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模糊了燈光。，垂手筆直站在一旁等指令，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。。，落在桌上那份薄薄的《核查報告》上。，正極其緩慢地、一寸一寸地，從封皮的頂端滑向末尾。。“沙沙”聲，讓李明心里一陣發(fā)慌。
他跟過兩任領(lǐng)導，還從沒見過誰，能盯著一份報告的封面，看這么久。

這位***，和他白天溫和的形象，完全是兩個人。

終于，周毅的手指停下了。

他抬起頭，視線越過李明，望向窗外漆黑的夜。

“小李，來紀委幾年了？”

聲音很平淡，聽不出情緒。

李明身體下意識地一繃，幾乎是立正的姿態(tài)：“報告**，三年零兩個月?！?br>
“不算短了?！敝芤闶栈啬抗猓斑@份報告，你看過？”

“看……看過?！崩蠲骱韲蛋l(fā)干，“當時辦公室的同事一起整理歸檔，我參與了校對?！?br>
“說說看，這案子，為什么能結(jié)？”

這個問題一出，辦公室里平靜的氣氛瞬間被打破。

李明后背的襯衫，瞬間被冷汗打濕。

這是在考驗他，更是在試探他。

他腦子飛快地轉(zhuǎn)，話在嘴邊反復斟酌，最終選了一套穩(wěn)妥的說辭。

“**，這份舉報是匿名的，反映宏遠建設(shè)集團在南湖環(huán)路工程招投標中，有圍標嫌疑?！?br>
“但調(diào)查組核查后發(fā)現(xiàn)，整個流程文件齊全，手續(xù)合規(guī)。幾家參與競標的公司，也都真實存在?！?br>
“宏遠建設(shè)的中標價，在合理區(qū)間內(nèi)，不高不低。”

“關(guān)鍵的是，舉報人未能提供任何實質(zhì)性證據(jù)，所以……最終結(jié)論為，舉報內(nèi)容不屬實?！?br>
一套聽不出什么問題的官方說辭。

周毅沒有說話，只是終于翻開了卷宗的第一頁。

他的閱讀速度很快。

“嘩——”

紙張翻動的聲音，在這寂靜的夜里，顯得格外刺耳。

李明站在原地，渾身發(fā)僵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
幾分鐘后。

“啪?！?br>
周毅合上了卷宗，聲音不大，驚得李明心尖發(fā)顫。

他端起茶杯，吹開浮著的茶葉，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
“小李，你是個聰明人。”

李明的心臟跳得厲害，完全分辨不出這句話是夸獎還是批評。

“流程合規(guī)，文件齊全?！敝芤阒貜椭蠲鞯脑挘旖浅冻鲆粋€冷笑，“這八個字，真是我們紀檢工作里，聽起來好聽，也最刺耳的詞?！?br>
他放下茶杯。

食指在桌面上，有規(guī)律地點著。

“咚。”

“咚。”

“一家成立不足三年，注冊資本五百萬的宏遠建設(shè)?！?br>
周毅一字一頓地念出來。

“能從幾家省內(nèi)知名的老牌建筑公司手里，搶走一個總造價近三個億的市政工程?！?br>
他抬眼，鏡片后的目光很銳利。

“你信嗎？”

李明喉頭動了動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信？那是把所有人都當傻子。

不信？****的結(jié)案報告就擺在眼前。

周毅也不需要他回答，自顧自地說道：

“卷宗里附了陪標公司的資料，一家叫天成路橋，一家叫四方實業(yè)?！?br>
“你現(xiàn)在，去查一下?！?br>
“把宏遠、天成、四方，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，全都查一遍。”

李明猛地愣住。

“書……**，我們當時查過了，工商系統(tǒng)里顯示他們沒有任何股權(quán)交叉，法人之間也沒有親屬關(guān)系……”

“那就查籍貫?！?br>
周毅靠在寬大的椅背上，聲音依舊平靜，卻帶著一種命令的威嚴。

“查查他們，是不是老鄉(xiāng)?！?br>
“再查查二十年前，他們是不是從同一個地方，一個工地上出來的?！?br>
李明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
籍貫？

二十年前？

這已經(jīng)不是核查，這是要把已經(jīng)結(jié)案的案子，重新翻出來查！

“有難度？”周毅瞥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，淡漠，卻銳利。

“不！沒有！”李明被這一眼看得心里發(fā)毛，腰桿瞬間挺得筆直，“我馬上去查！”

