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，我正和丈夫女兒一起在婆家看春晚，手機突然震動起來。

屏幕上哪怕只是一串冰冷的數(shù)字，也像根生銹的針，猝不及防刺進心里。

是我好不容逃出那個魔窟。

已經八年沒有聯(lián)系過。

現(xiàn)在也沒必要再聯(lián)系了。

拒接電話后，手機很快發(fā)來幾條信息。

來兒，媽媽十分掛念你，想聽聽你的聲音。

當年你不說一聲就離開家，我和爸都很擔心。

你看今天都除夕了，你能不能回來過個年。

八年前，他們把我逼入絕境的時候，

怎么沒想過今天？

沒有一刻猶豫，刪掉信息，把那個手機號拉黑。

現(xiàn)在他們是好是壞，是生是死。

都跟我沒有關系了。

1

女兒仰著小臉，手里還攥著婆婆剛給她的壓歲錢。

“媽媽，是誰呀？”

我蹲下身，捏了捏她的小臉蛋，笑著說道：

“是壞人打來的電話，想騙媽**錢?！?br>
“媽媽這么聰明，不會再被騙了?！?br>
轉身回到客廳，丈夫阿遠正收拾果殼，欲言又止。

最后還是輕聲問道：

“**媽想讓你回家過年？”

我臉上的笑淡了下去，心也隨之沉了底。

“我跟他們早就斷了關系，八年前我就沒有爸媽了?！?br>
“這里才是我唯一的家?！?br>
阿遠沒有再問。

他知道我有個不幸的原生家庭，卻不知道到底有多不幸。

當年和阿遠確定關系以后，他說想見見我的父母。

我只告訴他，我沒有父母沒有家。

結婚時，娘家沒有親友。

懷孕生孩子，也不見有娘家人過來看望。

也是婆婆問起來，我才說了一嘴。

我只有一個姐姐，已經去世了。

原生家庭重男輕女，我早就和他們斷了親。

至此，阿遠再也沒有問過。

“明天......”

還不等我說完，阿遠點點頭。

“我知道，你去吧?！?br>
我欣慰地沖他笑笑。

“明天我想帶糖糖一起去，糖糖長大了，也要讓她見見我唯一的親人?！?br>
六年婚姻的默契，讓我們相視一笑。

這輩子我做的最正確的選擇，

就是和阿遠結婚。

轉天一早，我開車帶著糖糖出了門。

五歲的糖糖正是好奇的年紀，一路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。

“媽媽，我們這是要去哪啊？”

“媽媽，爸爸說你要帶我去見一個人，那個人會喜歡糖糖嗎？”

“媽媽，你看那個紅燈籠好漂亮?！?br>
我笑著摸摸她的頭，喉嚨發(fā)緊，卻沒能給出一個答案。

走到街角的花店，我停下來，買了一束白菊。

大年初一，到處張燈結彩，喜氣洋洋。

和副駕駛放的白菊，格格不入。

姐姐的墓地很偏僻，墓碑上的照片已經有些泛黃。

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彎彎，笑容干凈得像春日的陽光。

我讓糖糖把白菊輕輕放在墓前，指尖撫過冰冷的碑刻。

“姐，我來看你了?！?br>
“這是糖糖，你的小外甥女，今年五歲了，很乖，不像我小時候那么調皮?！?br>
然后又轉頭對糖糖說道：

“糖糖，這是你姨媽，快叫人?！?br>
糖糖學著我的樣子，小手輕輕放在墓碑上：

“姨媽好，我是糖糖，姨媽放心，糖糖會聽話，也會照顧好媽媽。”

我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，砸在墓碑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碑上的名字是我親手刻的：林來弟之墓。

而那對所謂的父母，從未踏足過這里半步。

2

從墓地開車回家。

車子還沒停穩(wěn)，就看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
熟悉的是，這個人我看了十八年。

陌生的是，整整八年，我都沒再見過這個人。

我想直接開車離開，可她卻先一步發(fā)現(xiàn)我。

在我踩下油門的那一刻，她瘋了似的趴在我的前車蓋上。

剎車的慣性，讓糖糖哭了起來。

我連忙轉身安慰女兒，還不等我下車質問，王秀芬就急切的拍著車窗。

“來兒，是媽，這么多年，媽總算見到你了?！?br>
“這是我的親外孫女吧，快把車門打開，讓我好好看看......”

