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灰域邊緣 · **現(xiàn)場 ·，街道已經(jīng)亂了。，灰色的臉，灰色的衣服，張著嘴在喊什么，但聲音混成一片，聽不清。林染被撞得踉蹌，后背貼到墻上，看著人群從他面前沖過去。，那片橙色更大了。，從來沒聞過的——像鐵銹，像燒焦的糖，還像別的什么。他的頭開始暈，眼睛發(fā)澀，像有什么東西在往眼球里鉆?！傲秩?！”，力氣很大，把他從墻邊拽進一條巷子。林染看清了那人——住他樓上的老周，六十多歲，平時見面點個頭，從不多說一句話。，眼白上布滿血絲?！澳阃沁吪苁裁?？找死啊！”
林染沒說話。他的眼睛還在看那片橙色。

老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臉色變了?！澳鞘侨静≌摺麄冊谡ǜ綦x區(qū)。用色彩炸的。”他壓低聲音，“帝國說色彩是毒，我活了六十年，今天第一次看見，***好看?！?br>
他松開林染的胳膊，往巷子深處退。“別往那邊去?；厥贞狇R上就到，被抓到就完了。”

老周消失在巷子里。

林染站在原地，看著那片橙色。它還在擴大，邊緣開始出現(xiàn)別的顏色——紫色，藍色，金色。像他地板底下那些碎片的顏色，但活著的，流動的，會動的。

他的手腕燙了一下。

低頭一看，光帶在閃。數(shù)字在跳：0小時47分18秒，17秒，16秒——跳得比平時快，快很多。

他抬起另一只手想按住它，但手剛碰到光帶，就被燙得縮回來。光帶變成了亮紅色，像燒紅的鐵。

遠處傳來爆炸聲。

林染抬頭，看見那片橙色炸開了，無數(shù)光點向四周飛濺。其中一個光點朝他這邊飛來，越來越快，越來越大——

他本能地抬手擋。

光點撞進他掌心那一瞬間，他聽見自已腦子里嗡的一聲響。

然后什么都看不見了。

林染睜開眼睛。

他趴在地上，臉貼著灰色的石板，能聞到灰塵和血腥味。四周很安靜，沒有人群的喊叫，沒有警報，什么都沒有。

他試著動了動手指。能動。

再動動胳膊，撐起身體，跪起來，抬頭——

眼前是灰色的天空，灰色的街道，灰色的建筑。和平時一樣。但又不完全一樣。灰色的天空中，有一條細細的裂縫，裂縫里透出橙色的光。

他盯著那道光，眼睛又開始發(fā)澀。但這次不一樣，澀完之后，他看清了——

那條裂縫在動。在擴大。

橙色的光從裂縫里滲出來，像血一樣，一滴一滴往下落。落到一半就消失了，但落下的地方，灰色的墻壁上會出現(xiàn)一小塊顏色。紅的，黃的，藍的，紫的。

林染站起來，往前走了一步。他腳下有一滴橙色，還沒消失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指碰了碰。

燙的。

但燙過之后，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一個橙色的小點。像染上去的，洗不掉的那種。

他看著那個小點，五秒。

然后站起來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街道兩邊的建筑越來越破，墻壁上的顏色越來越多。紅色的藤蔓從灰色的墻縫里鉆出來，藍色的苔蘚爬滿墻角，**的花從裂縫里擠出來，花瓣上還滴著露水。

林染停在一朵花前面。**的，五片花瓣，和小雀畫的那朵一樣。他伸出手，想碰一下。

“別碰?！?br>
聲音從后面?zhèn)鱽?，很近?br>
林染轉(zhuǎn)身，看見一個人站在三米外。灰色的衣服，灰色的臉，灰色的頭發(fā)，和灰域所有人一樣。但她的眼睛不是灰色的。

是橙色的。

不是那種橙紅色的光帶，是真正的橙色，像火焰一樣的橙色。

那女人看著他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花。“碰了就會死。那花叫黃泉，色彩濃度最高的植物之一。你碰了它，它會吸**身上所有的水?！?br>
林染沒動。他的眼睛盯著她的眼睛。

“你是染病者？”

