，比起一味的戰(zhàn)爭，這種“以和為貴，以武備為盾”的策略，更符合大明當(dāng)前的國情——經(jīng)過多年戰(zhàn)亂，國庫空虛，實在經(jīng)不起再一場大規(guī)模的戰(zhàn)爭了。

“準(zhǔn)奏。”朱翊鈞再次蓋上玉璽。

接連兩件事都順利批復(fù)，張居正眼中的訝異更濃了些。今日的陛下，雖然話語不多，卻條理清晰，似乎比往日成熟了不少。

“第三件事，是關(guān)于陛下的經(jīng)筵?！睆埦诱掍h一轉(zhuǎn)，語氣變得嚴(yán)肅了些，“陛下已**十年，明年便要親政。老臣以為，當(dāng)加重經(jīng)筵頻次，除四書五經(jīng)外，還應(yīng)多加研習(xí)《資治通鑒》等史書，知曉治亂興衰之道，方能更好地執(zhí)掌天下?！?br>
經(jīng)筵，就是皇帝的文化課。張居正作為帝師，一直很重視朱翊鈞的學(xué)習(xí)。

但在朱翊鈞看來，這更像是張居正加強對他控制的手段——用繁瑣的經(jīng)筵占據(jù)他的時間，讓他無暇顧及朝政。

“張先生說的是。”朱翊鈞沒有反駁，他知道現(xiàn)在還不是對抗的時候，“只是朕近日龍體欠安，經(jīng)筵可否暫緩幾日？等朕精神好些了，再補上?！?br>
他故意搬出“龍體欠安”的借口，這是皇帝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擋箭牌。

張居正沉默了片刻，目光緊緊盯著朱翊鈞，似乎想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。片刻后，他才緩緩點頭：“陛下龍體為重，暫緩幾日亦可。但老臣已將每日的經(jīng)筵講義備好，陛下閑暇時可自行翻閱。”

“有勞張先生了。”朱翊鈞松了口氣。

三件事議完，殿內(nèi)陷入短暫的沉默。檀香依舊裊裊，卻掩不住兩人之間無形的張力。

朱翊鈞知道，張居正肯定還在觀察他。他必須盡快結(jié)束這場談話，免得言多必失。

“若沒別的事，張先生就先回去吧，朕想再歇息片刻。”朱翊鈞端起旁邊的茶杯，這是送客的意思。

“老臣告退?！睆埦诱硇卸Y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走到殿門口時，他突然停下腳步，回過頭，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，“陛下長大了。”

朱翊鈞心中一緊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張先生說笑了。”

張居正沒有再多說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文華殿。

直到張居正的身影消失在殿外，朱翊鈞才長長地松了口氣，后背已被冷汗浸濕。

與張居正的這短短一番交鋒，比他前世應(yīng)付任何一場**都要累。這個人的氣場太強了，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偽裝。

“陛下，您沒事吧？”馮保一直候在殿外，見張居正走了，連忙進(jìn)來伺候，“張閣老今日似乎……格外嚴(yán)厲？”

朱翊鈞搖了搖頭，拿起案上的經(jīng)筵講義，隨意翻了幾頁。上面是張居正親手寫的批注，字跡蒼勁有力，內(nèi)容深入淺出。

“馮保，”朱翊鈞突然開口，“你說，朕什么時候才能真正親政？”

馮保愣了一下，連忙跪下：“陛下是真龍?zhí)熳樱H政是遲早的事。張閣老雖權(quán)傾朝野，但終究是臣子，不敢有不臣之心?！?br>
朱翊鈞笑了笑，沒有再問。他知道，馮保這話半真半假。張居正或許沒有篡位之心，但他對權(quán)力的掌控欲，卻絲毫不輸任何一個權(quán)臣。

他放下講義，走到窗前，望著外面湛藍(lán)的天空。

“親政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
他知道，這一天遲早會來。但在那之前，他必須學(xué)會在張居正的陰影下生存，積蓄力量，了解這個時代，了解這個龐大而復(fù)雜的帝國。

否則，別說親政，能不能保住自已的小命，都是個未知數(shù)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小太監(jiān)匆匆跑進(jìn)來，跪在地上，聲音帶著驚慌：“陛下，馮公公，慈寧宮傳來消息，李太后……李太后鳳體不適，請陛下即刻過去請安！”

李太后？

朱翊鈞心中一沉。這位太后可是張居正的堅定支持者，對“自已”一向嚴(yán)厲。她突然生病，是真的不適，還是……另有所圖？

一場新的風(fēng)波，似乎又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