王秀芬的確是我生理上的母親。

可她，根本不配當一個母親。

不等她說完，我猛地踩下油門，本能的只想逃離。

發(fā)動機傳來一聲轟鳴，后視鏡里，王秀芬跺著腳：

“林來兒，你個沒良心的，我養(yǎng)你這么多年，結婚了也不說把彩禮寄回來，你就這么狠心？”

“還有林來弟那個白眼狼，這么多年家也搬了，電話也打不通。”

“兩個白眼狼，你們不會有好下場?！?br>
直到車子開到再也看不到那個讓我痛苦的身影。

這才把車停在一個安全的地方，眼淚也終于忍不住的流下來。

王秀芬到底哪來的臉說我們是白眼狼，說我們狠心。

當初逼著姐姐嫁給家暴男的時候，怎么不覺得自己狠心？

我給阿遠打了個電話。

其實在簡單講述剛剛的事情時，我已經冷靜下來。

王秀芬既然找來了，就肯定不會放過我。

我不能把我的不幸，帶到我最親的人身邊。

“阿遠我想過了，我必須要去面對，把他們徹底解決?！?br>
“不然會被他們纏一輩子，我們不得安寧，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，也會破碎。”

扭頭看向后排座。

糖糖還因為驚嚇，輕輕的抽泣著。

這更堅定了我的信念。

而阿遠溫暖的聲音從電話中傳，更讓我安心不少。

“不管你怎么做，我都支持你?！?br>
“你只要記住，我和糖糖，還有我們的家人，都會是你最堅固的后盾?！?br>
我有愛我的老公，有可愛的女兒，還有疼我的公婆。

我現(xiàn)在不再是孤身一個人。

有他們在，我什么都不怕。

而且，我也決不允許我珍惜的人，受到半點傷害。

阿遠把糖糖接回家。

一個人坐在車里，盤算著下一步該怎么做。

這時，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來。

這一次我不會再退縮。

電話已接通，另一頭帶著哭腔的聲音就傳來。

“來兒，我是姑姑，我知道你在外的這幾年受苦了。”

“可你父母老了，你弟又是個不爭氣的，欠了一**債，**這又......”

“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，你和你姐就回家來看看，**媽真的很想你們?！?br>
他們還有臉提姐姐？

要不是他們，我姐又怎么會年紀輕輕，就離開人世。

“姑姑，過去的事，你們能忘是因為你們是加害者?！?br>
“可在我和姐姐的心里，這件事一輩子都過不去?！?br>
我聲音平靜卻異常堅定。

“還有，我早就不叫林來兒?！?br>
“我叫宋熹?！?br>
3

宋是我大學恩師的姓，熹是我給自己的期望。

十年前，十八歲的我考上大學，正是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年紀。

姐姐也打算跟著我去省城，她打工賺錢，供我讀書。

可我們的夢想，在父母的一句話里，碎得徹底。

那天晚上，父母把我們叫到客廳。

媽坐在沙發(fā)上，手里剝著花生，語氣理所當然。

“來弟，你也老大不小了，該嫁人了。”

姐姐一愣，剛想反駁。

爸也跟著說：

“我們已經給你找好人家，是鄰村的**，家里條件好，愿意給十萬彩禮?！?br>
我和姐姐都驚呆了。

**是出了名的混混，家暴前妻的事情全村人都知道。

他前妻就是被他打得受不了，才跑回娘家的。

姐姐立刻拒絕。

“我不嫁，你們想要十萬塊錢，等了打工賺了錢，會第一時間給你們。”

“你們讓我嫁給**，不是把我忘火坑里推么。”

媽站起來，指著姐姐的鼻子罵道。

“等你賺夠十萬，你弟都成老光棍了，這十萬彩禮是給你弟將來娶媳婦用的?！?br>
“反正錢我們已經拿到手了，你不嫁，就讓來兒嫁?！?br>
“反正我生你們出來，就是給你們弟弟賺錢的?！?br>
姐姐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可爸**脾氣，我們比誰都了解。

錢已經拿到手，他們死也不會退回去。

媽說得沒錯。

她把我和姐姐生出來，就是為了服務我弟。

剛到手的大學錄取通知還沒有捂熱，對大學和未來的憧憬還沒有親眼看一看。

可我也不能眼睜睜讓姐姐跳進火坑。

我把錄取通知書往地上一扔。

“媽，我......”

“好，我嫁！”

我和姐姐幾乎同時開口。

驚訝的看向姐姐，她也只是痛苦的笑著看著我。

仿佛在跟我說，有姐姐在，不會再讓你受委屈，放心去上大學吧。

“但我有一個要求，來兒必須去念大學。”

“而且我要看著來兒去了大學后，再嫁過去?！?br>
爸媽聽了，立刻眉開眼笑的連聲答應。

金錢的貪念，對他們寶貝兒子偏心，全都毫無保留的展現(xiàn)在臉上。

爸給自己倒了杯酒，施舍般給我姐扔了兩顆花生。

“這就對了，你是姐姐，就該有做姐姐的樣子?！?br>
“那**雖然名聲不好，但家里有錢，你嫁過去吃香的喝辣的，有什么不好？”

后面不管我如何反對，哪怕我絕食哭鬧，甚至想要帶著姐姐逃跑。

可他們把我抓回來，就是一頓**。

在他們眼里，我們姐妹倆不過是換取彩禮的工具。

而弟弟林天賜，才是他們心尖上的寶貝。

大學入學的前一天，姐姐拉著我的手，一直看著我笑。

我知道，其實她的心里，早就哭過一千次一萬次。

“來兒，你一定好好讀書，姐沒什么本事，將來還要靠著你。”

