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是無數(shù)種“死亡”混合而成的。、廢棄法器上析出的金屬銹毒、低階妖獸尸骸在高溫下悶燒后的焦臭、混雜著人類生活垃圾的餿腐……這些氣味像一層粘稠厚重的毯子，覆蓋著這片被宗門遺忘的邊緣地帶。光線在這里是吝嗇的，被堆積如山的廢棄物切割得支離破碎，投下扭曲變形的陰影。，已經(jīng)三天了。，取而代之的是更具體、更磨人的痛苦：饑餓。胃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、擰絞，發(fā)出空洞的鳴叫。嘴里還殘留著沖出牢籠時沾染的污水腥味，和一絲自已前肢傷口的鐵銹味。那道被斷裂掃帚劃出的口子不深，但疼痛持續(xù)而清晰，像一根針在反復(fù)提醒它——你受傷了，在這里，傷不會輕易好轉(zhuǎn)。，唾液帶來短暫的**和刺痛。目光透過縫隙，警惕地掃視著外面晃動的光影和聲響。，人類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密集如雨點。它們在外圍反復(fù)搜索，用棍棒敲打堆積的廢料，發(fā)出砰砰的悶響。山君屏住呼吸，將身體縮到最小，連尾巴尖都緊緊蜷起。有一次，一個穿著獵妖司服飾的年輕修士幾乎走到了它藏身的廢料堆前，山君能看清他靴子上沾著的泥點和臉上不耐煩的神情?！皠?zhí)事也太小題大做了，”那年輕修士對同伴抱怨，“不就是只從育珍園跑掉的虎崽嗎？毛色雜駁，骨相平平，撐死了有點野性。這種貨色，‘斗狂場’里一天死十幾只都不稀奇，值得咱們這么興師動眾？畢竟是御獸宗移交的東西，面子上的功夫總要做足。”同伴回答，聲音懶洋洋的，“再說了，執(zhí)事不是說了嗎？主要搜捕那條從丹房偷溜出來的‘火鱗蟒’，那才是正主。這虎崽，順手找找罷了?！?br>“我看早死了。這廢渣區(qū)深處，毒氣彌漫，瘴癘滋生，它一只嬌生慣養(yǎng)的籠中獸，能活過一晚都算奇跡?！蹦贻p修士用劍鞘隨意捅了捅旁邊的廢料，幾塊腐朽的木板嘩啦塌下，激起一片灰塵。

灰塵飄進山君藏身的縫隙，嗆得它鼻腔發(fā)*，但它死死忍住，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。

那修士的目光掃過它藏身的區(qū)域，停頓了一瞬。山君全身肌肉繃緊，爪尖無意識地?fù)高M了身下潮濕的腐土里。

但最終，那目光移開了?！白甙?，去東邊看看。這鬼地方，多待一刻都折壽?！?br>
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。

山君的耳朵卻依舊豎著，直到那些聲音徹底消失在廢渣區(qū)邊緣。它才敢讓胸腔緩慢地擴張，吸入一口帶著濃重腐味和塵埃的空氣。那口氣里，除了惡臭，似乎還多了一絲別的——輕視。那些人類談?wù)撍鼤r，如同談?wù)撘患p耗的、不值一提的工具，甚至懶得為其多費心思。

“嬌生慣養(yǎng)”、“骨相平平”、“順手找找”、“早死了”……

這些詞句，伴隨著人類那漫不經(jīng)心、居高臨下的口吻，像一根根冰冷的刺，扎進它剛剛開始萌生“自我”的意識里。比饑餓更尖銳，比傷口的疼痛更持久。

它忽然想起母親的眼神。那平靜之下，是否也埋藏著對這種“輕視”的漠然接受？是否正因為知道自已的“價值”僅僅在于“可用”，才連掙扎都放棄？

不。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它心底響起，那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，而是從它每一寸繃緊的肌肉、每一滴滾燙的血液里蒸騰出來的。我和母親，不一樣。

它不是為了被“使用”才逃出來的。

接下來的兩天，搜索的力度明顯減弱。偶爾有零星的腳步聲靠近，也多是敷衍了事。廢渣區(qū)太大了，堆積的廢棄物形成錯綜復(fù)雜的迷宮，氣味污濁嗆人，連人類修士都不愿深入。山君漸漸摸清了一些規(guī)律：清晨和黃昏時分相對安靜；正午有時會有傾倒新廢料的車轍聲；夜晚，某些角落會傳來窸窸窣窣的細(xì)微響動，像是更小的生命在活動。

饑餓迫使它行動。在確認(rèn)附近暫時安全后，它小心翼翼地鉆出藏身地，第一次真正“打量”這個***。

目光所及，盡是破敗與廢棄。碎裂的陶罐、銹蝕得看不出原貌的鐵器、大堆顏色詭異、散發(fā)著苦臭味的藥渣、纏結(jié)成團的破爛符紙、偶爾還能看到半掩在污垢中的、細(xì)小黯淡的獸骨。沒有鮮活的草木，只有一些病態(tài)的、顏色發(fā)黑的苔蘚附著在潮濕的角落。

它嘗試尋找能吃的東西。**過瓦罐內(nèi)壁凝結(jié)的水珠，味道苦澀。嗅聞過幾處顏色較淺的藥渣，刺鼻的氣味讓它立刻打噴嚏退開。它甚至用爪子扒開過一處松軟的灰堆，露出下面半只**的、不知名鳥類**，蛆蟲蠕動。強烈的惡心感涌上喉嚨，它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餓。越來越餓。胃部的絞痛開始影響它的判斷力，眼前偶爾發(fā)花。