女人笑了一下。她的嘴唇也是灰色的，但笑起來的時候，露出一排白色的牙?！叭静≌撸磕鞘堑蹏械?。我叫自已……繪師?！?br>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林染后退了一步。

她又笑了。“別怕。你能走到這里，說明你已經(jīng)覺醒了。一般人靠近色彩區(qū)，三分鐘之內(nèi)就會死。你在這里站了多久了？”

林染看了一眼手腕。光帶還在跳，數(shù)字是：0小時23分07秒。

“二十三分鐘。”

女人挑眉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林染。”

“林染?！彼盍艘槐?，點點頭，“跟我來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就走，沒回頭。林染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。灰色的衣服，灰色的頭發(fā)，但走路的姿勢不一樣，不像灰域的人那樣低著頭，她抬著頭，背挺得很直。

他的手腕又燙了一下。數(shù)字：0小時22分31秒。

他跟上去了。

女人帶他穿過幾條街道，越走越偏，最后停在一棟廢棄的建筑前面。門是灰色的，墻是灰色的，但門縫里透出彩色的光。

女人推開門，走進去。林染猶豫了一下，跟進去。

里面是另一個世界。

墻上畫滿了畫。不是灰色的畫，是彩色的。紅色的太陽，藍色的河，綠色的樹，**的花。地上堆滿了東西——彩色的布，彩色的石頭，彩色的羽毛，彩色的玻璃。墻角坐著幾個人，有男有女，都抬頭看著他。

他們的眼睛，都是彩色的。

女人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林染?！皻g迎來到真正的世界。我叫蘇晴，這里的頭兒?！?br>
林染看著她。她站在彩色的光里，臉上的灰色好像淡了一些，露出底下的皮膚——不是灰色的，是正常的膚色，和他地板底下那張照片里的人一樣。

照片。

他突然想起來，那張照片在他口袋里。養(yǎng)父給他的，一直揣著，從來沒拿出來看過。他伸手去掏，掏出來，展開。

照片上是兩個人，一男一女，穿著白色的衣服，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——背后是彩色的，全是彩色的。女人笑著，男人也笑著。女人長得很像眼前這個蘇晴。

他把照片舉起來，對著她。

“這是你？”

蘇晴看了一眼，臉上的笑消失了。

她走過來，接過照片，盯著看了很久。旁邊那幾個人也圍過來，看著照片，又看著蘇晴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蘇晴抬起頭，看著林染。

“你從哪弄來的？”

“我爸給的。他死前給我的?！?br>
“**叫什么？”

“林衛(wèi)國。大家都叫他老林?！?br>
蘇晴閉上眼睛，五秒。睜開眼時，眼眶里有東西在閃。

“老林……”她輕聲說，“他還活著的時候，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？關(guān)于這張照片的？”

林染想了想?！八f，讓我去虹骸沼澤，找姓蘇的?！?br>
蘇晴看著他，眼神變了。不再是看一個陌生人，而是看別的什么。

她伸出手，手指碰到林染的臉。燙的，但不是燒傷那種燙，是溫暖的那種燙。

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
“二十九?！?br>
蘇晴的手抖了一下。

她收回手，轉(zhuǎn)身，背對著他。那幾個人看著她，沒人說話。

過了很久，蘇晴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已經(jīng)沒有表情了。

“你知道這張照片是哪一年拍的嗎？”

林染搖頭。

“2119年。”蘇晴說，“三百年前?！?br>
林染愣住。

蘇晴看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得像那片橙色的天空?！罢掌线@個男人，是**的爸爸的爸爸……總之，是你的祖先。他叫林淵?！?br>
林染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
蘇晴繼續(xù)說：“照片上這個女人，是我。三百年前的我?！?br>
林染后退一步，背撞到墻上。墻上有畫，紅色的顏料蹭到他背上，但他沒感覺。

“你……三百歲？”

蘇晴搖頭?！拔宜懒?。又活了。準確說，我沒完全死。我的意識被封進了色母碎片里，每隔幾十年換一個身體。這張照片拍的時候，我還活著。那個林淵，也活著?！?br>
她看著林染的眼睛。“你長得和他一模一樣。你們林家的基因，三百年都沒變?！?br>
林染站在那里，腦子一片空白。

