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我正蹲在地上撿那塊玉佩。，照得屋里塵埃飛揚(yáng)。我瞇起眼睛，看見一個(gè)人影站在門檻上，逆著光，看不清面目。。，挺拔的身形，還有那副天塌下來都漫不經(jīng)心的姿態(tài)。。，靴子踩在我那破舊的地板上，這回沒發(fā)出吱呀聲——太陽出來了，鬼氣散了，他現(xiàn)在是個(gè)實(shí)打?qū)嵉娜?。“宋紅娘？”他低頭看著我，“蹲地上干什么？”，站起來。
“撿東西?！?br>
“撿什么？”

“沒什么?！?br>
他看了我一眼，沒追問。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我臉上。

“你看見我了？”他問。

這問題問得奇怪。他一個(gè)大活人站在我面前，我怎么可能看不見？

但我沒急著回答。我想起昨夜的事——他穿過我的身體，對(duì)著空氣喊我的名字，最后被另一個(gè)“我”引走。

他看不見我。

至少在昨夜那個(gè)時(shí)辰，他看不見我。

“昨夜子時(shí)，”我慢慢開口，“你在哪里？”

“找你?！?br>
“找到了？”

“找到了。”他勾起嘴角，露出一個(gè)意味深長的笑，“在一個(gè)巷子口。你站在那，穿著一身白，披著頭發(fā)，沖我笑了笑。”

我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你開口說話。”他走近一步，盯著我的眼睛，“你說——”

他頓住了。

“說什么？”

“你說，”他一字一頓，“‘你*****’?！?br>
我沒吭聲。

這話我沒說過。昨夜子時(shí)，我一直蹲在城東那條河邊，跟周良才說話，看他扔石子，目送他去牽陳翠娥的紅線。回來的時(shí)候天快亮了，我推開虛掩的門，然后——

然后我就看見了他。

站在我的紅娘館里，翻我的姻緣簿，最后被另一個(gè)我引走。

“你不記得了？”他打量著我，“還是說，你在裝傻？”

我把手心的玉佩攥得更緊了些。

“我不記得?！蔽艺f，“昨夜子時(shí)，我不在那里?！?br>
他挑了挑眉。

“那你在哪？”

“城東老橋。處理一樁婚事?！?br>
“有人證嗎？”

“鬼證算不算？”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得還挺好看，眉眼彎起來，冷厲的線條柔和了幾分，露出一點(diǎn)少年氣。

“有意思?！彼f，“真有意思?！?br>
他在我的紅娘館里轉(zhuǎn)悠起來，這回比昨夜仔細(xì)得多。他拿起柜臺(tái)上的姻緣簿翻了翻，又放下；撥弄了一下掛在墻上的紅繩，又收手；最后停在那幅畫前面。

那幅畫掛在我柜臺(tái)后頭的墻上，畫的是月下老人，白發(fā)白須，笑瞇瞇地捧著一根紅繩。畫有些年頭了，紙邊泛黃，落款處糊了一塊，看不清是誰畫的。

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。

“這畫哪來的？”

“開館的時(shí)候就有的。”

“誰畫的？”

“不知道?！?br>
他回過頭，看著我。

“你不知道？”

“不知道?！蔽艺f，“這間鋪?zhàn)邮俏覔靵淼?。三年前我在陰陽路上走，走累了，看見這間鋪?zhàn)涌罩?，就住下了。畫就在墻上掛著，我沒動(dòng)過?！?br>
他沉默了一會(huì)兒，忽然問：“三年前？三年前你在哪？”

我張了張嘴，沒答上來。

三年前。

三年前我在哪？

我努力想了想，腦子里卻一片空白。我能想起開館之后的事，能想起經(jīng)手的每一樁姻緣，能想起每一個(gè)來找我的鬼魂的面孔。但再往前，三年前，三年前我在哪，我是誰，我從哪里來——

什么都沒有。

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，字跡全糊了。

“想不起來？”他看著我的表情，慢慢問。

我沒說話。

他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像是確認(rèn)了什么事。然后他從懷里摸出一樣?xùn)|西，放在柜臺(tái)上。

