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野蠻半生
。，吞掉山坳，吞掉梯田，吞掉屋頂，最后吞掉家門口的老槐樹。六歲的我蹲在樹下看螞蟻，看它們排著隊，把一只夜蛾的**搬進洞里。那只蛾子翅膀上有兩個圓斑，像一雙眼睛，直愣愣瞪著霧蒙蒙的天。“野娃子！吃飯了！”外婆的聲音穿過霧氣傳來。，跑了回去。母親坐在門檻上，手里攥著一把野花，正一朵一朵揪下花瓣，嘴里在喃喃地說話，卻聽不清一個字?！皨尅！蔽医兴?。，眼睛亮了一下，把揪禿的花梗遞給我：“吃?！?，放進嘴里嚼?；üＪ强嗟?，帶著青草汁液的苦澀。她笑了。，放在門口的石桌上：“吃飯?！?br>紅薯是去年的存糧，有些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黑。我剝開皮，露出里面發(fā)黃的心。母親不吃，她還在揪花，揪完了就開始揪自已的衣角。
“今天別跑遠了?！蓖馄艑ξ艺f，眼睛看著遠處的山，“劉三刀昨天打了頭野豬，要在曬谷場分肉?！?br>
我三口兩口吞完紅薯，飛快地跑向曬谷場。
曬谷場是村里最熱鬧的地方，大凡村里面有大的活動都會在這里舉行，各種蜚短流長、閑言碎語也都像**一樣在這里聚集。
霧氣散盡時，太陽出來了，白晃晃地掛在天上。曬谷場已經(jīng)聚了很多人，大家圍著一頭黑毛野豬。野豬已經(jīng)被開膛破肚，流出來的腸子冒著熱氣。
劉三刀站在中間，手里握著一把殺豬刀。刀身很寬，刀背黑而厚實，刀刃反射著陽光，晃得人眼花。他左臉上有三道疤，從眼角一直劃到下巴，據(jù)說是小時候跟著**進山打獵被黑**抓的。
“都***別擠！少不了你的！往后退一退，小心刀子沒長眼！”他粗著嗓子喊，換了一把尖刀麻利地戳進豬肉里。
人群往外挪了挪，鬧哄哄圍了一圈。
我和幾個孩子在曬谷場邊上的老槐樹后面玩耍，從樹干的縫隙里偷偷往人群里看。寨子?xùn)|頭的張寡婦擠在劉三刀身后，圓鼓鼓的**幾乎貼到劉三刀的后背上；李麻子賊手賊腳地將一塊好肉偷偷塞進懷里。
隔壁王嬸和另外幾個女人站在人群的外圍，壓著嗓子在說話。雖然聲音壓得很低，聲音還是斷斷續(xù)續(xù)飄進我的耳朵。
“劉三刀真不是個東西，這老光棍也不怕挨千刀…”
“金花真是個可憐孩子…虧他劉三刀遭天殺的下得去手…”
“這一轉(zhuǎn)眼孩子都六歲了…真快…”
“要我說，那孩子…你看她那雙眼睛，看人的時候眼睛直直的，怪嚇人的...”
“那胎記也邪乎，不知道是哪路妖邪鬼怪托的生…”
“聽說劉三刀那晚喝了酒，從玉米地里出來，褲子上全是血...”