第三天黃昏，它在一堆相對干燥的、以破碎木料和織物為主的廢料下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。那是一小片相對干凈的空地，地面有爪印的痕跡，還有幾顆顏色暗紅、干癟的漿果殘骸。附近的氣味雖然依舊渾濁，但那股濃烈的、屬于大型妖獸腐爛**的惡臭淡了許多，反而有一種……類似洞穴的、帶著土腥和某種動物體味的微臭。

山君警惕地停下，耳朵轉(zhuǎn)動，鼻翼翕張。

就在這時，旁邊一堆由破舊**和爛木板搭成的“小丘”后面，傳來一陣極其微弱、短促的抓撓聲，緊接著，是一聲壓抑的、痛苦的吸氣聲。

山君渾身的毛瞬間炸起，伏低身體，喉嚨里發(fā)出威脅性的低吼，看向聲音來源。

一個影子，從那“小丘”的陰影里緩緩挪了出來。

那是一只獾。體型比山君大上一圈，但狀態(tài)極差。它半邊身體的皮毛脫落殆盡，**的皮膚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，表面覆蓋著厚厚的、仿佛苔蘚又像痂皮的硬質(zhì)物，不斷滲出粘稠的暗**液體。另一半完好的身體，皮毛也顯得臟污糾結(jié)，黯淡無光。它的一只眼睛渾濁緊閉，另一只則警惕、銳利地盯著山君，目光里沒有善意，但也沒有立刻發(fā)起攻擊的意圖，更像是一種疲憊的評估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前爪——左前爪明顯受過重傷，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，無法著地。剛才的抓撓聲和吸氣聲，可能就是它移動時不小心牽動了傷處。

一虎一獾，在彌漫著腐臭的昏黃光線下對峙?？諝饽塘藥酌?。

老獾先動了。它沒有撲上來，也沒有后退，只是用那只好眼睛上下掃了山君一圈，重點在那道新鮮的前肢傷口和它瘦骨嶙峋、沾滿污穢的體態(tài)上停留了片刻。然后，它發(fā)出一聲極其沙啞、仿佛破風(fēng)箱拉動的聲音，不是吼叫，更像是一聲嗤笑，或者嘆息。

它轉(zhuǎn)過身，用三條腿笨拙而緩慢地挪回自已的“小丘”后面，不再理會山君。

山君愣住了，低吼卡在喉嚨里。對方的無視，比直接的攻擊更讓它感到一種莫名的……挫??？或者說，它從老獾那一眼里，看到的不是獵食者的兇光，也不是被捕食者的恐懼，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——同處絕境的漠然。

饑餓和虛弱最終壓倒了警惕。山君的目光，落在了那幾顆干癟的漿果殘骸上。它慢慢靠近，低頭嗅了嗅。果子早已失去水分，干硬如石子，但依稀能聞到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屬于植物的酸甜氣息。

它嘗試著用舌頭卷起一顆，含在嘴里。干硬的果皮***口腔，幾乎沒有汁液。它用力咀嚼，果核碎裂，一股極其苦澀、但隱約帶著一絲回甘的味道彌漫開來。緊接著，一股微弱的、暖融融的感覺，竟然順著喉嚨流下，稍稍緩解了胃部的絞痛。

能吃！

山君立刻將剩下的幾顆殘骸也舔食干凈。雖然遠(yuǎn)不足以果腹，但那點暖意和實實在在進入胃里的東西，給了它一絲虛幻的慰藉。

它抬起頭，再次看向老獾消失的那個“小丘”。對方?jīng)]有再出現(xiàn)，但山君能感覺到，那道目光或許還在陰影里注視著自已。

夜幕徹底降臨，廢渣區(qū)陷入更深的黑暗。只有遠(yuǎn)處宗門方向的零星燈火，和天際冰冷的星光，提供著微弱的光源。各種奇怪的、細(xì)微的聲響開始在黑暗中浮現(xiàn)：蟲豸爬過朽木，風(fēng)吹動破布的嗚咽，遠(yuǎn)處不知名妖獸的悠長嗥叫，還有……從老獾藏身處傳來的、極輕微的、壓抑的咳嗽般的聲音。

山君重新找了個相對隱蔽的角落蜷縮起來，挨著冰冷的、散發(fā)著異味的廢棄物。身體因為寒冷和饑餓微微發(fā)抖。前肢的傷口在夜間隱隱作痛。

它仰起頭，透過廢料堆上方狹窄的縫隙，看到一小片漆黑的夜空，和幾顆疏冷的星。星光如此遙遠(yuǎn)，如此冷漠，照不進這污濁的廢渣區(qū)，也照不亮它茫然的前路。

母親不在了。

人類認(rèn)為它不值一提，甚至可能已經(jīng)死了。

這個世界，沒有給它預(yù)留位置。

只有饑餓、傷痛、寒冷，還有這片無邊無際的、象征著廢棄與無用的腐壤，是它此刻唯一的擁有。

它把下巴擱在前爪上，閉上眼。黑暗中，老獾那半邊潰爛的身體和冷漠的眼神，卻清晰地浮現(xiàn)。

或許，它真的很快會死在這里，像那些人類說的那樣，悄無聲息，毫無價值。

但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剎那，胃里那幾顆漿果殘骸帶來的、微不足道的暖意，仿佛掙扎著跳動了一下。

像一顆埋進凍土的、畸形而堅硬的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