是一根紅繩。

和我平時(shí)用的那種一模一樣。月老廟求來的，浸過香灰，開過光，系上就是一樁姻緣。

但這根不一樣。

這根紅繩的兩頭，各系著一枚銅錢。銅錢上生滿了綠銹，像是埋在地下很多年。

“認(rèn)得嗎？”他問。

我盯著那根紅繩，心口忽然一陣刺痛。

疼得厲害。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頭翻攪，又像有什么東西想破土而出。

我下意識(shí)按住胸口。

“看來是認(rèn)得了。”他說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“這是你的?！彼鸭t繩往我面前推了推，“或者說，是你系的。”

我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
“三年前，”他說，“你把這根紅繩系在我手腕上。另一頭，系在你自已的手腕上?！?br>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你死了?！?br>
他說這話的時(shí)候語氣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(cuò)。

我盯著他，等下文。

他沒再往下說。

“然后呢？”我追問。

“沒有然后了。”他說，“你死了，紅繩斷了。我找了三年，終于在這找到你?！?br>
“你沒死？”

“我沒死?！彼拖骂^，看著自已的手腕，“我是陰司的人，陽壽未盡，死不了?！?br>
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他的手腕上空空如也，什么都沒有。

“可你剛才說，紅繩斷了?！?br>
“斷了?！彼鹧?，“但沒斷干凈?！?br>
他從懷里又摸出一面鏡子，巴掌大，銅銹斑駁，看著比那兩枚銅錢的年頭還久。他把鏡子放在柜臺(tái)上，鏡面朝上。

“看看?！?br>
我低頭看去。

鏡子里映出我的臉，柳眉杏眼，跟往常一樣。但我的手腕上——

我的手腕上系著一根紅繩。

紅繩的另一頭，一直延伸到鏡子外面，看不見盡頭。

我猛地抬起自已的手腕。

空空如也。

什么都沒有。

“鏡子里的，才是真的?！彼f，“你看見的，不一定是真的。你看不見的，也不一定不存在?！?br>
我盯著鏡子里的那根紅繩，心口的刺痛一陣一陣的，越來越清晰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忽然問。

我愣了愣。

“宋紅娘?！蔽艺f，“大家都這么叫我?！?br>
“那是他們叫的。你自已呢？你給自已起過名字嗎？”

我張了張嘴，沒答上來。

三年來，來來往往的鬼魂都叫我宋紅娘，我也就這么應(yīng)著。沒人問過我本名叫什么，我也沒想過這個(gè)問題。

宋紅娘。

這是我的名字嗎？

“你連自已是誰都忘了?！彼f，語氣里聽不出是憐憫還是嘲諷，“可你還記得怎么牽紅線。你還記得怎么給人和鬼配姻緣。你還記得怎么送那些癡男怨女去投胎?！?br>
他走近一步，低下頭，看著我的眼睛。

“你知道這說明什么嗎？”

我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柜臺(tái)。

“說明你死的時(shí)候，什么都忘了，只記得這一件事?！彼f，“說明這根紅線，是你用命換來的。說明你——”

“夠了?！?br>
我打斷他。

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打斷他，只是覺得那些話像針一樣，一根一根扎進(jìn)心口，扎得我喘不過氣來。

“你來找我，”我盯著他，“是想續(xù)這根紅線？”

他愣了愣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得比之前都大聲，笑得肩膀都在抖。笑了好一會(huì)兒，他才停下來，看著我，眼睛里還有笑意殘留。

“續(xù)？”他說，“你以為我是來續(xù)紅線的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

“我是來告訴你，”他一字一頓，“這根紅線，從頭到尾，都是你自已系的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三年前，”他說，“我根本不認(rèn)識(shí)你。是你找上我，非要給我系這根紅線。我不同意，你就——”

他頓住了。

“我就怎么？”

他沒說話。

過了很久，他忽然轉(zhuǎn)過身，往門口走去。

“你去哪？”我喊住他。

他停下腳步，沒回頭。

“去查一件事?！彼f，“查查你當(dāng)年是怎么死的?！?br>
“為什么要查？”

他沉默了一會(huì)兒。

“因?yàn)槟翘焱砩?，那個(gè)站在巷子口的你，說的最后一句話是——”

他回過頭，看著我。

“‘別來找我。等我死了，你就知道了?！?br>
他走了。

門大敞著，陽光灌進(jìn)來，照得屋里暖洋洋的。我站在柜臺(tái)后面，手里攥著那塊玉佩，看著門口發(fā)呆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門口探進(jìn)來一顆腦袋。