我的呼吸停住了。耳朵里嗡嗡作響，像是突然飛進一大群馬蜂。那些字眼像一根根釘子，從耳朵鉆進腦子里。我死死**樹皮，指甲縫里嵌進碎屑，感覺不到一點疼痛。
陽光很刺眼，劉三刀腳底下的一灘血反著光，紅得發(fā)黑。劉三刀正在砍豬蹄，斧頭起落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咚、咚”聲，每一下都像砸在我的胸口。
“野娃子！”
一只手搭在我的腦袋上。我渾身一顫，猛地回頭，看見外婆站在身后。她什么時候來的？我不知道。她的臉在樹蔭里，眼睛深得像井。
“回家。”她說。
“她們說...”我的聲音卡在喉嚨里。
“回家?！彼终f了一遍，這次語氣更重，手像鐵鉗一樣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家里走。
我被拖著離開槐樹，離開曬谷場。經(jīng)過石碾時，王嬸抬起頭，撞上我的目光，迅速低下頭去，手里的笸籮差點掉在地上。
回家的路很長。太陽曬得土路發(fā)白，像一條死去的蛇。我的左腳又開始疼——剛才跑的時候扭了一下。但我沒出聲，只是盯著地上自已的影子，它矮矮地趴在腳邊，左肩上有一塊凸起，那是胎記在影子里的形狀。
“外婆?！弊叩桨肼罚议_口，喉嚨發(fā)澀，“我爹到底是誰？”
外婆的腳步停了一下。很短暫的一下，短到幾乎察覺不到。然后她繼續(xù)往前走，沒有回答。
“劉三刀是我爹嗎？”
這次她徹底停住了。轉(zhuǎn)過身，蹲下來，雙手抓住我的肩膀。她的手很粗糙，掌心有厚厚的繭，卻十分有力。她的眼睛離我很近，我看見里面的血絲，像一張紅色的網(wǎng)。
“聽著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“**是**，你是你。以前就跟你說過了，你爹在你出生的時候就已經(jīng)死了。別人拉的屎，你不用撿起來聞。懂嗎？”
我不懂。但我點頭。
她松開手，站起來繼續(xù)走。我跟在后面，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的背已經(jīng)開始微微彎曲，走路時左腳有點跛——那是去年冬天上山采藥時摔的。
快到家時，我看見母親坐在屋后的柴垛旁。她抱著膝蓋，臉埋在臂彎里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我以為她在哭，走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她是在笑。無聲地笑，身體抖得像風(fēng)中的葉子。
她抬起頭，臉上干干凈凈，沒有淚痕?？匆娢遥斐鍪?，手心里躺著一只死去的知了。知了的翅膀是透明的，可以看見底下細細的脈絡(luò)。
“飛。”她說，把知了舉到我面前。
我接過知了。它已經(jīng)很輕了，輕得像一片真正的葉子。左翼缺了一角，像是被鳥啄過。
“它死了，飛不了了。”我說。
母親歪著頭看我，眼睛十分清澈，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我的影子。
她突然搶回知了，狠狠扔在地上，用腳踩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知了碎裂的聲音很脆，像踩斷小樹枝。
她尖叫起來，調(diào)子拔得很高，我趕緊捂住耳朵。
外婆從屋里沖出來，抱住她，用手捂住她的嘴。母親的尖叫被悶在掌心里，變成嗚嗚的哽咽。
那天晚上，胎記*得特別厲害。
我在床上翻來覆去，忍不住伸手去抓。指尖剛碰到皮膚，就被外婆抓住了手腕。
“別抓?！彼诖惭?，手里端著一碗新熬的藥膏。藥味更濃了，帶著一股草藥的苦味。
“是什么？”
“這是守月藤的根?！彼诔鲆粔K黑膏，敷在我的胎記上。藥膏是涼的，暫時鎮(zhèn)住了*，“長在背陰的懸崖上，十年才長一寸?！?br>
我趴著不動，感覺藥膏慢慢滲進皮膚。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，在地上投出一小塊亮斑。亮斑慢慢移動，移到外婆腳邊時，我聽見她低聲說話，不知道是對我說，還是對自已說：
“這世上有些東西，生下來就背在身上了。不是你的錯，但你得背著。背到能放下的那一天?！?br>
“那一天是什么時候？”
外婆的手停頓了一下。然后她繼續(xù)抹藥，動作很輕，輕得像羽毛。
“等你比它強的時候?！?br>
