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屋外的風(fēng)還沒停，吹得破窗上的草繩啪啪作響。姜阿梨靠在土墻邊，眼皮沉得抬不起來，可耳朵還支棱著，聽著屋頂每一處異響。她知道不能睡實了——這屋子看著隨時能塌，夜里那場雨，差點把她倆泡進(jìn)泥里。，身上蓋著半截發(fā)霉的草席。她睡得不算踏實，小臉皺成一團(tuán)，嘴里還哼著什么調(diào)子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像唱又像夢話。，只拿眼角瞄著她。這孩子從昨夜進(jìn)屋就沒正經(jīng)說過一句整話，流口水、摳泥巴、傻笑，演得挺像那么回事?？删驮趧偛?，她分明聽見她說：“黃土干，根兒喘，麥苗哭著喊水來……”，是童謠。，用詞精準(zhǔn)。七歲的小傻子能編出這種詞？鬼才信。，腦子里過了一遍昨夜的記憶碎片。原身確實分了半畝地，荒在村西頭，去年播過春麥，但一場旱，苗都沒活全。如今地也裂了皮，跟這塊破屋一樣，沒人要。，也是塊地。不是施舍的一口飯，是能自已刨食的指望。，脊背發(fā)出咔的一聲輕響。餓了一夜，胃貼著后腰，腦袋一陣陣發(fā)暈。但她還是撐著墻站了起來，腳步有點虛，走到屋子中間那口倒扣的破陶罐前蹲下。
昨夜漏的雨水積了淺淺一層，水面浮著灰和碎草。她伸手進(jìn)去，撈出一片濕透的布條——那是她撕下來堵窗縫的裙邊。布已經(jīng)爛了半截，吸飽了水，沉得像塊破麻袋。

“咳?！彼巡妓Φ揭贿?，手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
這屋子真是一無所有。墻角堆著些朽木，踩上去直接斷成兩截；門板歪在門口，拿草繩吊著，風(fēng)一吹就晃得像要掉下來；屋頂塌了一角，露出個黑窟窿，今早太陽光從那兒斜***，照得滿屋飛塵亂舞。

她繞著墻根走了一圈，手指在土墻上輕輕刮。墻皮酥得一碰就掉，底下泥坯也松了，再下一場大雨，怕是真得住露天了。

“得弄點東西修?！彼洁?，“哪怕先補(bǔ)個頂?！?br>
可拿什么補(bǔ)？草？沒有。瓦？想都別想。村里人連自家都顧不上，誰會給她一個“災(zāi)星”送建材？

她轉(zhuǎn)頭看向女兒。小丫頭不知什么時候醒了，正睜著濕漉漉的眼睛看她，嘴角還掛著口水，手里捏著一朵壓扁的野菊。

“娘……”她奶聲奶氣地叫，“餓?！?br>
姜阿梨心里一揪。餓，當(dāng)然餓。荷包里空空如也，灶臺更是連灰都沒有。昨夜?fàn)幠且豢跉?，把族老頂回去，保住了暫住?quán)，可沒解決吃的問題。

她走過去，在女兒身邊蹲下，低聲說：“咱們得想辦法。先活下來，別的以后再說?！?br>
秦小滿眨眨眼，忽然又哼起來：“黃土干，根兒喘，麥苗哭著喊水來，爹不回，娘不管，枯葉埋了舊石臺……”

姜阿梨猛地一頓。

這不是瞎唱。這是提示。

她盯著女兒的眼睛，那雙本該呆滯的杏眼里，閃過一絲極快的清明，快得像風(fēng)吹燭火，一晃就滅。

她沒拆穿，只順著話頭問：“你說地里的麥苗渴了？”

秦小滿點點頭，又搖搖頭，嘴巴咧開，口水拉出細(xì)絲，一副傻樣。

姜阿梨嘆了口氣，伸手替她擦了擦嘴，心里卻翻騰開了。這地雖然荒，但好歹是自已的。要是能種點什么……哪怕種點菜，熬過這個月，就***。

可種什么？種子呢？

她猛地想起什么，轉(zhuǎn)身撲向那張破床。床板是幾塊歪斜的木板拼的，底下墊著土磚。她跪在地上，伸手往床板與墻之間的縫隙里掏。

灰土簌簌往下掉，嗆得她直咳嗽。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，她也沒管，繼續(xù)往里探。