他轉(zhuǎn)身逃也似的，快步地走出了辦公室。

門被輕輕帶上。

李明靠在冰冷的墻壁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心臟狂跳到快要停了。

他明白了。

市委那幫人，全都看錯了。

這哪里是個任人拿捏的新人。

這分明是個從上面派下來，誰都惹不起的狠角色！

……

半小時后，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。

李明去而復返，臉色很難看，滿臉震驚。

“**……”他的聲音都在發(fā)抖。

“查到了？”周毅頭都沒抬，正翻著一份無關(guān)緊要的報紙。

“查……查到了?！?br>
李明咽了口唾沫，將一張還帶著打印機溫度的A4紙，用發(fā)抖的手，呈遞過去。

“宏遠建設(shè)的法人張宏，天成路橋的法人李天，四方實業(yè)的法人王方……工商信息毫無關(guān)聯(lián)。”

“但是……他們的***信息顯示，籍貫……全是青陽縣石盤鎮(zhèn)?！?br>
周毅終于抬起了頭。

那目光落在李明臉上，李明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，他慌忙低下頭，聲音都在哆嗦。

“我……我托**系統(tǒng)的同學，查了他們的履歷……”

“二十年前，這三個人……都在青陽縣同一個工地打過工?！?br>
李明停頓了一下，耗光了全身的力氣才開口。

“帶他們的工頭，叫……”

“趙立信。”

云城市委**，趙立信！

李明說出這三個字，自已先嚇得晃了晃。

天。

要塌了。

一個早已塵封的卷宗，新**到任不到十二小時，就挖出了云城的靠山！

這事要是捅出去，整個云城都要震動！

辦公室里，一片寂靜。

周毅看著那張薄薄的A4紙，臉上沒有絲毫波瀾。

他只是將那份號稱清白的結(jié)案報告，和這張記錄著重要線索的A4紙，并排放在一起。

一份官方結(jié)論。

一份殘酷真相。

兩相對照，顯得十分諷刺。

“小李?！?br>
“在！”李明立刻站直了身體。

“怕嗎？”周毅忽然問。

李明的嘴唇劇烈顫抖，說不出話來。

怕？

他心跳得厲害，手腳冰涼。

周毅笑了，那笑容在燈光下，竟真的有幾分溫和。

“怕就對了?！?br>
“說明你心里，還有桿秤，知道什么是對，什么是錯?！?br>
他站起身，緩步走到窗邊，再次看向那片被霓虹點亮的城市夜景。

“他們以為，把一個案子辦成鐵案，再讓省里過問一句，就萬無一失。”

“他們以為，把我這個被貶的人放到紀委**的位置上，就是給我砌了一堵墻，讓我動彈不得?！?br>
周毅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有力。

“可他們不懂。”

他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鏡片后的目光，亮得嚇人。

“墻，有時候不是用來擋路的?！?br>
“是用來推倒的?！?br>
周毅重新坐回那張象征著云城市紀委最高權(quán)力的大班椅上。

他將那份卷宗和A4紙，一起收進抽屜，上鎖。

“咔噠?！?br>
一聲輕響，預示著什么已經(jīng)悄然啟動。

然后，他從那堆積如山的文件里，隨意抽出了另一份。

《關(guān)于我市干部隊伍廉政思想教育的學習報告》。

他翻開，姿態(tài)專注，看起來真要潛心學習，對已經(jīng)愣住的李明說道：

“行了，時間不早了，你回吧?！?br>
李明徹底懵了。

完了？

這就……完了？

挖出了市委**，不連夜開會？不緊急上報？不制定任何下一步計劃？

反而是去看一份空話套話的學習報告？

這是什么意思？

看著周毅那副專心致志的模樣，李明忽然全身一激靈，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涌起。

他明白了。

**這是在告訴他：今晚的事，到此為止，就當沒有發(fā)生過。

重要的線索已經(jīng)握在手里。

但什么時候拿出來，在哪里拿出來，主動權(quán)，已經(jīng)完全落入了這位年輕得可怕的**手中。

他那里是在看什么學習報告。

他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！

“是，**，您也早點休息?！?br>
李明躬身，僵硬地退出辦公室，直到后背貼上門板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。

他看著門縫里透出的那束沉穩(wěn)的燈光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