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比一塊胎記強。但我在心里記下了這句話。月光繼續(xù)移動，爬上墻壁，照亮了墻上影影綽綽的圖案——那是母親發(fā)病前畫的，用燒火的木炭畫的，歪歪扭扭的線條，像山，像樹，也像一個人蜷縮的身體。
后半夜下起了雨。
雨點敲打著茅草屋頂，聲音細密而均勻。我聽著雨聲，手輕輕按在左肩上。藥膏已經(jīng)干了，結(jié)了一層硬殼。胎記不再*了，但它在發(fā)熱，像一塊埋在皮膚底下的小炭火。
我忽然想起白天曬谷場上的那些話。
那些話像螞蟻，鉆進了我的耳朵，現(xiàn)在正在腦子里爬來爬去，搬運著我不懂的東西：劉三刀、玉米地、血跡…
我把臉埋進枕頭里。枕頭是稻草填的，有一股霉味。母親在隔壁房間哼起了山歌，調(diào)子在雨聲中時斷時續(xù)，像一根快要被風(fēng)吹斷的線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
水云寨的雨總是這樣，來時兇猛，走時了無蹤跡，只會留下一地泥濘。
我知道，從今天起，有些東西已經(jīng)不一樣了。那些鉆進耳朵的螞蟻，它們不會離開。它們會在我身體里筑巢，生下更多螞蟻，不斷地啃食我的五臟六腑。
六歲的我還不知道，這就是成長的開始。
不是長高，不是變重。
是身體里開始有東西死去，同時又有別的東西，從死掉的地方，野蠻地長出來。
像石縫里的草。
像傷疤下的新肉。
像陽光之下，一切不得不繼續(xù)的生命。
“今天別跑遠了?！蓖馄艑ξ艺f，眼睛看著遠處的山，“劉三刀昨天打了頭野豬，要在曬谷場分肉?！?br>
我三口兩口吞完紅薯，飛快地跑向曬谷場。
曬谷場是村里最熱鬧的地方，大凡村里面有大的活動都會在這里舉行，各種蜚短流長、閑言碎語也都像**一樣在這里聚集。
霧氣散盡時，太陽出來了，白晃晃地掛在天上。曬谷場已經(jīng)聚了很多人，大家圍著一頭黑毛野豬。野豬已經(jīng)被開膛破肚，流出來的腸子冒著熱氣。
劉三刀站在中間，手里握著一把殺豬刀。刀身很寬，刀背黑而厚實，刀刃反射著陽光，晃得人眼花。他左臉上有三道疤，從眼角一直劃到下巴，據(jù)說是小時候跟著**進山打獵被黑**抓的。
“都***別擠！少不了你的！往后退一退，小心刀子沒長眼！”他粗著嗓子喊，換了一把尖刀麻利地戳進豬肉里。
人群往外挪了挪，鬧哄哄圍了一圈。
我和幾個孩子在曬谷場邊上的老槐樹后面玩耍，從樹干的縫隙里偷偷往人群里看。寨子?xùn)|頭的張寡婦擠在劉三刀身后，圓鼓鼓的**幾乎貼到劉三刀的后背上；李麻子賊手賊腳地將一塊好肉偷偷塞進懷里。
隔壁王嬸和另外幾個女人站在人群的外圍，壓著嗓子在說話。雖然聲音壓得很低，聲音還是斷斷續(xù)續(xù)飄進我的耳朵。
“劉三刀真不是個東西，這老光棍也不怕挨千刀…”
“金花真是個可憐孩子…虧他劉三刀遭天殺的下得去手…”
“這一轉(zhuǎn)眼孩子都六歲了…真快…”
“要我說，那孩子…你看她那雙眼睛，看人的時候眼睛直直的，怪嚇人的...”
“那胎記也邪乎，不知道是哪路妖邪鬼怪托的生…”
“聽說劉三刀那晚喝了酒，從玉米地里出來，褲子上全是血...”
我的呼吸停住了。耳朵里嗡嗡作響，像是突然飛進一大群馬蜂。那些字眼像一根根釘子，從耳朵鉆進腦子里。我死死**樹皮，指甲縫里嵌進碎屑，感覺不到一點疼痛。
陽光很刺眼，劉三刀腳底下的一灘血反著光，紅得發(fā)黑。劉三刀正在砍豬蹄，斧頭起落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咚、咚”聲，每一下都像砸在我的胸口。
“野娃子！”
一只手搭在我的腦袋上。我渾身一顫，猛地回頭，看見外婆站在身后。她什么時候來的？我不知道。她的臉在樹蔭里，眼睛深得像井。
“回家。”她說。
“她們說...”我的聲音卡在喉嚨里。
“回家?！彼终f了一遍，這次語氣更重，手像鐵鉗一樣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家里走。
我被拖著離開槐樹，離開曬谷場。經(jīng)過石碾時，王嬸抬起頭，撞上我的目光，迅速低下頭去，手里的笸籮差點掉在地上。
回家的路很長。太陽曬得土路發(fā)白，像一條死去的蛇。我的左腳又開始疼——剛才跑的時候扭了一下。但我沒出聲，只是盯著地上自已的影子，它矮矮地趴在腳邊，左肩上有一塊凸起，那是胎記在影子里的形狀。
“外婆?！弊叩桨肼罚议_口，喉嚨發(fā)澀，“我爹到底是誰？”
外婆的腳步停了一下。很短暫的一下，短到幾乎察覺不到。然后她繼續(xù)往前走，沒有回答。
“劉三刀是我爹嗎？”