他的手腕又燙了。低頭一看，光帶上的數(shù)字已經(jīng)變成：0小時09分44秒。

蘇晴也看見了?！澳愕纳酒斓狡诹恕２徽羲?，你活不過十分鐘?！?br>
她走過來，伸手握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指碰到光帶那一刻，光帶突然劇烈地閃起來，數(shù)字瘋狂跳動——9分，8分，7分，跳得飛快。

“忍著點。”蘇晴說。

她的手指亮起來，橙色的光。光鉆進他的手腕，鉆進光帶下面，然后——

疼。

林染從來沒這么疼過。比養(yǎng)父死那天還疼，比小時候從樓上摔下來斷胳膊還疼。那種疼不是表面的，是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，像有人拿刀在刮他的骨髓。

他想喊，但喊不出來。他想掙脫，但蘇晴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。

旁邊那幾個人按住他，不讓他動。

疼持續(xù)了多久？十秒？二十秒？他感覺像一輩子。

然后突然停了。

林染低頭，看見手腕上光帶不見了。只剩下一個傷口，橙色的光從傷口里滲出來，然后慢慢愈合，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疤痕。

蘇晴松開手，退后一步。

她的臉色蒼白，比剛才白很多，像消耗了什么似的。

“你自由了?！彼f。

林染看著自已的手腕。沒有光帶，沒有數(shù)字。他不知道自已的生命還剩多少，但他知道，那個從出生就戴在手腕上的東西，沒有了。

他抬起頭，看著蘇晴。

“為什么幫我？”

蘇晴看著他，眼神里有什么東西，但他看不懂。

“因為你姓林?！彼f，“因為**救過我的命。因為你長得很像一個人——一個我欠了三百年的人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，走向墻角，坐下來，靠著墻。

“今晚你睡這兒。明天開始，我教你什么是色彩?！?br>
林染站在那里，看著自已的手腕。淡淡的疤痕，橙色的，像那片羽毛的顏色。
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小雀?！彼f。

蘇晴抬頭?！笆裁矗俊?br>
“一個七歲的女孩，住我隔壁。她被抓走了，回收隊抓的。我要去救她。”

旁邊一個人笑了。“救？你剛從回收隊手里逃出來，還想回去送死？”

蘇晴沒笑。她看著林染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為什么救她？”

林染想了想。“她給我畫了一朵花。紅色的花。她沒見過紅色，但她說紅色很好看?！?br>
蘇晴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。

“你愿意為了一朵沒見過的紅色，**？”

林染搖頭?！拔也幌胨馈５牌邭q。她還沒見過紅色?！?br>
蘇晴盯著他的眼睛，像要看穿什么。

最后她笑了，和剛才不一樣的笑。

“你和他真像?！彼f，“那個林淵，也是這種人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，對那幾個人說：“準備一下。明天凌晨，我們?nèi)セ厥贞牋I地?！?br>
那幾個人面面相覷，但沒人反駁。

林染看著蘇晴的背影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你還沒告訴我，”他說，“你是怎么活三百年的？那個色母碎片是什么？”

蘇晴回頭，橙色的眼睛在彩色的光里閃著。

“等你救回那個小女孩，我再告訴你?！?br>
她推開門，走進夜色。門關(guān)上之前，林染聽見她輕聲說了一句話。

“三百年了，終于等到了?！?br>
門關(guān)上了。林染站在那里，看著墻上那些彩色的畫，看著地上那些彩色的東西，看著自已手腕上那道橙色的疤。

窗外，夜空中的裂縫還在擴大。橙色的光一滴一滴落下來，落在灰色的城市上。

他摸出那張照片，看著上面那個和自已一模一樣的男人。

林淵。

他的祖先。三百年前的人。

窗外突然傳來爆炸聲，很大，很近。他沖到窗邊，看見遠處的天空被染成了橙色——不是裂縫那種橙，是火焰那種橙。

有人在喊：“回收隊營地炸了！染病者攻進去了！”

林染轉(zhuǎn)身，沖向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