摸到了。

一個硬邦邦的布包，裹得嚴(yán)實，藏在凹槽里，外面還糊了層泥，難怪昨夜沒發(fā)現(xiàn)。

她抽出來，吹掉灰，打開一看——靛藍(lán)粗布縫的小荷包，針腳細(xì)密，邊角還打了補(bǔ)丁。里面躺著幾枚干癟的麥種，兩粒黑乎乎的菜籽，還有一小撮不知名的草籽。

她心頭一熱。

這是原身留下的。

不是隨手扔的，是特意藏的。就像……留了條活路。

她把荷包攥在手里，指尖摩挲著布料。這針法……怎么有點眼熟？她前世母親在植物園做**時，總愛用藍(lán)布縫記錄袋，也是這樣密密的平針，邊角打結(jié)。

巧合？還是冥冥中一點牽連？

她沒多想，只覺胸口悶著的那團(tuán)冷氣，終于散開了一絲。

有種子，就***。

她站起來，走到破窗前，借著晨光仔細(xì)看那些種子。麥種干癟，但沒霉變；菜籽雖小，殼還完整；草籽她認(rèn)不出，但聞著有股淡淡的青氣，像是耐旱的品種。

“能種?！彼匝宰哉Z，“只要有點水，就能試?！?br>
可問題來了——水從哪來？地里沒渠，村子共用一口井，輪到她，怕是連泥湯都打不著。而且昨夜她當(dāng)眾頂撞秦德祿，今天再去打水，難保不被刁難。

她捏了捏耳垂，這是她緊張時的習(xí)慣動作。現(xiàn)在不是沖動的時候，得想穩(wěn)法。

“小滿。”她回頭叫女兒，“你想不想吃菜餅？新烙的那種，香得很。”

秦小滿一聽，眼睛立刻亮了，傻笑點頭，口水又流下來。

“想吃就得干活?！苯⒗孀哌^去，蹲下來看她，“咱們先把這屋子收拾收拾，再想法子去地里看看。你要是乖乖的，等收成，娘給你做一大鍋菜餅，管夠。”

秦小滿用力點頭，還抬起小腳跺了跺地，把一只爬過的螞蟻踩成了渣。

姜阿梨差點笑出聲。這孩子，裝傻歸裝傻，脾氣一點不含糊。

她站起身，環(huán)顧這間破屋。地方不大，也就一丈見方，但只要收拾利索，遮風(fēng)擋雨還是能湊合。關(guān)鍵是得防漏——再下雨，屋里就得成池塘了。

她走到墻角，撿起那片破陶罐，又把昨夜接水的草席攤開，鋪在屋頂漏雨最兇的地方。然后撕下自已裙擺另一角，重新堵住窗戶的裂縫。布不夠長，她干脆把荷包上的系帶拆了，纏住窗框，總算讓風(fēng)不那么猖狂地往里灌。

忙完這些，她站在屋子中央，喘了口氣。陽光從屋頂?shù)目吡者M(jìn)來，落在她腳邊，形成一個不規(guī)則的光斑?；覊m在光里飛舞，像無數(shù)微小的蟲子。

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種子荷包，又抬頭看了眼女兒。

小丫頭正坐在草席上，晃著小腿，嘴里又哼起了那首童謠，聲音輕快，像在催她。

姜阿梨深吸一口氣。

行。那就先從地開始。

她不能一直窩在這破屋里等死。也不能指望誰發(fā)善心。既然給了她半畝地，哪怕它是荒的、干的、沒人要的，那也是她的**子。

她得去瞧瞧那地到底什么樣，有沒有救。要是還有點土性，她就想法子翻一翻，撒下這幾粒種子，賭一把。

成不成，聽天由命。但不試，連命都沒得聽。

她走過去，把荷包小心地塞進(jìn)胸前衣襟里，貼著心口放好。然后彎腰抱起秦小滿，把她放在自已背上。

“走，”她說，“去看咱們的地。”

秦小滿摟住她的脖子，奶聲奶氣地應(yīng)：“嗯！看地！澆水！”

姜阿梨邁步朝門口走。破門吱呀一聲被拉開，晨光一下子涌了進(jìn)來，刺得她瞇了眼。

門外，黃土路延伸向村西，盡頭隱約可見一塊光禿禿的田地，寸草不生，地表裂開道道口子，像一張干渴的嘴。

她抬腳踩上泥地，鞋底沾起一層浮土。

風(fēng)從背后吹來，帶著涼意，也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勁兒。

她沒回頭。

這屋子破是破了點，漏是漏了點，可她母女倆，總算有個落腳處了。接下來，得讓這腳，站得更穩(wěn)一點。

她背著女兒，一步一步朝那半畝旱地走去。

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干裂的土地上，像兩株倔強(qiáng)的草，剛剛冒出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