這次她徹底停住了。轉(zhuǎn)過身，蹲下來，雙手抓住我的肩膀。她的手很粗糙，掌心有厚厚的繭，卻十分有力。她的眼睛離我很近，我看見里面的血絲，像一張紅色的網(wǎng)。
“聽著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“**是**，你是你。以前就跟你說過了，你爹在你出生的時候就已經(jīng)死了。別人拉的屎，你不用撿起來聞。懂嗎？”
我不懂。但我點頭。
她松開手，站起來繼續(xù)走。我跟在后面，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的背已經(jīng)開始微微彎曲，走路時左腳有點跛——那是去年冬天上山采藥時摔的。
快到家時，我看見母親坐在屋后的柴垛旁。她抱著膝蓋，臉埋在臂彎里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我以為她在哭，走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她是在笑。無聲地笑，身體抖得像風(fēng)中的葉子。
她抬起頭，臉上干干凈凈，沒有淚痕?？匆娢遥斐鍪?，手心里躺著一只死去的知了。知了的翅膀是透明的，可以看見底下細細的脈絡(luò)。
“飛。”她說，把知了舉到我面前。
我接過知了。它已經(jīng)很輕了，輕得像一片真正的葉子。左翼缺了一角，像是被鳥啄過。
“它死了，飛不了了。”我說。
母親歪著頭看我，眼睛十分清澈，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我的影子。
她突然搶回知了，狠狠扔在地上，用腳踩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知了碎裂的聲音很脆，像踩斷小樹枝。
她尖叫起來，調(diào)子拔得很高，我趕緊捂住耳朵。
外婆從屋里沖出來，抱住她，用手捂住她的嘴。母親的尖叫被悶在掌心里，變成嗚嗚的哽咽。
那天晚上，胎記*得特別厲害。
我在床上翻來覆去，忍不住伸手去抓。指尖剛碰到皮膚，就被外婆抓住了手腕。
“別抓?！彼诖惭?，手里端著一碗新熬的藥膏。藥味更濃了，帶著一股草藥的苦味。
“是什么？”
“這是守月藤的根?！彼诔鲆粔K黑膏，敷在我的胎記上。藥膏是涼的，暫時鎮(zhèn)住了*，“長在背陰的懸崖上，十年才長一寸?！?br>
我趴著不動，感覺藥膏慢慢滲進皮膚。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，在地上投出一小塊亮斑。亮斑慢慢移動，移到外婆腳邊時，我聽見她低聲說話，不知道是對我說，還是對自已說：
“這世上有些東西，生下來就背在身上了。不是你的錯，但你得背著。背到能放下的那一天?！?br>
“那一天是什么時候？”
外婆的手停頓了一下。然后她繼續(xù)抹藥，動作很輕，輕得像羽毛。
“等你比它強的時候?！?br>
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比一塊胎記強。但我在心里記下了這句話。月光繼續(xù)移動，爬上墻壁，照亮了墻上影影綽綽的圖案——那是母親發(fā)病前畫的，用燒火的木炭畫的，歪歪扭扭的線條，像山，像樹，也像一個人蜷縮的身體。
后半夜下起了雨。
雨點敲打著茅草屋頂，聲音細密而均勻。我聽著雨聲，手輕輕按在左肩上。藥膏已經(jīng)干了，結(jié)了一層硬殼。胎記不再*了，但它在發(fā)熱，像一塊埋在皮膚底下的小炭火。
我忽然想起白天曬谷場上的那些話。
那些話像螞蟻，鉆進了我的耳朵，現(xiàn)在正在腦子里爬來爬去，搬運著我不懂的東西：劉三刀、玉米地、血跡…
我把臉埋進枕頭里。枕頭是稻草填的，有一股霉味。母親在隔壁房間哼起了山歌，調(diào)子在雨聲中時斷時續(xù)，像一根快要被風(fēng)吹斷的線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
水云寨的雨總是這樣，來時兇猛，走時了無蹤跡，只會留下一地泥濘。
我知道，從今天起，有些東西已經(jīng)不一樣了。那些鉆進耳朵的螞蟻，它們不會離開。它們會在我身體里筑巢，生下更多螞蟻，不斷地啃食我的五臟六腑。
六歲的我還不知道，這就是成長的開始。
不是長高，不是變重。
是身體里開始有東西死去，同時又有別的東西，從死掉的地方，野蠻地長出來。
像石縫里的草。
像傷疤下的新肉。
像陽光之下，一切不得不繼續(xù)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