“等你讀好書，過上好日子，就把姐接過去跟你一起享福?！?br>
我答應了一聲，撲進姐姐的懷里。

心里暗暗發(fā)誓，等我有了能力，一定要救姐姐。

轉天早上，我坐上了通向光明未來的車。

而我的姐姐，下午就被拉到了**的家里。

上大學后的第一個寒假，我偷偷回來去看姐姐。

她站在院子里，穿著破舊的衣服，臉上有明顯的傷痕，眼神麻木。

看到我時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，讓我快走。

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姐姐。

后來我聽說，姐姐結婚后，**喝醉了就打她，清醒了也對她非打即罵。

我多次想要回去救姐姐，可我的大學老師攔住了我。

“林來兒，你現(xiàn)在回去，不僅救不了她，還會把自己搭進去?！?br>
“在有能力保護你姐姐之前，你要學會先強大自己?！?br>
可我沒想到，這一等，就等來了姐姐的死訊。

4

“一家人哪有隔夜仇，不管你叫什么，你都是**媽生的。”

“**都去找你了，聽說還請了電視臺的人希望能調解你們的關系?！?br>
“聽姑的話，帶著**回家來，你離家這么多年，見了你弟總要有點表示?！?、

“他欠了不少債，你意思意思，總要幫他還點?！?br>
姑姑的話把我的思緒拉回來。

我終于明白，他們拼命讓我回去的原因。

原來是林家的寶貝兒子欠了錢，急著要我回去還債呢。

“還有你姐，我知道是你把她藏起來了，帶著你姐趕緊回家來。”

提起我姐。

林家吸干我姐的最后一滴血，人都不在了，還惦記著讓我姐給滾蛋弟弟還債。

既然他們想讓我回去，那我就如他們的愿。

給他們一個驚喜。

“姑，明天是初二，我應該回娘家，我會帶著我姐一起回去?！?br>
“你給王秀芬打個電話，讓她先回去給我們準備點飯。”

姑姑連連說好。

掛了電話，我沒有一絲猶豫，再次前往墓地。

八年前，我逃出來的第二年，就收到了鄰村老鄉(xiāng)的消息。

說姐姐被**打得重傷，送到醫(yī)院后沒搶救過來，就那么沒了。

老鄉(xiāng)說，姐姐死的時候，身上全是傷，慘不忍睹。

**怕承擔責任，帶著全家連夜跑了，至今都下落不明。

而我的父母，找不到我姐姐要錢，就給我打電話。

我告訴他們姐姐已經死了。

他們不信，還以為是我把姐姐藏了起來。

也就是那一年，我和林家徹底斷了親，換了電話號碼。

后來，我一直不敢提起這件事，就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，也怕阿遠擔心。

事到如今，既然王秀芬請了電視臺的人。

那我就助他們一臂之力。

轉天一早，我開車來到我住了十八年的村子。

還不等我下車，幾個記者模樣的人就圍上來。

舉著攝像機和話筒，迫不及待想要問我問題。

我不急不慢的下車，懷里抱著用紅布包裹的木牌。

而我的身后，也跟著幾個拿著手機拍攝的人。

一踏進林家的院子，王秀芬立刻痛哭地撲倒在地上。

我那生理上的爸林國柱，則坐在輪椅上，口歪眼斜，明顯是中風后遺癥。

“林來兒，你這沒良心的白眼狼，父母辛苦把你養(yǎng)大，你一走就是十年......”

“你上了名牌大學，找了好工作，理都不理你癱瘓的爸?！?br>
“還有你那白眼狼姐，到現(xiàn)在都不說回來看看我們，我們的命好苦啊......”

王秀芬的哭鬧聲更是引起記者的激憤。

攝像機懟在我的臉上，話筒也擋在我面前，七嘴八舌，勢必要我給個說法。

“林來兒，你父母這么大年紀身體也不好，他們把你養(yǎng)大，你們就應該孝順他們。”

“不管怎樣，他們都是你父母，生養(yǎng)之恩大過天?！?br>
“聽***說，你要帶著你姐一起回來，你姐呢，把她也一起叫來吧。”

“贍養(yǎng)父母是你們的義務，也是你們的責任?！?br>
而我什么都沒說，只是挺起胸膛，完全不懼攝像機的拍攝。

王秀芬又看看我身后。

確定沒看到姐姐的身影，哭得更兇了。

“林來弟那個殺千刀的，肯定是知道**癱了，家里欠了一**債。”

“偷偷躲起來過好日子，這是完全不顧我們全家死活啊......”

我冷笑一聲，當著這么多鏡頭的面，還敢這么說。

既然想還債。

就把欠我姐姐的債，先還上。

“別吵了?！?br>
“你們不是還想見我姐嗎？”

“我現(xiàn)在就讓你們好好看看?！?br>
說完，我緩緩地掀開懷中的紅布......