是隔壁紙?jiān)伒睦详愵^。他活著的時(shí)候是個(gè)扎紙匠，死了之后還在扎紙，手藝比活著的時(shí)候還好。他探頭探腦地往我這邊瞧，一臉八卦。

“宋紅娘，剛才那個(gè)是誰啊？長得怪俊的。”

我沒吭聲。

“找你啥事??？咋還把門踹了呢？”

我還是沒吭聲。

他等了一會(huì)兒，見我不答話，悻悻地縮回腦袋，走了。

我低下頭，看著手里的玉佩。

墨玉，雕著睚眥紋，底下墜著赤紅的穗子。玉上有一道細(xì)細(xì)的裂紋，從睚眥的眼睛一直延伸到邊緣。

這道裂紋，剛才有嗎？

我想了想，沒想起來。

我把玉佩收進(jìn)袖子里，抬頭看了看墻上的月老畫。畫上的老人還是笑瞇瞇的，捧著一根紅繩，看著我。
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我問他。

他不說話，只是笑。

傍晚的時(shí)候，周良才來了。

他站在門口，身上沒了那層青白的鬼氣，看著跟活人差不多。身后跟著一個(gè)女人，二十七八歲，圓臉盤，眉眼溫順，左手腕上系著一根紅繩。

陳翠娥。

活人嫁死鬼，肉身死了，魂魄跟著來。她現(xiàn)在也是個(gè)鬼了。

“紅娘?！敝芰疾艣_我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來跟你道個(gè)別。”

我看了看他倆。

周良才牽著陳翠娥的手，陳翠娥低著頭，臉上帶著一點(diǎn)羞怯的笑意。兩人站在一起，倒像是一對(duì)尋常夫妻。

“要去投胎了？”我問。

“嗯。”周良才說，“判官批了，下輩子讓我們做夫妻。好好的那種，不吵不鬧的那種。”

他頓了頓，看了一眼陳翠娥。

“她說，下輩子她好好待我?！?br>
陳翠娥抬起頭，沖他笑了笑。

我看著他們，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做了三年紅娘，送走過無數(shù)對(duì)姻緣，每次都是高高興興地送，祝他們下輩子白頭偕老。可今天看著這兩人，我忽然覺得心里有點(diǎn)空。

“紅娘？”周良才喊我。

我回過神來。

“路上小心?！蔽艺f，“下輩子，好好過日子?！?br>
他倆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
走到門口，周良才忽然回過頭。

“紅娘，”他說，“有句話不知道當(dāng)講不當(dāng)講?！?br>
“說?！?br>
“昨天晚上，我在河邊等你的時(shí)候，看見一個(gè)人。”

我心里一動(dòng)。

“什么人？”

“一個(gè)女人。”他說，“穿著一身白，披著頭發(fā)，站在橋那頭?！?br>
“她長什么樣？”

周良才看了我一眼，目光有些奇怪。

“長什么樣……跟紅娘你，一模一樣?！?br>
我沒說話。

“她就站在那，往我們這邊看?？戳撕芫谩Ｎ乙詾槭悄銇砹?，還想喊她，可一眨眼，人就不見了?！?br>
他頓了頓。

“紅娘，你沒什么事吧？”

我搖了搖頭。

“沒事?！蔽艺f，“你們快去吧，別誤了時(shí)辰?！?br>
他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牽著陳翠娥走了。

我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
太陽落山了，巷子里漸漸熱鬧起來。紙?jiān)伒臒艋\亮起來，棺材店的伙計(jì)開始卸門板，孤魂野鬼們從四面八方冒出來，蹲在墻根底下，等著今晚的買賣。

一切如常。

可我知道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。

我轉(zhuǎn)過身，想回屋里去。

余光瞥見巷子盡頭，有個(gè)人影一閃。

我猛地回過頭。

巷子盡頭，紙?jiān)伒募t燈籠底下，站著一個(gè)人。

穿著一身白，披散著頭發(fā)，低著頭。

她慢慢抬起頭來。

那張臉，和我一模一樣。

她沖我笑了笑。

然后她開口說話了。

隔著整條巷子，隔著來來往往的孤魂野鬼，我清清楚楚聽見了她的聲音。

她說——

“你*****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